《三年》西冕

1、闹剧

　　冬月。
　　黑云压城，风雪将倾，不到五点的临川已经罩了一层黑纱。
　　昏暗昏暗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车窗半开着，冷风涌入，吹散了车内空调的暖气。
　　司机握着方向盘，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他接的这位客人是真的不怕冷，北方冬季的寒风萧瑟，直直地吹了这么久也没有反应。

　　司机从后视镜瞄了眼后座的男生，不动声色地把车窗往上升了一点。
　　再瞄一眼，又升了一点。

　　网约车狭窄的空间里回响着电台的播报，女主持重复着“暴雪预警，减少出门”

　　等红灯的间隙里，司机无聊地敲着方向盘，偷偷打量着那位似乎格外内向的客人。
　　这人人瘦腿长的，怎么看都是会受欢迎的类型，上车后愣是一句话没说过。
　　客人就在后座整整坐了半小时，连手机都没往外拿。

　　“小伙子，还在上学吧？”
　　司机说话时带着当地的口音，试图营造一个轻松的聊天氛围。

　　格外内向的小伙闻声抬了头，黑色口罩遮着半张脸，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一半的视野。
　　他穿着一身黑色，坐在后座的窗边，莫名跟这压抑的阴天相配。

　　空气安静片刻，司机难得觉得有点尴尬。
　　这位客人可能真的不当人不搭理他。
　　他正打算装什么也没有发生时，终于听到了客人说的第一句话。

　　“嗯。”
　　两秒后，少年又补充说：“高三。”
　　因为口罩的原因，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那肯定特辛苦，是不是挺累的啊？”

　　“还好。”

　　司机有被鼓励到，他自然的接话：“我看你这目的地是商业街啊，那块儿有个火锅店，味道不错，人气可旺。”

　　半晌后，后座才传来一声“是吗”。
　　似乎找到了话题，司机一句接着一句：“是嘞，而且他家最近搞活动，每桌都还送块牛排。”
　　后座“奥”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怎么又有一种不想搭理他的感觉。
　　绿灯亮起，司机点头干笑两声，发动了车子。

　　烦躁，反胃。
　　盛怿紧紧攥着衣袖，重新低下头，眼睛紧闭，缓慢呼吸着想尽快放松下来。
　　带着口罩还是能闻到皮革味，下颌紧绷着不敢松懈，咬紧牙关说了句话后，胃里再次翻江倒海。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么强烈的晕车感了。

　　盛怿强忍着不适看了眼时间。
　　半个小时了，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
　　他攥着袖口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司机突然变得格外话多，话题跳跃度十分巨大，盛怿不好打击他的热情，敷衍地应和着。
　　偏偏人家越挫越勇，抱着一定把客人聊开的决心：“你是不知道啊，那牛排的酱料可不普通，我觉得他家光靠这个就能当招牌，不咸不辣的......”
　　......

　　盛怿感觉更难受了。
　　---

　　“叮咚”“叮咚”“叮咚”
　　女孩在喝奶茶的间隙里第三次看向消息不断的手机。
　　对面坐着的男生却丝毫没有要理会的意思。
　　“叮咚”
　　姚云泽夹了块鸡肉到女孩的盘子里，春风满面地笑着说：“这个好吃，你尝尝。”
　　“叮咚叮咚”
　　“叮咚”
　　他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缝。
　　女孩看出他还是没想碰手机，提醒着说：“他是不是找你有急事啊，你看一下呗？”
　　姚云泽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不断震动的手机。
　　像在看什么脏东西，满脸嫌弃。
　　姚云泽：“不用......”
　　他有个屁的急事。

　　对面可能感知到了他的冷漠，终于安静下来。
　　几秒后，姚云泽惊喜的瞪大眼睛：“你看，这不就停...”
　　话还没说完，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姚云泽：“......”
　　女孩：“......”
　　“...快接吧...”

　　“许者宴你个杀千刀的老子在约会！”

　　对面沉默几秒，姚云泽爆脾气正想催促，冷不丁听对面喊了声“舅舅”。
　　“舅什么舅我他妈是......”你哥。

　　不过脑子的话还没说完，姚云泽一脑门怒气瞬间哑火。

　　猜到他已经反应过来了，许者宴慢慢悠悠地接着打报告：“姚云泽说他，在，约......”
　　约什么呢？

　　“约饭，我正跟兄弟吃饭呢，高强度封闭了一个月我们这不出来放松一下......”姚云泽着急忙慌的改口，掩饰性地“咳”了一声问：“我爸在旁边呢？”
　　“当然......”许者宴嗤笑一声：“没有。”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姚云泽一股气上头，满嘴脏话不知道该挑哪句：“你他妈的”

　　临川城东商业街的路口，红绿灯交换，行人车辆都开始行进。
　　商业街店铺一家接一家，天气虽恶劣，火锅奶茶店客流量却依旧很大。
　　许者宴正坐在花坛的石阶上，他握着手机转头，刚好对上了路过的姑娘回头看他的目光。
　　许者宴挑了挑眉，礼貌地微笑点头跟人打了个招呼。

　　注意力重新放回通话时，刚好捕捉到姚云泽最后的话音。
　　“你刚说什么？”

　　对面传来姚云泽无能狂怒的几声喊叫，发泄完后又压着声音低吼道：“我已经让人去接你了他应该还在路上，我相信就你这没心没肺没脸没皮的一定不会尴尬，耐心等待我的惊喜吧弟弟。”

　　“没脸没皮”的形容和这一声“弟弟”听的许者宴眉毛突突的，他扯了扯嘴角：“行，我等着。”
　　话落他就想按挂断，又想起什么，咬着牙说：“姚云泽，记得问我弟妹好啊。”

　　这次没有等他反应，许者宴果断挂断了通话。

　　眼前的人流换了一波又一波，接他的人还遥遥无期。
　　他抬头看着乌压压的厚重的云层，轻啧了声。
　　都不指望下雪前了，但愿能在雪下大之前等到吧。

　　盛怿提前下了车。
　　他摘下口罩呼吸着新鲜空气，那股恶心感被缓解不少。

　　司机车还停在旁边，他这次主动拉下车窗，看着那位少年。
　　他这眼光果然没看错人，还真挺帅。
　　“小伙子，你晕车早说啊，不然我就不跟你聊那么多了，我这还以为你多内向呢。”司机胳膊搭着车窗挠了挠头，抱着歉意笑了笑。
　　盛怿暂时还说不了话，他弯腰缓了缓，抬手摇了摇示意没事。
　　“那我就先走了啊，你往前面再走个两百米，过了路口就到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盛怿看着身侧不断飞驰过的私家车，袖口是满满的褶皱，他抚平衣袖，摇头笑着叹了口气，吐出的气息凝成一团白烟。
　　盛怿很久没这么狼狈过了，他转到人行道，一边照着司机提醒的路线走，一边一目好几行他在车上顾不上看的消息。

　　姚云泽：兄弟你到底在哪啊，我弟已经催疯了。
　　姚云泽：完了他不会告诉我爸我没去接他来约会的事吧。
　　姚云泽：我靠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啊，他真的会这么干。
　　姚云泽：兄弟你到底到哪了，回话啊！！！！算了我还是去陪女朋友吧名片给你发过去了你记得联系他。
　　盛怿：“......”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所说的个人名片。

　　盛怿直接点开了那张微信名片。
　　头像放大，是一把堆在一起的点燃的粗柴，柴火在黑夜里熊熊燃烧，燃起的烈焰五彩斑斓。
　　昵称与头像毫不相关，叫下周一。
　　下周一......
　　xzy,许者宴。

　　盛怿对着添加界面盯了良久。
　　思考着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
　　能认出来我是谁吗？
　　不会已经把我忘了吧？

　　脑子里想法乱窜，盛怿不自觉的加快了步子。
　　路过的人说说笑笑，少年着急忙慌地路过带起一阵冷风，引得人频频回头。

　　天越来越暗，乌云笼罩了大半个月的临川还是给了天气预告一点面子，开始纷纷扬扬下起了雪。
　　下雪跟下雨终究还是不同的，整条街道上打伞的行人寥寥无几。
　　此时此刻，许者宴捶了捶坐僵的腿，觉得自己脑子不太正常。
　　他怎么就真的坐外面挨冻等着呢？
　　一阵冷风突然就把他吹清醒了，许者宴感慨了下自己的抗冻能力，打算找个暖和的奶茶店咖啡店呆着。
　　实在不行找个火锅店，在自我享受这方面他可太懂了。
　　许者宴朝街道里面走，顺便给他那位不靠谱的......“表弟”打声招呼：别让人来了，我要去浪。
　　品了半天，又觉得不太合适，要是人家在半路上呢，再让人回去？

　　算了。

　　许者宴把打好的字全部删掉，重新打：你让你朋友来了联系我，我，替你，请他吃顿饭。他叫什么？
　　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估计还在沉迷约会。
　　许者宴没法保证他看没看到。
　　但不管怎样他都不可能再回原位冻着。

　　路过的商铺还有家放了个音响在门外，店主的品味还在十年前停留着，放着的是首经典抒情老歌，但的确百听不厌，比现在多数的流行歌都要好听。

　　许者宴正跟着哼了两句，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打断。
　　他从手机中抬头，看清了前面的状况。
　　像是一对夫妻，正在路边吵架。
　　孩子拽着裤腿的布料，躲在妈妈身后。
　　尖叫，刺耳的辱骂，杂乱的声音都盖过了音响的歌声。
　　男人估计喝得很醉，拽着妻女喊叫着发疯。

　　许者宴皱紧眉头，眼里露出一丝厌恶。
　　他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转身就想走。

　　身后的混乱争吵愈演愈烈，随后传出“——啪”的一声。
　　许者宴脚步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惊觉着转头望去。
　　动手了？

　　身旁的店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跑了出来。
　　厚重的推拉门被他推的敞开，甚至轻微的晃了晃。
　　那男人跑去拉架了。

　　那对夫妻推搡间将女儿也碰倒在地，两三岁的小孩大叫着哭了出来。
　　可能是疼的，也可能是害怕。
　　女人听到声音反应过来，弯腰想要把孩子抱起，却被男人变本加厉地推到一边。

　　小女孩的哭声刺激的许者宴大脑一瞬间空白，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本能地过去抱着小女孩离远了一点。
　　身后又有人跑了过来，路过他们，帮着去拉住那醉醺醺的男人。
　　雪下的越来越大，前面的闹剧越来越混乱。
　　怀里护着的小孩打着哭嗝哭的清脆亢亮，还不断挣扎着想往那边跑。

　　许者宴觉得，他这一天过得可太戏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