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阳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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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新雨初霁
窗外的竹林青翠浓郁，生得极好。一场春雨除去了寒冬的尘埃，细密的竹枝交错疯长，几乎要伸进窗子里。清圆的雨露坠满枝叶，微风拂过便又是一场新雨。
窗内的案几整齐地摆放着一套檀木茶具，茶盏内浅黄色的茶汤氤氲出朦胧的水雾；瑞兽香炉上方烟云袅袅，点染出山水的颜色，填充着一室的清冷。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①几个大字挂在寝内，其笔锋凌厉如浪遏飞舟，笔迹雄奇似瀑水迸飞，一看便是名家所作。
不过这看似素雅但却精美的陈设与先人的警语形成了微妙的反差，让人不禁思索这屋主是何方神圣。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②
伴随着鸟儿的啼鸣，室内传来一阵清朗的读书声。熊林隔着门帷只见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靠在窗前，他想着一会儿要汇报的事，竟一时踌躇而不敢进。
还没等他想到什么缓和些的语句，窗边的人就先一步发现了他：“杵在门口做哪门子的门神，有事进来说吧。”
熊林撩开门帷，只见那人挺拔俊秀风骨天成，举止风流俊逸，一袭青衫依靠在窗前，犹如松间明月一笑琅然。
他匆匆拱手行了一礼，又低下头来不敢多看，他想着“这副样貌风骨，却偏偏是个不着调的性子，难为主子还要时时刻刻地。。。”
叶淮舟静静扫了他一眼，笑了笑：“怎么，几月不见熊侍卫是哑了不成，倒是难为了你，都成了哑巴还要为你主子奔波劳累，还真是忠心耿耿呢！”
耳明人都听得出他的嘲讽，但熊林只当没听见，低着头闷声道：“公子前些日子才大病初愈，不应站在窗口，仔细又受寒着凉惹主子为您担心。还有，主子让我禀报公子，事情将要结束，马上就要收尾。待此间事了，主子会亲自接您回去。”他着重强调了亲自二字。
熊林说完后，一种难言的沉默在室内弥漫，窗外的鸟儿不知熊林的话刚刚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还在兀自鸣叫着。
熊林微微抬头，瞥见叶淮舟那双桃花眼中的波谲云诡，他抖了一下跪地无言。
良久无人说话，寝室一片寂静。豆大的汗珠从他的下额滑落，滴在随身携带的佩剑上，“啪”绽放出一朵水花。
就在熊林以为叶淮舟会拔剑戳死他时，叶淮舟却收敛了神色，温柔一笑道：“熊侍卫这是做什么，你可是兄长手下的一员‘大将’怎可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说着就要上前搀扶，熊林怎敢用他扶，赶紧站直身体，退到一边恭敬的垂首。
见状，叶淮舟继续柔柔说道：“告诉兄长，这里一切安好。待到两年之期，离自会扫花以待。”
（并给谢璟这狗东西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
无论叶淮舟心中是如何腹诽的，表面上他都是一副温柔的模样，仿佛刚才阴郁慑人的威势不是他发出来的一样。
且不论熊林刚刚经历了一切后是作何感想，就在他松了一口气就要退下时，“熊林”叶淮舟悠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说，‘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③的下一句是什么？”
可怜的熊侍卫欲离开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手指暗暗抓紧了佩剑磕磕巴巴地道:“属。。。属下才疏学浅，不知”最后俩字几乎声若蚊蝇。
“不要这么说嘛”只见叶淮舟缓缓踱步到熊林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熊家兄弟二人乃是家生子，虽说是侍卫，但儿时和我兄长一起读书习武；长大后你又统领谢家曲部，最是有才干不过。怎么如今一首妇孺皆知的诗就给难住了呢，还是说”
他仔细端详了会熊林僵硬的神色，轻声开口“你德不配位、不堪重用？”
熊林脸色一白，“碰”地跪下，这声音之大让人不自觉怀疑他的膝盖会不会发青，“属下不敢，属下对谢家忠心日月可鉴。且属下善武不善文，还望公子明鉴。”
“是嘛，我还以为熊侍卫干的是探子呢，我的一举一动都要归你管辖，连我站哪你都要说道一二好和你主子汇报了。”
叶淮舟说这些话仍是笑着的，语气还是那么轻缓温和，但透露出的锋芒与警告却让熊林心中一紧。
熊林知道他越线了，无论是那些看似隐蔽的监视还是刚刚看似叮嘱实则试探的禀告都让这位敏锐的谢家二公子叶淮舟大为不满。
淮舟的话是敲打是警告，更是借熊林之手来让熊林背后的人知道，无论什么都别太过分。但只是可怜了熊侍卫被无辜拖下水，谢家二位公子的斗法让夹在俩人中间的他里外不是人。
熊林在心中默默滴着泪：进一步的话，叶淮舟现在就不会让自己好过；退一步的话，回去还要挨主子的罚。真真是进退两难，鬼知道他为什么要领这个任务啊！
熊森这个小兔崽子，我说主子吩咐任务时怎么跑得疯快，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叶淮舟当然听不见熊林心中的呐喊，他笑眯眯的把熊林扶起来：“现在，熊侍卫知道我问题的答案了吗？”
“啊啊啊”熊林心中咆哮“我的祖宗唉，还惦记着这个啊。一句诗而已至于揪着我不放吗，我真是造了什么孽哎”
熊林绞尽脑汁努力从贫瘠的知识中搜寻着早已经还给夫子的那句诗。好一会儿，这个精壮的男人磕磕巴巴道：“随。。。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对吗？”
见着熊林小心翼翼的模样，叶淮舟几乎收敛不了他脸上的笑。他扶在案几上笑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小熊啊”叶淮舟的脸上还带着笑意问熊林“你说啊，这王孙该不该留呢？”
熊林猛地抬头，正对上淮舟毫无笑意的冰冷的眼睛。他明明还是在笑的，但笑意却不达眼底，原本柔和温柔的桃花眼凌厉如刀，冷厉的眼神几乎要穿透熊林的心脏。
熊林不敢想淮舟问的这个问题的意图，更不敢回答，他只是让自己低一些、再低一些，直到淮舟对他再无兴趣为止。
眼瞧着熊林就要将头埋进土里去了，淮舟又弯了弯眼，收敛了锋芒：“好啦，不逗你了。看你吓得出了一身的汗，你退下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熊林微微抬头瞥了一眼淮舟的脸色，见他不是说笑，就犹蒙大赦一般退了下去。
屋外，熊林拽了拽已经汗湿的内襟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可比他一天练武的出汗量大了啊，这二公子真当真是阴晴不定吓人的很。
屋内，淮舟转身回到榻上一头栽进了柔软的被子里，开始漫无天际地发散思维：
谢璟这个狗东西这次居然舍得派熊林过来。。。
不过，别人不知道他来的真实目的也就罢了，难道几乎可以称得上和这狗东西一起长大的自己也不明白吗？想来保护传话是假，监视暗杀是真。
他和谢璟筹划多年的事不容有失，一旦失败就必将是万劫不复。估计熊林出发前就收到了密令，一旦形势不好谢璟死了，这儿的熊林马上就会手起刀落，亲自送自己陪他主子上路。
真真是好一个生随死殉，好一个“兄弟”情深。
想到这儿，叶淮舟恨恨捶了下被子：
“靠！什么东西啊。”
淮舟翻了个身，怔怔的看着榻顶，想着那些恩怨、阴谋、疯狂。
他闭了闭眼，忽然只觉得身心俱疲，于是任由寒冷与疲乏再次将他拖入熟悉的梦魇中。
黑暗，寒冷，鲜血，火光
梦中的一切是那么熟悉而可怖。这是他的命，他的劫，他于此沉沦，于此疯狂，于此万劫不复。他无意逃脱，无法逃脱，就此沦亡。。。
室内又恢复宁静，唯有茶盏中悠荡的波纹诉述着刚才的不平。
三月初春，是个好时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