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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分之一个世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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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被准许出门的时候,已经是来年盛夏。你在婚姻届上写好自己的名字,不太熟练地扎起了马尾,如同无数失恋的人跑去酒吧买醉。
傍晚热浪尚未褪去,可某个贴近心口的东西仍是激地你一凉。你嘟囔着是空调开的太低,毕竟你已经痊愈了。
72,你咂嘴。这不是你喜欢的数字,但你确实又是在第72次抽中了特典鸡尾酒。
好吧,你想了想,把穿成项链的钻戒从衣领里拽出来,你试图安慰自己,没有比那更糟糕的时刻了,不是么?
所以就这样肆无忌惮下去吧,毫无牵挂。
坐在隔壁的两个女孩子有被你豪迈地喝法惊到。女孩们注意到你胸前的钻戒,询问为什么不戴在手上。
等人亲手给我带上,你如实说。她们瞪大了眼睛,手指夸张地捂住嘴继续问道,男朋友吗?
你捏了捏眉心,有些不愿承认,但又别扭地开口,
“是青梅竹马,也是未婚夫。”
兰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她问你,青梅竹马是可以走到一起的吧。你笑了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爱情也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姑娘。
你突然发觉没有自我介绍就做情感带师有点不太好。你微扬起头,有些骄傲的说道,我叫阳早,松田阳早。
2
你不大喜欢讲你们的故事,因为说起有头没尾,有人好奇为什么没有结尾,你却说你也不知道。
3
那得从你刚出生时讲起。相邻的两座房子住着两户人家,后来他们各自迎来了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
阳早和阵平,也是你和他。
相较于你的温吞,幼稚园年纪的他调皮到有些顽劣,一不留神就可以拆掉新买的玩具车,装不回去的那种。
你问他不会难过吗?他说所以拆的是你的。
你哭了,他也哭了,被打哭的。他的拳击手父亲拿出新买的玩具车向你道歉。你吸吸鼻子,觉得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因为他后来学会了如何拼车。
你们或多或少都会被大人当做想不比较的对象。父母看着卷子叹气,你局促地捏着背在身后的手指,路过的他在你家门口拍着篮球,在你看过去时冲你做了个鬼脸就跑开了。
幼稚鬼,你撇嘴。不过一想起他考的比你好,你也笑不出来了,估计这个暑假你就要去补课了。
然而期末考的第二天,你看在他背着书包站在你家门前,他说他也没考好,被他爸爸勒令和你去补课。
几年后你在他家找到那个被放气的篮球,问他为什么宁愿故意考不好,也不在平时给你补课把你的成绩提上去。
彼时他正在修着你的手机,头也不抬的说,那学期的你也没有时间吧。
你先是迷惑了一下,看到他身边你送的本命巧克力,你才想起那时社团分不够的你正忙着学好家政课的巧克力。
“而且和你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是有意义的。”他把修好的手机递给你,锁屏是你俩在摩天轮最高点时的合照。
这么看来,他那个时候每天都在紧张兮兮地盯着你的原因,是想知道你会把巧克力送给谁吧。
真是个幼稚鬼,你笑道。
4
你用过来人的语气讲着你们的故事,听得两个女生脸颊通红,与灯红酒绿的环境格格不入。你抿了一口苦味的酒,继续说下去。
“当我发觉喜欢他的时候,我们俩正在冷战。”
你们有虽然一起长大,却有许多不同。他长相出色,座位靠窗,成绩优秀,典型的男主标配,和平凡二字压根沾不上边。而你在国中时带上了笨重的眼镜,成绩勉勉强强中上游。但他性子高傲,对人总是散漫不羁,很少有人忍受地住。这种糟糕的状况甚至在他当选校草的高中也存在着,女孩子们只敢在背后害羞的讨论他出色的外貌,至于送情书,几乎是没可能,别人是没看到他那臭屁的态度,就连你在这种事情上都吃过亏。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所以在遇到随和包容的萩原研二之前,他的朋友,大概只有你一个。
性子温吞的你对他的刺不甚在意,但这也让你在感情上始终慢一步。
直到一份别人经由你的手递到他面前的情书时,你看见他笑得极为难看的脸。
他说,你就是这么想的吗?
你看见他快速消失的身影,被他的动作而带倒的凳子,桌子上的蛋糕,以及萩原研二复杂的目光。
今天是你的生日,萩原研二在走出活动室之前拍了拍你的肩膀,“小阵平本想告白来着。”
你坐在天台,一口一口地吃着酸酸甜甜的蓝莓蛋糕,订蛋糕的人显眼了解你的口味,选用的淡奶油吃起来没有半分不适,你有些幸福地眯起眼睛。
萩原研二没有明说,但你们都知道松田阵平将要表白的人是谁。你性子温吞,少年隐人晦的爱意弯弯绕绕呈现在你面前时,你会才惊醒。
而后附上同样炙热的爱意,所以他为你改装的自行车后座如果坐上别人肯定是不行的。虽然你之前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早在你没有发觉的时候就默认他会属于你。
你给他打电话,但那边迟迟不接。
伴随着忙音,黑暗吞没最后一丝晚霞,烟火大会快开始了。
你要去找他,只要你去找他,就一定会找到他。
5
松田闷闷不乐地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距离计划的告白时间只剩不到半个小时了。气球,礼物,朋友,喜欢的人,此刻都没到场,只有远处零星的烟花。
他原本打算在烟花大会的高潮对喜欢了很久的女孩告白,他和挚友正在紧锣密鼓商量着今晚的计划时,一封女孩送过来的不属于女孩的情书瞬间让他跌入冰窟。
“最可怕的就是她不喜欢我,还要把我推到别人身边。”
他通过电话婉拒了好友的前来,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萩原研二说“我告诉了她,你要告白的事。”
“那又能怎么样呢?她又不喜欢我,全部都完蛋了。”小少年身子一仰,整个人摊在椅子上。
“那你就要放弃了吗?”
“怎么可能!老子喜欢她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就轻易放弃。”
“——呵”电话那端传来一阵笑,松田阵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许笑话我,我只是没想好要怎么办,现在和她说这些只会让她产生困扰,你还不如帮我想一想下一次告白要选在什么时候?”
“其实吧,我认为阳早她只是迟钝了点,她未必就不——”又一通电话打断了萩原研二,松田阵平看着手机的联系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未必就不什么,未必就不喜欢我吗?
如果她喜欢我,那为什么还会替别人送情书,总不至于迟钝成那个样子吧。
.......也不是不可能,那个笨蛋她——
“——阵平!”焦急地声音打算了他的思路,他看见女孩出现在他面前,对方的头上滚着豆大的汗珠,是跑来的。
距离烟火大会还有不到10分钟。
“阵平你听我说,其实——”
他打断少女的话,飞快跑到最近的摊位买了杯汽水。女孩看着他离开又回来的身影,眼眸不觉亮了。她接过松田阵平的汽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她这么着急来见我,肯定很爱我,少年人窃喜的同时不忘给女孩顺气。
等到女孩呼吸平稳后,他看见女孩张口半天,却一直说不出一句话。
毕竟再而衰嘛。
女孩忸怩着,深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我,我帮人递情书的时候,只是觉得你会拒绝的,什么都不会改变。”
“如果我接受呢?”
“诶?”女孩不解地瞪大双眼“你为什么要接受?你又不认识她?”
松田阵平挑眉,“你认识她吗?为什么要帮她递情书?”
“她把我堵在走廊,如果我不帮她送情书就不让我走,她是看着我近活动室的,所以你不能接受。”
“我不会接受的”少年认真的说“如果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就说是我的女朋友?”
“!”女孩被他的直球惊地说不出话。
“难道不可以吗?”少年委屈。
“当然不是!你的自行车后座只能属于我!”
少年逐渐靠近女孩通红的脸颊,一手剥开对方被汗水浸湿的刘海,有些引诱的叹气,“所以说嘛,你是不是?”
“是,我喜欢你”女孩的眼睛转成了蚊香,成功被诱导说出那句话。
此刻距离烟火大会还有三分钟。
少年心满意足地听到想听的话,拉着反应迟钝的小女友直奔摩天轮。
传说在摩天轮顶点相吻的两人会永远在一起。
在他们升到最高点的瞬间,一朵朵烟花在他们的眼中晕染开。在女孩的惊叹声中,他吻了上去。
6
每每说到这里,你都恨不得点根烟。“学生时代的恋爱哦,真是纯情的不得了,拉个手,接个吻,心也能跳个半天。”
也许你没留意过,在别人眼里,每当你讲起你们的故事时,会不自觉流露出全然不同的神色。你故事里的你们,是耀眼夺目的,是一颗永远燃烧着,不会熄灭的星火。
被你称为纯情时代的两个女高中生这时却双双露出姨母笑,询问着后来怎么样。
后来啊,你回忆道,后来他发挥稳定,去了东京大学,而你幸运地进入了早稻田。
你这认为这是你人生中最幸运的两个时刻,余下的大概在下一辈子。
满18岁那一年他就去考了驾照,热爱飙车的他总会带着你在无人烟的郊区一遍遍激发你的肾上腺素,你们在车里相拥,接吻,做着每一对情侣都会做的事。
他也会在某天兴起,载着你的那辆年少时的自行车,沿着江边大桥。他会在速度足够快时,恣意地松开双手,惹得你紧紧抱住他。
你说神奈川的摩天轮不及杯户的高,他就又带着你去了杯户的第一高摩天轮,会在到达最高点重复着表白那天的事,只不过现在的他接吻异常熟练。
大学毕业后,你成为了法官,他沿着儿时的梦想去了警校。
你说他成为了警察,要永远保护你。他坏心眼的带你去了鬼屋,做单人任务的两条路,他把灯光充足的二楼留给了你,他拉下墨镜笑眯眯地看着你说,要记得向上去啊,阳早。
你的第一次庭审结束,他送给了你一束向日葵,以及一个大大的拥抱,他亲着你,祝他心爱的阳早法官事业向上。
他警校毕业,成了爆炸处理班的班长,工作的压力让他学会了抽烟,可他还是会在带你做摩天轮的时候对着笑着说,你看我们在向上啊,阳早。
.......
你曾是那样喜欢摩天轮。
顶楼的露天酒吧离杯户摩天轮并不远,你甚至能看见早就被修好的72号吊舱。
你喝的有些迷糊,泪水控制不住留了下来,你想应该是灯光太刺眼了,毕竟你已经痊愈了。
故事到这里就被你打断了,你不太想继续说下去。恰巧此刻广播通知这幢高楼里被人安放了炸弹,保安在有序疏松大家离开。
真是时来运转。
你看着两个女孩走进电梯,对上她们担忧的眼神,你笑着说你在等下一班电梯,时间还很充裕。
关门前的一顺,你对着也有青梅竹马的女孩说,如果他们走到了最后请一定记得告诉你。
毕竟你得知道也会有青梅竹马拥有美好的结局。
你看着逐渐变化的数字,不知道女孩听清了没。
7
其实,还有许多关于你们的故事,你还没有说完。
在他毕业的第一年,你们的好友萩原研二就因公殉职。那年的松田阵平抽了一包又一包烟,痛骂着好友不穿防爆衣,如果穿了好歹能留个全。尸。最后他开玩笑的和你说他们的缘分才没有那么容易断,让那令人操碎心的小子下辈子当你们的儿子,要管他叫爹。
你知道他一直憋着一口气,否则也不会连着提交调职的申请。
后来在第三年他如愿以偿,你的事业也蒸蒸日上。
他说等解决完那件事后你们就结婚,让那小子心甘情愿当你们的儿子。
据说当时他连钻戒都买好了,求婚地点选在了杯户的摩天轮,当然你并不知道。
然后他就死在了那里,和他的好友死在了同一个人的手上。
你到现场之后就晕了过去,你醒了,他的同事把他的遗物交给了你,是他要送你的求婚戒指。
你也堵着一口气,向上级申请接手他案子的后续,你顶着巨大的压力在这个几乎废除死刑国家里宣判那个人应受到最高刑罚,难过激起了轩然大波。庭审漫长,你有些难过,你看着封起来的卷宗,彻底没了力气。
你又病倒了,出院了,来看望你的父母发现自毁的行为,你又被送进了医院,确诊抑郁。
你哭着对父母说你一个人要活要怎么获得下去,他死了,死在了求婚的前一天,要你怎么活得下去。你尝试各种各样的方法,就是为了见到他,但最后都被救了回来,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最后一次,你被送到医院,从深秋到来年盛夏。
8
最后医生说你好了,所有人觉得你好了,你觉得自己已经放下。
你一个人回到你们的家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照顾自己,日子还和从前一样,只是你不在做摩天轮。
有时候你会感到纳闷,松田阵平又不是12点的灰姑娘,他为什么,又怎么肯,就这样消失在你的故事里。
他殉职时正好26岁,你们的故事长达四分之一个世纪。但你觉得你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你是在他去世后第三年的夏天看到了他的求婚准备录像,这一次没有好友为他出谋划策,他一个人排练,录下来做参考。
你看着他捧着小红盒,里面的钻戒闪闪发光,你看着他在你们的小公寓里一遍又一边说着求婚词,从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逐渐熟练,他紧了紧领带,准备最后再来一遍时,敲门声响起。
一定是你回来了,视频的最后一帧你看他自信又爽朗的笑。
你记得你最开始是笑着的,笑着笑着就开始抹起了泪水,你笑着哭着,直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哭是笑。
你觉得你们的故事没有结束。
黎明的风带走了几分醉意,这几年里你是难得的清醒。你还在顶楼,并没有等下一班电梯。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哭掉了隐形眼镜,你只能看见日光氤氲着升起。
你能看见72号吊舱。
要向上啊,阳早。你记得他是笑着说。
于是你也笑了。
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