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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六章 痴不忘(二)
程净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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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净昼被风凌玉取笑,脸上发烧,看见风凌玉临走前还对自己眨眨眼睛,神情暧昧,不由得脸上更是滚烫。
转眼人已走得干净,两人相对默然,程净昼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抬起眼望一望屈恬鸿,只见他正看着自己,心中一慌,更不知说什么才好,却也是十分欢喜,讷讷说道:“你……你还好么?”
屈恬鸿张了张口,鲜血忽然从口中急涌而出,洒落一地殷红,衣上也落了些许。程净昼大惊变色,说道:“你……你受伤了么?”
屈恬鸿摇摇头,说道:“不碍事。连斗几场,难免有些真气不纯,没控制好力道,倒是伤了你。你伤处如何?”程净昼一呆,此时才感到胸前被剑气刺伤之处隐隐痛楚,心中得知他那时不愿相认,但伤他也非他本意,一阵甜蜜,低声说道:“早就无碍了。”
看见他唇角还带血迹,十分刺眼,程净昼想举袖为他擦拭,终究觉得太过亲昵,踌躇不决,却见他身躯微微一晃,似乎站立不稳,情急之下连忙伸手去扶,恰好揽住他细窄的腰身,鼻尖闻到他衣裳上隐隐约约的清冷香气,程净昼不由得心中微微一荡。
程净昼定了定神,想松开手,却见屈恬鸿侧脸苍白如雪,终于还是放心不下,游目四顾,只见此处距山庄已经远了,拂柳隐隐泛些绿意,陌上草薰,江南冬尽,已是吹面不寒时候,不远处几块山石旁,正是一座十里亭。
程净昼说道:“屈大哥,我扶你到亭子歇歇可好?”屈恬鸿点了点头,任他搀扶过去。程净昼扶他坐下,慢慢收回手,心里也不由得一空,只觉得掌指之间刹那衣暖,已被微风拂去,心里胡乱的想道:“原来……我心里是想一直抱着他的……”
程净昼有些茫然,却看到屈恬鸿忽然咳嗽不止,衫袖上尽是血迹斑斑,不由得大吃一惊,说道:“你不是说没事么?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屈恬鸿寂寂一笑,低声道:“过来陪我坐坐,好么?”
程净昼只觉心中抽痛,说不出话来,慢慢走到他身旁坐下。屈恬鸿一只手正放在身旁,指节发白,似乎早已抽尽了浑身气力,不堪一握。程净昼不忍再看,抬头看他的脸,却见他正望着对面,忽然间微微一笑。
亭外几步远处,是一株小桃花,仅在一枝上开了两朵,灼灼有态。
屈恬鸿缓缓说道:“花开花落,旋生旋寂,絮飘萍泊,年华一瞬。此生,果然是苦海而已。我就要解脱了,你为何要哭?”
程净昼只觉得天旋地转,大惊变色,说道:“你……你说什么?是不是你的伤……你的伤……方才你说没事,难道竟是骗我的?”他声音微微发颤,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泪湿脸颊。
屈恬鸿低叹说道:“你本是看得通透之人,怎么会忽然不明白?”程净昼颤声说道:“我不明白……”屈恬鸿垂眉缓缓,有些淡淡笑意:“生死之事本自平常,譬如有花开自然会有花落,说到禅理,你自然比我精通,不必为我难过。”程净昼脸色大变,这才知道屈恬鸿没有与风凌玉一同回去塞北,实是已经自知伤重难愈,决定客死异地。其实屈恬鸿虽然重伤,静养几日,慢慢也会好转,但连番剧创,已使他绝了生念。
程净昼一时气苦,怔怔落下泪来。屈恬鸿低声说道:“生者百岁,相去几何。我已了无牵挂,从此去了,也未必不是一件幸事。”程净昼说道:“你便不怕……不怕你属下伤心?群龙无首,只怕乱了大局。”
屈恬鸿说道:“你如此关心我们魔教,倒真是奇怪的很。”他自称魔教,自是调侃程净昼当日劝他退出星云教之事,程净昼脸上一红,但看见屈恬鸿神色如常,也不反驳,只是垂头不语。
程净昼适才本来想说是自己伤心,但自知此言大是逾矩,心中隐隐觉得,若是兄弟垂死,自己也是一般的伤心难受,屈恬鸿既是对他有意,他说话轻佻,反而会伤了他。
屈恬鸿说道:“我教中还有几人可堪此任,只是他们平时闲散惯了,不喜费神,脑子多半已经快生锈。其实我在教中也只是个拿主意的人而已,或许我离开之后,反而能让他们一展长才。”
屈恬鸿目光平静,似乎再也不能让他起丝毫涟漪,程净昼心中一跳,说道:“难道这世上当真再也没有你留恋之事?”屈恬鸿微微一怔,说道:“程兄弟何出此言?”
程净昼下定决心,起身走到他面前,忽然撩起衣袍,跪下说道:“我以前说的那些糊涂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屈恬鸿虽然惯于受人跪拜,也不禁吃了一惊,说道:“程兄弟说了什么话么?”程净昼面红过耳,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你喜欢我,说的那些让你难过的话,你忘记罢。今日我向你求恳一事,只希望你能答应我。”
屈恬鸿微微一震,随即一动不动,双目平静之中渐渐有些死寂弥漫开来,缓缓说道:“我已命不久长,你不必担心我会为难于你。”程净昼呆了一呆,立刻便已明白,心上仿佛针尖痛楚,大声说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求你与我相偕白首,永不分离……”他说到此处,已然脸胀得通红,再也不能说出一字。
屈恬鸿沉默半晌,仍是一动不动,良久说道:“天色晚了,你还是快些回家吧。”程净昼睁大一双明目,说道:“你不信我么?”
屈恬鸿垂下眼,淡淡说道:“我自然信你,程公子宅心仁厚,怜悯我奄奄将死,希望能了我心愿,岂能不知?多谢你好意,我心领了,你请回吧。”他脸色苍白,再无一丝血色,音调却是平平。程净昼颤声说道:“我句句实言,并不是为了安慰你才说的。”
屈恬鸿脸上忽然有了一丝笑意:“我若是不死,到时你骑虎难下,莫非当真和我一起?”程净昼听到他仍能痊愈,登时满心喜悦。但听他询问,念头一转,忽然呆住:适才之言,虽已在心里想了千遍万遍,但迟迟未能出口,方才见他重伤吐血,才脱口而出。此时想来,这样的求恳虽然不全然是怜悯,也未尝没有怜悯之意。
程净昼没回答,屈恬鸿已当他是默认,脸上仍带着微笑,却是萧索怅然:“傻孩子,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乱发善心了,小心日后中了别人的圈套。快起来吧,地上湿寒。”他伸手便要扶起程净昼,程净昼不肯起身,低声说道:“你话中之意,明明是可以活下去的,为什么偏要与自己为难?我也不是一定要娶妻生子,我二人相伴到老,不好么?”
屈恬鸿脸色微微一变,说道:“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屈恬鸿一世也不愿受人垂怜……”他忽然疾言厉色,已忍不住咳嗽起来,只咳得一手的殷红。
程净昼大惊变色,起身便要为他顺气,他一怒推开,程净昼只觉得一阵大力,不由得退后两步,仍是站立不稳,往身后倒去,屈恬鸿伸手要扶住他,此时已没了力气,反而被他一带,摔倒在他身上。
程净昼吃痛,也不敢呼喊,一扭头,目光已然撞入一双幽远的眼里。此时已然近逾咫尺,甚至能感到他绵长的呼吸轻轻拂到脸上,那深潭一般的眼眸登时看得真切,隐约有些悒郁在平静中沉浮,仿佛冰上之雪,紫中之紫,又似乎是隔了崇山峻岭的箫音,消磨了棱角,不再分明,却仍有低低的涩苦之意。程净昼心中一跳,几乎快跳出胸口,只觉得这身体伏在他身上,深处却有着他永远触摸不到的裂痕。
二人四目相对,屈恬鸿已先移开眼睛,说道:“我无意之失,对不住。”他支撑着,慢慢站起,却没有再伸手扶他。春风吹拂,襟袍过处,带着些许寂冷之意,屈恬鸿缓缓说道:“我一个魔教的大魔头,你跟着我没什么好处,还是回家去罢。你双亲俱在,不该让他们担忧。”他说完,不等程净昼回答,便已慢慢往亭外走去。
程净昼迟疑半晌,心里有些茫然,起身跟在他后面。一出亭外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下了雨,远山苍雾茫茫,这江南的春天,竟似有些缠绵欲雪。
屈恬鸿缓步而行,程净昼跟在他身后,却是隔了丈远。只见眼前那人踯躅而行,越发缓慢,却又不敢上前搀扶,眼睛紧紧盯着那人,不知何时,已有些泪意,虽是微风微雨,也已湿透衣衫。
雨越下越大,忽然之间已如瓢泼一般,远山近树蒙蒙的笼了一层白烟,看不分明。程净昼身上已经全然湿透,寒意直沁入骨,雨滴仍是劈头盖脸的砸下。眼见前面那人还是没有避雨之意,反而渐行渐缓,程净昼心中酸涩,也是默默而行。
过了一阵,屈恬鸿忽然停下脚步,程净昼以为他要回头责问他为何还要跟在身后,吃了一惊,满心慌乱,正想着如何应对,却见屈恬鸿并没有转身,而是弯下身去,咳嗽不止。
即使是当初在出云山庄看到他,听闻他手刃生父,那时他虽面色苍白,但仍长身颀立,恭袖宛然,自从相识以来,从未见他有折腰之时,如今咳嗽到如此地步,可见已然痛苦之极。程净昼心神大震,疾行到他身边,只见地上一滩血迹,慢慢被雨水冲散,屈恬鸿神情淡然,那苍白之中,似乎已有一层隐隐的死灰之气。程净昼大惊变色,颤声问道:“你没事罢?”
屈恬鸿垂下长睫,低声说道:“不必担心,我还好。咱们找个地方避雨好么?”
程净昼听他提出要避雨,不由得万分欢喜。他正想着如何开口才不会被屈恬鸿拒绝,想不到屈恬鸿已经先行说了出来。程净昼举目望去,烟雨之中,石径尽处,入眼皆是林荫草木,并无人烟,荒郊古道,自是连一处民宅也无。
屈恬鸿说道:“不如我们到前面看看再说。”程净昼点头答应,便要扶他往前行去,却被他不着痕迹地挣脱,程净昼登时呆了一呆,苦涩之中又有些微的震惊,他方才无意间碰到他的手,只觉得一阵冰寒,那已成青白之色的手掌竟比雨水还要沁凉。
程净昼恍恍惚惚的随他往前行去,只觉得心里疼得厉害。他曾说他不愿受人垂怜,自己再说什么,只会让他更难过而已。心里不由得又是一阵彷徨,其实到底是不是同情怜悯,自己也不大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