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倾城》忘记月亮

21、断簪与孤灯

　　小溪感到莫名兴奋。

　　夜里突然醒来，迷迷糊糊地，她隐约嗅到一股奇怪香味，下意识地立刻屏住呼吸。以小溪的本领，虽然应付不了那些人，但逃走总还是做得到的。不过，假装被迷烟迷倒，借机去探探他们老巢岂不更妙？

　　先是被人装在大布袋里扛着飞掠，然后又被丢在一辆马车里。大约是因为她一直装着中迷烟昏睡的样子，马车里竟没人看守。偷偷透过帘缝向外看，只见几人骑马围在马车四周，都是一身镖师打扮，听声音马车后还跟了许多人。小溪颇觉有趣，放迷烟掳走她的恶人，现在却好似是保护她的镖师，本来应该是沉沉昏睡任人宰割的她，现下却谋划着要大闹对方老巢。这岂非一场好戏？

　　算来差不多一个时辰已经过去，夜哥哥也该发现她用了千里传香了吧？说来这香还是她从南海剑派“偷”回来的。

　　小溪知道这回确实是有些冒险了。可是她说过要站到非夜身边，正因如此，她总得做些什么，与“倾城公子”比肩而立的不能是个只会胡闹的小丫头。不过，似乎却也不仅是这样，她是真的很喜欢这种感觉。就像现在，兴奋的感觉在小溪血液里流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她面上不觉已浮起笑容，非夜若是看到这笑容，必会想起另一个绝美的笑颜。

　　小溪细看那些镖客的衣装，似乎是兴龙镖局，围住马车的几人气息沉稳，呼吸均匀而绵长，可见内功不凡。这些人绝不会是普通镖师，小小一个兴龙镖局也绝不敢如此与幻雪殿为敌。只不知这是故意冒充，还是这兴龙镖局本就是那幕后主使手中的一枚棋子？杀死灵鸢子、栽赃忘忧城、抢夺紫玉灵石，夜哥哥怀疑这些都是那神秘“三少爷”所为。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歌飞，你就是三少爷吗？

　　想到林歌飞，小溪不由一阵难过。莫名地，她第一次见到林歌飞就有种说不清地亲近感。那时他舍身救自己，虽说是中了幻术，却也绝非假意！纵然猜出许多事大概是林歌飞暗中动了手脚，也看明白兰亭之战林歌飞所做之事，小溪却还是无法真的把他当成敌人。即便现在他与非夜的暗斗几乎已成明争，她总觉得林歌飞做那些事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

　　歌飞，如果你真在进行着什么阴谋，那么这个阴谋就让我来揭穿吧。

　　马车一路疾奔，他们已经出城很远。

　　马车骤然停住，小溪赶忙闭好眼睛，确定自己的样子和被扔进来一般无二。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听来只有几骑。

　　“人在车里？”这是个让人闻之生厌的声音，轻佻、尖锐，内里却透着冰冷残忍。

　　“是，阴堂主。”这回答很恭敬。

　　马车布帘被掀起，一股淡淡的气息飘了进来。很淡，却很尖锐，像一支细长的针刺入后脑，小溪只觉头皮发麻。冰冷的，阴森的，这是血腥气。这样的声音，配上这样的气息，阴堂主，呵，还真是够阴的呢。到底这人手上沾过多少人的血，才能有这么样的一股气息？

　　那人嘿嘿冷笑一声，小溪只觉毛骨悚然。“呦，怎么还睡着呢。”

　　“呢”字刚出口，小溪便听到锐器破空之声，而这股劲风正向着自己脸颊而来。

　　自古女子最是爱惜自己容貌，那锐器若是刺向别处，或者还可咬牙忍一忍，可世上有哪个女子能一动不动地任由别人毁去自己面容呢？逼她动手，这确然是最好的法子了。这人，好不狠毒！

　　动了，前功尽弃，若是不动……

　　小溪右手缩在袖中，寸长小刀已在指尖。

　　“叮叮”两声，两物相击，而后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你干什么！”那阴冷尖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怒。

　　“阴戟，她不是你能动的。”平静温和的声音，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凌风，到手的猎物一向由我血堂做主，你最好少管闲事。”阴堂主语声尖利，威胁之意甚重。

　　“她不是猎物，少爷的命令你很清楚。若是她有什么损伤，那位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凌风语调不卑不亢，却恰是这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格外让人冒火。

　　小溪虽不能睁眼看，却也感到气氛紧张起来。虽然事关自己安危，却还是不由好笑：居然先就起内讧了吗？还真是有意思的很呢。

　　阴戟尖锐刺耳的笑声响起，在这深夜里听来就像夜枭的哀鸣，令人寒毛直竖。

　　“我不过试她一试，你凌风兄何时也学会怜香惜玉了？”那阴堂主嘿嘿干笑两声，把话说的阴阳怪气，“嗬，原来这就是倾城公子的‘宝贝’啊？不过是个没长全的毛丫头嘛，啧啧，这位公子的口味还真是独特。”

　　“阴戟，你话太多了。”那沉稳温和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是时候带她走了。”

　　“别急，让我看看，这小姑娘身上该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吧。”

　　阴冷血腥的气息向小溪靠了过来。

　　神智消失之前，小溪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只可惜她已来不及想明白了。

　　非夜的黑发白衣在空中飘动，前方为他们引路的是一只灰羽银尾的燕子。

　　所谓千里传香，指的便是这只燕子和一种特殊的香料。这是种燕子很稀少，而幼年起便只以一种特殊的香料喂养，很多燕子会因此死去，百不存一。但活下来的会对这种特殊的香料气息十分敏锐，即使相隔千里那香味淡到人的鼻子根本无法嗅出，这燕子也能一直追去。这原本是幻雪殿的秘术之一，当年惨遭重创之后便已绝迹。不知南海剑派如何得到了这种香料的配方，尝试多年终于养成了这么一只闻香燕，却又被小溪偷了回来，真是因果循环为人作嫁。

　　燕子疾飞不止，非夜等人已到城外。地上有车辙印记与马蹄印，看来他们事先在城外准备了马车。车辙印与马蹄印都有好几道，向着不同方向而去。

　　“公子，对方行事缜密，看来不好对付。”

　　确实是行事缜密啊，若无千里传香，根本没人能追到这里，但他们却还是不惜人手故布疑阵。而这也说明两件事：其一，对手很强，绝非一般武林门派，极有可能正是杀死灵鸢子、抢夺紫玉灵石的那些人。第二，如此大费周章，对方掳走小溪必有大用，想来也已知道她在幻雪殿中地位不凡。既然如此，小溪暂时就是安全的，在他们的目的达到之前，想必不会对她下手。想到此节，非夜的心更定下些。

　　闻香燕忽然慢了下来。

　　非夜知道，这意味着对方已在一里之内。一行几人放慢速度，收敛气息。他们此行不过是前来探路，小溪在对方手上，万不能打草惊蛇。闻香燕越飞越慢，算来应在两百米之内了，但以非夜目力，竟未发现有一条人影。

　　灰羽银尾的燕子在空中盘旋不前，千里传香的气息就停在这里。

　　然而，没有一个人！

　　不远处一颗枯树上悬着孤灯一盏，深夜里犹如鬼火森森。

　　不仅是没有人。车辙、马蹄印都在这里停止，没有再向前的痕迹。

　　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那些人马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就算人可以凭借轻功自树上飞掠而去，马车呢？也飞上天去了吗？

　　对方是什么人？竟有这般本领？随非夜前来的幻雪殿众都是人中龙凤，但深夜中在这阴森森的密林里遇到这等怪事，却也不免颇有几分心惊。

　　非夜面无表情，背在身后的右手紧握成拳。

　　不远处，孤灯闪烁，好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非夜嘴角一勾，淡淡笑容里透着冷意。

　　只见他身如鸿雁，直向那盏灯处掠去。

　　“公子且慢，小心有诈！”几人追来，又哪里及得上非夜的轻功。

　　非夜淡淡一笑，“能做下之前那番布置的人，又怎会以为如此小计便能伤到我？”

　　悬着那灯的树枝上，用发簪钉着一张纸。

　　发簪是银制的，果然纸上无毒。

　　那纸上写着：倾城公子足下，在下钦慕阁下风采已久，五日后正午时分，还请阁下一人携神石紫玉来此。望阁下如约而至，勿使明月蒙尘，溪水染血。

　　落款赫然是：三少爷。

　　非夜手握发簪，怒由心生。发簪已被人拗去一截，尖端有血，而这发簪，正是小溪今日所佩。

　　非夜紧盯着那血迹看了半晌，明知看也看不出这血到底是谁的，却还是不由看着。

　　这便是对方厉害之处，他若明说伤了小溪，或许非夜反倒不信，但他偏偏不说，非夜反而不免这样猜测。猜测，是最使人心乱的东西。心乱了，就必然会有破绽，有了破绽，就难免任人宰割。这一点非夜很明白，显然对方也很明白。

　　任由他们追到这里再演出凭空消失的戏码，留下一盏孤灯和带血发簪。弄了这许多玄虚，足以打击非夜的自信，而对方也显然知道小溪在非夜心中的分量。关心则乱，再加上少了那份自信……

　　非夜不语，身边几人亦面露担忧。一半为小溪，一半为今日之形势。

　　算无遗策战无不胜的倾城公子，今日却被人连摆三道，当真有些窝囊。幻雪殿重出之后，明里暗里做了不少大事，与那三少爷的势力明争暗斗也不止一次，今日却是第一次尝到被对方玩弄的无力之感，众人自然难免丧气。

　　沉默半晌，非夜忽然长出一口气，淡淡说道：“我们回去吧。”

　　“公子……”

　　“留几个人在这附近看着，查看每一道车辙去向，其余人随我回去。”

　　一人不解道：“马车已经在这里消失了，何必还要查看那些车辙去向？”

　　非夜淡淡一笑，“你去看看那些车辙印，是否比寻常印痕要深上几分？那些马蹄印又是不是格外细密散乱？”

　　那人仔细查看一翻，发现果然非夜所言不差。这人也是难得的聪明人，思忖半晌便明了是怎么一回事。

　　马车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沿着来时的印痕倒回去了，之前车辙印几度分出几支，想必正是退到哪个分岔口换了别路。而让那马蹄印都是向前也无甚难处，只需将马掌反钉即可。

　　非夜扫了那人一眼，那人顿时心领神会，大声说道：“这些不过区区小伎俩，大家也都明白了吧。这些人装神弄鬼自以为高明，还不是轻易就被我们看破？今日不过是个开始，若非是这样的对手，又哪里配与我们幻雪殿为敌？圣女故意被他们带走，现在定然安然无恙，千里传香只是一计，日后还有别的法子与我们传信，到时便让他们措手不及。”

　　众人听了这话，又见非夜眸如清潭，脸上神情淡淡，却自有一份傲然之气。见到他的这份神情，幻雪殿众只觉心头的慌乱气馁之感顿消，豪气陡升。待非夜与幻雪殿众回到客栈，自有一番布置不提。

　　是夜，非夜静立庭中，仰望天上一勾弦月。

　　小溪，你说要站在我身边。纵然我宁愿把你护在身后，但是，我相信你。

　　一定要，小心……

　　此时，小溪正在某处的暗室里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