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四十三首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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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能举家出动的机会不多，上元节便是其一。
江南隆冬的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厚云如薰，眼见满街火树银花，眷长如缎的河街映出连绵的流水游龙，向来素雅的水乡如今光彩陆离，好生惹眼。
沈留月一上街就像脱缰的野马，怎么扯也扯不住，摸摸这个花灯，逛逛那个小摊。
萧奚一会儿就看不到她的影子，不过能在人群中感知到她的灵力，倒也不慌。
萧奚给了她的钱袋里都是沉甸甸的金锭子，沈留月一掷千金，拿出了要承包这条街的气势，在摊贩震撼的目光中，挑挑选选半天摘了两根最胖的糖葫芦。
摊贩都快哭出来了，哀求她去祸害其他人，“姑娘，你这让我们怎么找啊。”
她找回萧奚的时候，指缝已经被各样东西填满。
萧奚虽然没太打扮自己，但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容貌，走到哪都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周围要么围着一圈人，要么空得像是自带屏障，人群中非常显眼。
沈留月挤开人，凑到他身边时，凤凰糖画不知何时已经断了个尾巴，她将其迁怒于萧奚，“这个给你。”
萧奚捻着竹签，咯嘣一下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垂眸看沈留月，对方腮帮子一鼓一鼓，嘴边还沾着糖渍，胭脂在开始就被吃了个干净。
末了，伸舌舔了下嘴角，很认真地评价：“报吃。”
萧奚：“……回去上界再给你买点好吃的”
沈留月忽然有点感慨，“以前在昆仑约你出来玩，你老不出来，矜持得不行，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萧奚轻哂一声，“你分明就是随口客套，根本不是发自真心，见人就约，身边从来没缺过搭伙。”
可耻的是，他明明知道，还是会为之动容。
沈留月被对方控诉的语气噎了一下，但因为他说的是真话，没由来地开始心虚。
她对了下手指，“那不是还不熟吗……”
萧奚先她一步问出口，“那现在熟了吗？”
他眸光被灯盏打出了明暗交替的色彩。
“……当然……”
话还没说出口，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如涨潮一般飞快向前方涌动，沈留月猝不及防，被推搡地往前踉跄跌走，萧奚一惊，下意识抓住她的手。
沈留月反握站稳，蓦地抬起一双明亮的杏眸，人流如海，在身侧穿梭不止，二人却磐石一般定在原地。
长袖缓缓滑下，盖住了两人交扣的手。
萧奚开口，“留月……”
沈留月嗖地收回手，“你说，要是我们现在碰到易辛他们，会不会有点尴尬。”
萧奚面无表情：“应该会吧。”
“我看前面好像很热闹的样子，我先去给你探探路啦。”沈留月悻悻笑了一声，“男孩子在外面记得保护好自己。”
红色的身影如游鱼一般灵活穿梭，最后融入到人海之中。
萧奚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沈留月急得糖葫芦都被挤掉，前面是金陵的搭戏演出，一桌二椅，粉墨胭脂，哝哝细语，她听不懂这里方言唱出的戏，也不知为何没有心情，便掉了个方向随意走着。
不知怎么七拐八弯，最后竟然停在了一处山门前，蜿蜒的石阶上人如长龙，络绎不绝。
沈留月揪住一个人，“这山上是什么，怎么这么多人上去？”
“上头是甘露寺呀，姑娘不是本地人吧。”那人莫名看着他，“金陵这里，过年过节都得去走一遭祈福消灾。”
“原来如此。”
沈留月不加犹豫，直接混进了上山的大部分。
倒也不是迷信，她上辈子就生在一个对神佛有众多信仰的城市，三步一庙宇，五步一佛堂，对这种地方有些天然的好感度。
庙宇恢宏，珠串般的灯火随风摇曳，如来殿前香火霭霭，拔地而起的枯树松柏勾勒出黑沉的天色，人来人往，这里并不安静。
【这个世界有神明吗？】
系统嗤笑一声，【哪来的神明。】
沈留月上了柱香，注意到神像的莲花下有一精美石台，上面依次放着静静点燃的青瓷油灯，灯座上有着粗糙的刻痕，看着像是名字。
大概是她端详的时间久了些，年迈的僧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施主愿供长明灯一盏，留名于此吗？”
原来是长明灯。
僧人看沈留月犹疑的模样，微微一笑，故作高深地触碰石台，“以身为灯台，心为灯柱，当燃如是真正觉灯，照破一切无明痴暗……”
沈留月也笑了笑，“说点我听得懂的。”
僧人：“买灯保平安，施主。”
就像是到此一游做个纪念一样，沈留月有点心动，“……一盏灯多少钱？”
僧人“阿弥陀佛”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石柱上的记录长明灯的刻痕。
沈留月看了一眼，瞳孔都快震碎了，“你们这什么庙啊，你这是化缘还是抢劫，当我傻子吗。”
一盏灯得把萧奚今夜给她的钱全掏光。
“供灯吗，施主。可为自己，为至亲，为好友，乃至于为心上人的平安顺遂，即付即供，童叟无欺，还可赠菩清方丈亲自开光佛珠一串。”
还挺会做生意，已经有21世纪5A景区强制消费的混球模样了，沈留月看着黑心僧人低眉顺眼就来气，她冷笑一声，“狗都不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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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是何方人士，可有婚约……”
“公子家住何方？”
“哎呀，公子，我脚崴了，您能扶一下我吗？我家府邸就在这附近……”
灯会到了后期，就都是群闲人。
……这里的民风真是开放。
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没法动手。萧奚只有一张嘴，一个头两个大，一时疲于应对，他想把脸变个模样，又担心沈留月那只认脸的家伙会寻不到她。
萧奚能感知到她的位置，也确定她确实安全，怕扰了她的兴致，便没有主动寻她。
……不过，她可是和他出来玩，怎么敢离开这么久！
一个红衣少女忽然嚷嚷着“让让，让让”，一鼓作气挤开包围圈，停在了他的面前。
她的面上戴着张狐狸面具，露出的一双眼盛满着狡黠，眯成了月牙，声音清亮甜美，带着点故意造作的扭捏，“小女子不才，敢问公子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可有婚约？”
旁边另一个姑娘拍怕她的肩膀，“放弃吧，我们都试过了，这公子说他是断袖。”
少女噗嗤一下低笑起来，“这样啊，那是我冒犯了，看来我们是有缘无分了。”
笑没两声，一只手揭开她的面具，她与一双清潋的桃花眸对上眼。
“在下萧奚，蓬莱萧氏，未曾婚配。”
惊呼声四起。
沈留月呆滞地望着他姣好的面容，脑子有一瞬短促的空白。
她摘下自己的面具，盖在他的脸上。
转过身，朝那些看热闹的人摆摆手，“都散了散了，不演了，我俩认识。”
萧奚正了正面具，好似不觉刚才发生了什么，“你去哪里了？”
“去……”沈留月忽然想起这茬，她慌忙从乾坤袋内摸出个东西递给萧奚。
萧奚提起来，是个巴掌大的琉璃灯，烧得一点也不好，颜色焦黄，丑得令人发指，不堪入目的小玩意，“这是什么？”
“小鸟，你看出来了吗？”沈留月真挚地看着他，眨巴眨巴眼，“很像你，特地买给你的。”
萧奚：……
他轻笑了声，不知道是被气笑了还是什么。
“谢谢，劳您费心了。”
每个字都透着咬牙切齿。
沈留月：“不客气，师生一场。”
萧奚心道今晚大概也就这样了，沈留月离开得太久，灯谜也被人猜光，现在市场上也买不到什么好灯，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白日多，他叹了口气，“还想去哪里吗？”
“嗯……”沈留月想了想，“想看烟火，不是说会放吗。”
萧奚遗憾道：“听说下了雪，这几日囤积的烟火似是受了潮，成了哑炮。”
沈留月无比失望，她真的很期待看烟花，“啊——”
萧奚拍了拍她的头，“下次待你伤好，再带你出来。”
“那我们回去？”
萧奚又温温柔柔道：“你自己雇马车回去，我还有些事。”
“……”沈留月咬了下牙，摊牌道，“我没钱了。”
萧奚疑惑地看着她。
她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花销是能把那袋钱用光的。
只有……
萧奚目光微动。
沈留月甜腻道：“我刚为你买那个小鸟灯，花光了我的所有钱。”
萧奚：……
他当然，不在意那些钱。
他和蔼和善地笑道：“好巧，我也没钱了，那你自己走回去吧，正好恢复一下身子，路上注意安全。”
沈留月：……
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萧奚的脚步停在了山门外。
刚刚，沈留月就是在这里停留许久。
他踏入山门，想起沈留月腕间那一串佛珠。
此时人已经少了许多，临近关庙门的点了，他甫一踏入寺庙，便引起洒扫小僧的注意，大概被他从容不迫，胜似逛自己家后花园的气势震慑，倒也没有开口阻拦。
但萧奚并不知道凡间寺庙的意义在何处，也不清楚应该做什么。
他踏入已是昏暗的庙堂内，摘下了面具。
青年长身而立，容色淡然，面若神祇，与高坐其上的拈花金身神像对视，一时分不清谁才是该被供奉的神明。
“天色已晚，施主来到甘露禅寺却不上香，是有何疑惑吗？”
萧奚打量了眼这长眉僧人，不过是普通凡人罢了，身上没有任何修为。
他垂思片刻，温声问道：“要如何上香？”
僧人一愣，详细陈述了一遍流程，从摆贡品讲到拜天公。
萧奚听完一笑，如霁月清风，“我明白了，多谢。”
丝毫没有行动的意思。
不存在的劳什子神明，要他三跪九叩，做梦。
沈留月不会就是在这里消磨了一个晚上吧。
他有些微的燥意，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金堆玉砌的庙堂，忽然目光一滞，凝在了石台的长明灯上。
他走近了一点，“此为何物？”
“施主，这是长明灯，一燃上，便不得吹灭。金陵人士通常在佳节为至要之人供一盏长明灯，寓意长寿安康，万事如意。”
萧奚端起一盏青瓷灯，吓得僧人脸色苍白道：“施主，不可啊，灯要是灭了，可是大凶之兆，快放回去。”
不会灭，里面凝了灵力。
他抬眼，看到石柱上镌刻的名字和数字，将灯放了回去，指腹在灯座刻的七扭八歪的两字轻轻摩挲着，灯火渺小如豆，却不消一点温暖。
“冒昧一问，我可否买下这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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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留月已经走到客栈门口，耳边乍然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空中炸开。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璀璨如星子的花火，好像是上元迟来的盛宴一般，源源不绝。
天色阴沉至此，终于在烟火的映照下，小雪纷然而落，光华，雪色，酩酊大醉般一片乱舞，迷得沈留月睁不开眼。
她拢了拢衣领，听到自己心跳如烟花般怦然不止。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四十三首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