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温暖的时光》烛晓幽

91、剪不断，理还乱

　　那之后，许骞骞在家里读书的时候偶然间翻到了李煜的《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很熟悉的诗句。他们上小学时就背过的。
　　“剪不断，理还乱。”
　　许骞骞突然绷不住了。
　　“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剪不断，理还乱。
　　剪不断。
　　理还乱。
　　许骞骞闭上了眼睛。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濒临死亡的溺水者。好疼。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难受，只是觉得全身上下一阵阵抽着痛。他在那个瞬间突然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剪不断。理还乱。他怎么剪断。他怎么理清。
　　十七年，这个数字代表什么？
　　是六千多个清晨的挂念不下，是六千多个深夜的辗转反侧。是六千个日夜的朝阳与晚霞，是这么这么多年新年的烟花。
　　纠缠不清。剪不断，理还乱。
　　他太纠结了。他惧怕遗忘，却也宁愿遗忘。他不甘心被永远困在过去，却又不敢忘记他们十七年间的温暖欢乐。
　　他怎么能舍得。
　　可是说来，他的心情还不是“相见欢”。他们就算相见了也没有欢乐。他们无法相见，不得解脱。
　　许骞骞闭上眼睛，第无数次想象英国。真奇怪啊，自从宋光光去了英国，他就越来越关注这个国家了。
　　Omega闭上眼睛轻笑。原来先前的那些爱情文案“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是真的会存在的。原来，另一个人真的可以占据自己生活这么大的位置。
　　一个人不好吗。
　　一个人很好。但是当另一个人进入过这个世界后，一个人就不好了。
　　许骞骞突然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不是没有爱人的能力却不愿恋爱的人了。
　　不是不愿，是不敢。
　　如果可以，谁不会希望有一个温暖的人相爱相伴，谁不会希望也有一个依靠。可是生活不是简单的甜宠小说，太多太多的爱恋在时间长河中被消耗殆尽，在平淡中消逝。
　　因为他们的爱恋太过艰难，谁会想到一次喜欢付出的人力物力心力要有多少。太累了。太累了。
　　付出一切不顾一切的喜欢的追随，哪怕遍体鳞伤哪怕痛苦至极。喜欢的代价太过高昂，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再支付了。
　　许骞骞闭上眼睛问自己，后悔跟宋光光谈过这一次并不长久的恋爱吗？
　　他犹豫片刻，还是回复自己，他不后悔。他不后悔。
　　即使明白结局，即使重来一遍，他还是会选择和宋光光早恋。他还是会坚定不移地选择踏上这一条贼船。
　　他渴望和少年时期的恋人再次相见，渴望再次见到年轻Alpha的笑容。他喜欢那个年少无知意气风发的Alpha，他就是喜欢。其实不需要理由。
　　他想，如果重来一遍，他或许甚至会早一点和他谈恋爱。
　　早一点吧，就算最终握不住，至少曾经拥有过。那就早一点好了。早点早恋，长久哪怕那么一点点也好。也就够了。
　　许骞骞闭上眼睛，无声默念。剪不断，理还乱。剪不断，理还乱。
　　几千年前的南唐后主李煜落笔写下这首诗的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
　　许骞骞又笑了。笑容毫无笑意，仅仅是肌肉僵硬的牵动。怎么想的呢？他知道……也没有意义。
　　他不是君王，不是名臣，不是状元，不是出名的大人物，他只是一个和每一个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一样的平凡人，他拥有每一个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一样的愁绪。
　　如果有一个很喜欢的人，我是说如果。
　　那就勇敢一点，去告诉他吧。
　　许骞骞又开始幻想了。他想，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一定要在高一或者初二初三就早恋。他一定要抢在宋光光的前面表白。
　　他一定要亲口对他的Alpha说出那一句“我喜欢你”。
　　许骞骞摇了摇头，睁开眼睛，低下头，重整思绪，再次认真看书。
　　他看着那一行诗句，眼底有片刻晦涩难言的情感。他深呼吸，大声开始诵读。
　　“无言独上西楼，南唐，李煜。”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后来的许骞骞觉得自己简直是没办法诵诗吟词了。
　　他这段时间像早恋恋上瘾的叛逆少年，一天天无心学习，几乎看到什么都会想到那个Alpha。他总是闭上眼睛，苦笑着无声调侃一句自己，压抑了这么久的思念终于爆发了。
　　压抑了这么久……再不爆发他自己都要爆发了。
　　他发现自己最近却是越发理不清他和宋光光的关系了。他剪不断，也松不开。
　　他依然如之前的一个多学期一样装着云淡风轻，装着一切早就被他抛诸脑后，可是他自己明白，他忘不掉。
　　忘不掉。他再也忘不掉这个人了。
　　近来总是很清晰自己选过历史，因为几乎只有在这一刻才能看到英国。是英国，不是英国的人。他思念的是他在英国的那个故人，不是教科书上的伟人。
　　哦，对了，还有地理。可惜了，他没选地理。
　　罢了罢了，想这些没意义。叹口气，继续手头的活。反正高考他又不能真的考到英国去。
　　……高考成绩，也快要出来了。
　　罢了罢了。
　　说与谁听。

　　那之后的许骞骞还是一如既往地过着他平淡到枯燥的日子，索然无味却井井有条。曾经那个那么追求新颖有趣的Omega，最后却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例行公事的KPI考核。
　　他那么爱闹爱笑的一个人，最后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成不变的机器人。
　　许骞骞那么骄傲自豪的一个人，居然也会有一天，那么那么艰难地甘愿低下头，做一个平凡至极的平凡人。
　　可是在一切悲哀的背后，是许骞骞一个个深夜的无助。
　　“宋光光。”
　　“你怎么还不回来。”
　　剪不断。理还乱。
　　“宋光光。”
　　“我怎么忘记你啊。”
　　是离愁。
　　“宋光光。”
　　“我不想忘了你。”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宋光光。”
　　“我好想你。”

　　后来的许涵涵在翻看哥哥随笔的时候一直也没明白，为什么他就这么突然的喜欢上了这句诗。
　　他看着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本子上一模一样的诗句和字迹，无奈摇头叹息。
　　“剪不断，理还乱。”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