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五时

1、回溯

　　00
　　“曾经和你在一起，或许是我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01
　　路昕秦能发出这样的感叹并且逐渐陷入回忆，是因为在此时此刻的地铁站，她又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因着这一站地铁门两边都会打开的缘故，路昕秦从她站着的这头很清楚地就看见了那边门后同样站着的霍禹宋。
　　他还是老样子。
　　路昕秦能从他的脸上看出那种熟悉的寡淡与满不在乎，仿佛那就是他的专属形容词，未曾改变。
　　为什么她偏偏选择今天加班？不然她也不会乘坐这趟地铁，更不会遇到这个她再也不想看见的人。路昕秦认命般叹了口气，状若从容地走上地铁并抓上了一旁的扶杆。
　　霍禹宋也没搭话，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两站的时间。
　　还有一站路昕秦就要下车了，但偏偏命运喜欢捉弄于人——在停站的时候她恰好没有站稳，身体迅速地向旁边的椅背上倒去。
　　或许，哪个好心人会扶她一把。路昕秦在即将滑倒的时候还顺带着抽出了半秒来期待，只是她期待来的不是哪个陌生的好心人，而是站在她旁边的霍禹宋。
　　只见霍禹宋的左手迅速搭在了路昕秦即将撞到的扶杆上，右手则堪堪地虚扶着她。
　　礼貌又疏离。这是存在于路昕秦内心深处，霍禹宋“为数不多”的还算得上是优点的东西。
　　“谢谢。”路昕秦虽然不想和他产生任何交集，但此时的她却也明白自己不能不开口。
　　一旁的霍禹宋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应答，便再也没有其他的动作。路昕秦为了维持这种他们两人仅存的“互相不在意”的默契，在门开之后径直就走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路昕秦突然收到了助理然佳给她发来的消息，内容是问她新来的实习生打算让谁去带，并且向她问询新项目启动意见的实施细则。
　　“实习生的事你交给老徐去安排就行，关于新项目……等明天你来工作室的时候我再跟你说。”路昕秦发完语音，对面的消息立刻就闪了过来——
　　【昕秦姐，你的车我明天中午去帮你拿，刚才维修店的老板给我打电话说已经修好了。】
　　“好，谢谢。”
　　回复了然佳之后，路昕秦便向着旁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去，买了罐啤酒后就坐在了便利店的窗子前。
　　或许，可以试图通过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来对过往聊表怀念。路昕秦这样想着。
　　“霍禹宋，你可还欠我一个答案。”路昕秦自顾自地在心里念叨着一个她想了五年都没能想明白的答案。

　　02
　　老实说，路昕秦认为自己是一个极其斤斤计较的人，凡是别人亏欠了她的事，她都会同别人挑出来。如果别人对她骂上一句，她一定会予以同样的回应，不过不是骂回去，而是在说清楚她的真实想法后潇洒转身。
　　徐白景曾笑她是装的镇定，实际上就是个瓷娃娃，是别人一碰就会碎的那种，只不过她是一个人默默地心碎。
　　“老徐啊老徐，你可真不愧是我的好哥们儿。”路昕秦喝了半罐啤酒就不打算再喝下去，因为她突然想起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道理，所以觉得没必要重复去想一些有的没的而自讨无趣。
　　“怎么，躲着你好哥们儿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路昕秦抬眼，是徐白景风尘仆仆地从门口走进来的样子。只见他拉了张椅子在路昕秦旁边坐下。路昕秦没太在意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只是默默回答着他刚才的问题：“这哪里是闷酒，这明明就是看不惯某些事情的一种发泄形式罢了。”
　　“哟，这是谁敢惹咱们大小姐生气。”徐白景说着，紧接着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摸出了一份策划案推到路昕秦眼前，“先看看。”
　　“我说老徐，新项目不是正在启动么，你怎么又出了个策划，还真当我是铁打的。”路昕秦嘴上抱怨着，手上翻策划案的动作却没停过。
　　时间一分一秒划过，路昕秦越来越阴沉的脸让徐白景心里直发慌，所以在她开口拒绝之前便先发制人：“我听某人说你一直都想继续跳舞来着。这不机会来了，虽说这份策划中所提到的有些细节还有待商榷，但我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你作为负责人虽然不能直接站上舞台，但你能再次面对舞台，你就不心动么。”
　　“老徐。”路昕秦翻到了策划的最后一页，停顿了半晌又继续说道：“我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了。”
　　“你可别，我都说了这份策划中你是作为负责人，又没让你真的站上舞台，就算让你真的站上舞台，又有什么不可以的？说到底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或许我，是真的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路昕秦没有说完的是，从小到大她都生活在家庭阴影的笼罩下，似乎她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在旁人眼中都是幼稚可笑的存在。其实不是她没有定力，也不是因为她怯懦，而是她感到害怕，因为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只能踏出最初的那一步，可若想要再往下走，横亘在中间的便只会是无尽的谩骂。她没有办法再往下走因为她的家人曾无数次的和她说“你要是能多管管家里边，我们也不会和你说这么多”诸如此类的话。
　　她管了，但她并不想以牺牲自己的前途去管，但无人在意，他们只当那是她给自己“不懂事”而寻找的借口。

　　03
　　窗外的街灯仍明，映照着匆匆归家的行人，也映照着无家可归的路人。路昕秦认为，她属于第二种。她好像从来都十分善于剖白自己的心路历程，什么时候付出过什么样的努力，后来又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而无法实现，她其实通通都记录在她心里的那本账上。
　　人人都说医者难自医，路昕秦觉得这话属实是说的没错，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心里的那道疤要怎样才能抚平，同样她也知道怎样会使自己的那道疤颜色变深加重。不过她始终都转圜于这两种感知之间，无法坚定地踏出她需要踏出的那一步。
　　有时候，活得太清醒了着实不好。
　　路昕秦这样想着，竟没发觉手机铃声已经响了很久，最后还是徐白景用指尖敲了敲桌子才将她的注意力拉扯了回来。
　　“诶。”徐白景用眼神示意她手机屏幕亮了，同时他因无意间瞟到了屏幕上闪动的那个名字而在心里默默感叹着：不是冤家不聚头，该来的迟早要来。
　　“路昕秦，明天上午十点，在你们的会议室开会，记得准时参加。”路昕秦听完这句话反应了足足有一分钟，直到电话挂断时她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努力回了回神，路昕秦对着徐白景自嘲道：“老徐啊，你说说怎么会有这么强势的人，要在别人的会议室开会，态度还这么强硬，弄得好像他是老板一样。”
　　徐白景看见路昕秦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桌子，一边紧皱着眉头，嘴上一边还在不停嘟囔着。
　　“你喝醉了，酒量不行就别逞能。”徐白景站起身准备将她送回家，下一秒却又听见路昕秦反驳道：“我没醉，我只是特别难过。”她难过自己不被理解，难过所有人都要跟她作对，在她曾经最困难最需要鼓励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的，几乎没有谁。可当她看向旁边的徐白景时，心里又觉得有一丝安慰：至少她还有朋友。
　　“老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给我打这通电话？你肯定早就知道。”
　　徐白景自知理亏，所以沉默着不搭话。原本他打算待会儿找个机会和她好好聊聊关于霍禹宋的事，但谁曾想霍禹宋先打了电话过来。
　　“霍禹宋是项目的另一个负责人，你俩免不了要打交道，况且……”徐白景不知道该不该由自己说出这句话，但一看到路昕秦不解的目光他突然败下了阵，“他这次回来，有百分之九十是因为你的梦想。”
　　“剩下百分之十，你别和我说他是因为愧疚。”她很了解霍禹宋，如无必要，他不会大老远的从国外跑回来，她其实根本不相信徐白景所说的话，毕竟极少有人会为了谁的梦想而付出这么多，更何况那人还与自己有隔阂。
　　“你很了解他，那你就应该知道人都是会变的，也都是会意识到自己错误的。”徐白景一边平静地看着她，一边又在想着要如何帮自己的好兄弟说些好话。
　　“徐白景，错过的事情和人我都不想再重蹈覆辙，就算是他明白过来之前误会了我，但他说的那些话无一不都刺在了我的心里。”
　　太迟了。很多事情似乎都在她已经错过之后才会有个眉目，可到这时，那些事情已然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04
　　路昕秦记不清楚她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只记得自己在完全醉过去之前徐白景给她的表妹打了个电话就匆匆撂下了一句话说“要赶回公司一趟”。
　　“沅沅，你接我回来的？”路昕秦悠悠转醒时，入目的是厨房那边正在给她煮醒酒汤的表妹，漆沅。
　　听到客厅这边发出的声音后，漆沅便立马探出了头来：“对啊姐，刚才徐白景叮嘱我等你醒了提醒你去看看邮件。”
　　“好，知道了。”路昕秦走到厨房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转而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今天没课啊，这么晚了怎么突然到我这边儿来了，也不知道徐白景给你打什么电话，这不是耽误你学习么。”
　　漆沅闻言连忙否认：“不不不，虽然说电话确实是徐白景给我打的，但我今天没课，而且我下午就过来了，况且他和我说，你打算接一个新项目。”
　　路昕秦瞧着漆沅似乎有些兴奋，这才想起漆沅原来是舞蹈专业出身，只是后来因为家里的原因选了个离家近的地方考研。
　　若要仔细说起来，漆沅和她倒还挺像的，都是被迫放弃了很多事情的那么一种人。
　　“你觉得，我应该接这个项目吗？”路昕秦拿着碗的手有些发烫，她此刻突然有些分不清这是醒酒汤的温度在作祟还是她内心的某种灼热在雀跃。
　　“接，当然要接。你不是一直都想再去看看你引以为傲的舞台吗，怎么能因为一些犹豫就给搁置了呢。”
　　如果她是漆沅这个年龄，她兴许也会这么想，只是她现在心里的胆怯越来越多，竟然到了这样“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路昕秦拍了拍漆沅的肩膀后就端着醒酒汤走进了卧室，果断地登录邮箱，发现里面躺着一封来自邮箱好友的信。

　　你好，路昕秦：
　　见字如面。未曾想到，时隔五年我们稍微正式的一次对话是通过电子邮件，不过也没什么，我知道你不会在意这些。好了不扯这些有的没的，我们直接进入主题。
　　明天早上的会议我的助理已经和徐白景沟通好了，但我想着你是公司的负责人，我理应和你说一下，希望你能理解我这次的先斩后奏，因为我知道如果直接一开始就和你说，你一定会拒绝不接这个项目。其实你的舞台一直就在你的身边，你只需要踏出那么一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借着这封电子邮件，我也想和你说声抱歉，之前由于种种误会，我对你说了很多伤人的话，我也能明白你后来一言不发的原因。如果你愿意，明天会议之后我想当面和你说声抱歉。
　　对了，项目的相关资料我已经通过附件发送到了你的邮箱，我知道你一定会看，最终也一定会答应，因为对于你而言，这是很重要的事。希望你能正视自己的内心，勇敢地踏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步，如果可以，我会在背后一直支持你，哪怕是作为朋友。
　　霍禹宋

　　当初她以为，自己删了全部的联系方式，可没想到却把这儿给忘了。
　　路昕秦不得不承认，一直最了解她的还是霍禹宋，最终能从她的角度出发让她坦然面对内心的也都是他。路昕秦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但她此刻能够确定一件事，诚如霍禹宋所言，她想“踏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