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风起 册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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仟合二年，玄祯帝南平海寇，大胜，于四月凯旋经过江南。江南山水，缱绻之乡。小桥流水共行舟，晚歌一曲烟雨楼。于月落在河畔饮一壶酒，犹能听见歌女缠绵悱恻的歌声融进风里，伴着月色湖光，翩然萦于心头。
玄祯帝正是意气之年，得胜而归，又见江南如此风情，便令军队暂时驻扎在江南，修整了足足半月。其时江南有一个书生，相传五岁能诵，七岁能诗，更是在刚刚及冠便高中进士。所作《青梅赋》仿效前朝状元慕沅文体，区别于其他作品中代表情感的青梅意象，以三国曹操青梅煮酒论英雄起述，论天下，论朝代，论更迭。《青梅赋》纵然是为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所作，可其中见解大气浩然，很快便被传阅到玄祯帝手里。
对于英雄、时世，甚至是推翻前朝，每个人立场不一、经历迥异，本就难以苟同。顾胤出身书香门第，自小耳濡目染的皆是松风之骨竹兰之情。如今坐在朝堂上，心中的道早已被囚困在泽被苍生的笼里，随时间沉淀蒙上尘灰。而《青梅赋》中所言，就像是沉寂多年的余烬重新燃起星火，刹那燎原。
顾君则的死带给顾胤的，不止是愧疚和痛楚，更有伯牙绝弦的孤寂。《青梅赋》的出现于之顾胤，就像是一个在深渊中独自挣扎许久的人乍见天边白虹，触及一弯温月。读完《青梅赋》，他就直接召见了书生。二人秉烛相对，颇有苏轼游赤壁“不知东方之既白”的兴味。等到五月天子回京，一道圣旨发到江南，从此便有了扬州刺史时衿，与每年的江南青梅游园会。
一入仕便拜三品大员，兼作流传中原的名赋，民间便有传闻时衿乃文曲星君下凡，其流传之广，直至长安城。晋阳侯听闻此事，同时为了庆贺皇帝南征胜利，便以晋阳侯府的名义在长安北边开设了一处花市。花市地处长安东北，南对元乾门，上对太微垣常陈星宿，有护卫帝星之意，故名为常陈。
常陈花市自开市以来，都只在每年四月运营，且店面内定，是以一位难求。
今日四月初四，常陈花市开市。才过晌午，花市便挤满了人。一个头上扎着两个小髻的小娃娃手里拿着一块花糕，正在边吃边玩弄店门口的杏花。店里走出一个老婆婆，看样子是花店的掌柜，她走到小娃身旁，用慈爱的语气开口：“小五儿，咱进屋玩，奶奶给你看个顶好看的小玩意儿。”小娃闻言便抬起头，拉着奶奶的手进了屋。
只见老婆婆变戏法般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雕件塞进小五儿手里，她摸摸小孙子的头，介绍道：“这个叫核桃雕，你看，用核桃雕出了一只小船。”小五儿把小船举到眼前，大眼睛紧紧盯着核桃小船，用沾着糕点屑的小手指着小船，问奶奶：“祖母，这个小船好像您平时挂在家里那幅夜泊西湖图里面的船啊。公主也在里面吗？还有给皇上酒的神仙姐姐呢？”老婆婆忍俊不禁，笑道：“神仙姐姐早就飞回天上去啦，要好多年以后才会再来呢。”“那公主呢？祖母不是说公主比神仙姐姐还漂亮吗？”小五儿听完奶奶的话有些急了，从小就听着夜泊西湖的传说，神仙姐姐见不到就算了，公主才是最想见的！老婆婆又笑：“公主啊，小五儿好好学琴，学成就能见到了。”“祖母祖母，您还记得之前我们去扬州听的琴曲吗？那个弹琴的哥哥长得真好看！而且他弹的曲子真好听！祖母，您教我弹那首曲子好不好呀？我也想弹给您听！”“那首曲子啊……叫潇湘水云，小五儿可要记住了。”
“然水云之为曲，有悠扬自得之趣，水光云影之兴，更有满头风雨，一蓑江表，扁舟五湖之志。潇湘日去久，故人长相辞。长姐今日能否再为朕抚琴一曲？也算了了朕一桩心愿。”顾胤倚栏而坐，把玩着一只珠明料酒杯，上面绘着一株君子兰。顾如筝闻言，沉默半晌，才抬起眼。“陛下，臣许久未弹这首曲子了，难免生疏忘词。今辰松涛鸟语，不如臣为陛下弹奏另一支小曲，方不负美景绮丽。”
闻言，福德公公命宫人取出备好的古琴，在水榭边设好琴桌，便退到了两旁候着。顾如筝抚上琴弦，指尖起落，铮铮弹奏起来。顾胤闭上眼，听着琴声，牵起一抹苦笑。
这支琴曲名叫《佩兰》，纫秋兰以为佩。讲究鹤舞于庭，兰馨于室的意境，其风清雅素然，丽而不俗，幽而不实。顾如筝弹这支曲，是想让他放下过去那些泥泞的疮疤，看看山间幽兰，看看人间四月。
顾胤睁眼，把视线落在水榭内挂着的两幅字上。
君子之风，其则泱泱。
这是他亲手写的。
他给水榭赐名岁寒轩，取岁寒三友之风骨，以为君子之名。当初修筑这个地方，写下这两幅字，他就没打算忘记。正如春夏看兰，冬看那一簇梅，处处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放下，他何尝不想放下啊。可是，是他轻信别人，是他害了自己的亲弟弟，是他让顾君则的名字永远消失在世上见不得光……甚至，连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是被自己亲手一点点抹杀干净的。所以，谈何放下。他没有资格。
顾胤看着顾如筝，待她弹完一曲后，亲自端了一盏茶奉上。“长姐辛苦了。朕近来精神有些不好，听完这一曲，心头总算放松许多。”顾如筝接过茶，闻言弯了弯嘴角，声音温和：“这首曲子你最是喜欢，小时候总缠着要听，听不到是要发脾气的。如今虽忙于朝政，身体要紧，回头我给你送些安神助眠之物来。”和风细雨，不过就是那一声温柔的叮咛关怀。“那就有劳长姐了。”
顾胤转向萧初衡，问他：“尽寒，近日功课如何？”萧初衡被突然点名检查功课，声音仍旧不疾不徐：“回陛下，承蒙老师授业，于文学于兵法，臣皆受益良多。”自从萧初衡进到岁寒轩，顾胤便一直在注意他。守礼，端正，淡然。就像一支修竹，避开了世间所有风月般的清隽出尘。
顾胤满意地笑着点点头，又说：“季老尊为前朝老太师，于人伦道德、名望学术，即便在如今也是翘楚。尽寒，你自小便被他收做关门弟子，如今已过及冠之年，学有二十年矣。朕今日便考考你：你看，水榭名匾为岁寒，取君子之意。那何为君子？既为君子，其风如何？”
萧初衡微微颔首，回答道：“古人以德贤礼论君子，遑论其学问几何。兰花，谓之花中君子。故君子当秉性如兰。引冯尧《兰花赋》所言，兰之茂叶坚劲，仪质嫣然。君子亦应有温然不扰，平而修禅，劲若松竹之风骨。总论而言，如陛下所书泱泱二字。”顾胤听完，先是给福德公公使了个眼色，而后对萧初衡说道：“见解卓然，理应如是。朕看君子，亦取冯尧之说：受云雨之恩，势必报清芳于世；蒙山水之泽，何辞展华碧于峦。尽寒，你自小天资聪颖，长芝兰玉树之风，又拜得名师门下。季岑老先生品性高洁，称其君子亳不为过。有他教导你，假以时日，大器必成。”
“什么？陛下册封世子为郡王？此话可当真？”时衿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小厮，手中还端着一盏茶。刚被革了职，时衿处境却不算差。他任职扬州刺史十八年，官至三品，再加上是皇帝的亲家，人脉、权势早就已经很攒够了底。顾胤虽说革了他的职，却也给足了他面子，还专门在京中给他置办了一处宅院，银钱、田亩甚至比之前的俸禄更加优厚。只是说法难听了点，相当于变相的告老还乡。
“回老爷，千真万确。今日常陈花市开市，少爷差我去买新鲜的花糕小食送到五皇子府上给小姐尝鲜，我想着小姐惯是喜爱夭桃婆婆家的吃食，谁知刚进店门就看见晋阳侯府的木清也在买糕，说是……说是要给郡王庆贺庆贺……”时衿沉吟片刻，又问：“你好好想想，少爷还让你带哪些话了？”“少爷还……还让我带了一封信给您。”时衿接过信，细细地看了好几遍，随后说到：“按照少爷的吩咐行事便可。”
小厮刚走出院门，迎面就碰上了前来拜访时衿的五皇子和皇子妃，他匆匆请了安便离开了，没注意到身后顾依泽的眼神。时氲挽着顾依泽的手臂，轻声在他耳边说：“依泽，上次你说喜欢夭桃婆婆家的花糕，这次小浔专门去花市买，想是已经送来了。最近累了这么些时日，去歇歇吃几块放松也好。”顾依泽笑着握住她的手，柔声回到：“好，都依你。”他声音很温柔，眼里的笑在听到小浔两个字时顿了顿，目光瞬间变得难测。
“你说，你见到姐姐和五皇子了？”元乾门正对的那家茶楼一个雅间内，时浔如是问赶回来的小厮。“我原知道他们会去时府，没想到却刚好被你撞上。原本我是想先封着这个消息，等到这件事传开，看看皇上那边的动静再做计议。可你偏偏又撞上五皇子，你当时表现得如何？可被他看出什么来？五皇子此人心很细，城府又深，要是他看出端倪可就麻烦了。你再去时府一趟，拿上这个物件，爹爹一看便知怎么应对。”
时府内，顾依泽正在和时衿对弈。时衿落下一子，笑道：“五皇子今日可是不太在心哪。”顾依泽一看，自己的白子全被黑子包住，且黑子围地明显多于白子。他一笑：“您棋艺高超，我自是弗如也。”听他如此说，时衿捋了一把胡须，笑呵呵地正要说什么，便被时氲递来的花茶打断。“爹爹，女儿好久没见到您了，您陪我去后院看看吧。”时氲向顾依泽眨眨眼，顾依泽会意，也说：“您陪氲儿走走吧，她想您想得紧，我刚好也去拜读一下您上次谈到的那些古籍。”
等时氲搀着时衿走后，顾依泽摩挲着茶杯口，眼神渐渐沉下来。今日碰见的那个小厮，应当是时浔的贴身小厮。他怎么会来时府？来帮忙送花糕的？时浔可真是好样的，专门找一个这样粗鄙的人来膈应他！谁还稀罕这破糕了！手中的茶杯被越握越紧，拿着茶杯的人表情也越来越狰狞。
小厮刚刚赶到时府，看到的便是五皇子咬牙切齿地捏着一只瓷杯，眼睛还瞪着案上小碟中的花糕。小厮顿时有些慌，连忙向相熟的时府下人打听时衿在哪。一听到时衿在后院，便着急忙慌地就跑走了。刚好在顾依泽的余光里留下一片飘飞的衣角。顾依泽目光沉沉，撂下茶杯便出了门。
四月的京城，怕是要起风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