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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燃犀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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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你还有点用……”裴昭意攥过她凝霜似的皓腕,那里正落着一道新磨的殷痕,仿佛衔金铃的红锦还系在她手上,“那我昨晚就应该杀了你。”
观荷惜眼尾的鸦睫仍然滞静的垂茸着,落下游鳞似的绯桃,又仿佛揉碎一地的猩朱。
掳入雍营的三十昼夜,身心上双重的折磨与凌/虐,早已刺激得她麻木,仿佛一场无休止的刑罚,困锁金笼,无力挣脱。
唯一能支撑她活下去的,只有一脊风骨,双膝不跪,以及寄与蒹思的多情彼岸。
那里有她一生效忠的主公,以及她心爱的王姬。
她一言不发,裴昭意却也不恼,只是替她件件穿戴好吉辰礼服,砚冰泻流乌墨,他丝丝把在手心里,又正冠挽髻,鬓边时绽并蒂朵朵、比翼双双,朱砂痣一动,仿佛烛泪,任是无情也动人。
观荷惜一概由他摆布,似只是个无神韵的傀儡,裴昭意回身一觑,也分不清是朝酣酒的国色,还是夜染衣的天香。
“艳色天下重……”他笑了笑,情人一般的亲昵,“合堪称你。”
他虽是真心实意的夸赞,但观荷惜并不觉得感激,这般图穷匕现,她终于忍不住道:“士可杀不可辱,既有吴娃越艳、郑婉秦妍,何故……独迫我一身?”
裴昭意又笑,他不是爱笑的人,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笑的特别多。
此刻他居高临下,竟教她看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君若来降,亦不失封侯之位,甚至江山共治,日月齐辉,并非不能,至今天这番境地,全为咎由自取。”
观荷惜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极平静的扬唇,没有怨、更妄提恨,没有怅惘、也毋庸懊悔,为魏宓苓之臣,是她唯一绝对不会后悔的事。
“原来如此。”她道。
世人皆明裴昭意狠辣,却也明他怜才,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独有观荷惜死节于魏宓苓,教他不止于憾惋。
她若属我……他当真怔怔度虑稍许,还是摇了摇头。
旌旗蔽空,舳舮千里,裴昭意挟天子以令诸侯,备九锡之礼,自是一世之雄。
他今日曳玉骨扇而来,同着红袍金冠,却生出种挥剑决浮云的明锐,和雄图发英断的霸道,仿佛他生来就应该在这里,俯瞰山河云外。
观荷惜乍见魏宓苓对面站着,便深彻裴昭意腹中鬼谋,三十六计,唯一能让她遍体鳞伤的,唯一攻心。
她只期冀,自己在魏宓苓心中位置,远没有想得那么重要。
魏宓苓多以白衣绿衫示人,占尽洛水遗风。轻云蔽月,流雪回风,若非多戴半面陨铁,玉铠银胄,不系明珠佩宝刀,定是神光离合之态。
此时她如倚修竹,天质自然,与斩赤蛇之剑相映衬,皆是三尺雪一般。
她的目光并不避让,只是冷冰冰的看着观荷惜,教她几乎不敢直视。
魏宓苓尚称少主时候,观荷惜系任掌印女史,她自幼伴读,是寻常不比的亲近。
夜漏归无时,观荷惜或是替她秉烛照书,或是捻灯落星,不觉无聊。方知什么是琴瑟在御,什么又是莫不静好。
偶尔夕殿萤飞,魏宓苓必偕她同看,并侃一句:“愿逐明月入君怀。”
晨光熹微,观荷惜则捧冠为她束发,又抚平襟袖襞皱,她处事周全,又从容明达,正与魏宓苓相辅相契,以全君臣如鱼得水之美谈。
裴昭意邀她日月齐辉,而她只愿与魏宓苓双璧同光。
若是一切无力挽回,观荷惜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教魏宓苓伤怀。
泉路有知,她想看她霸业终成,从过去到现在,这是她贯穿始末的唯一一个私心。
为此,她甚至可以自污,不作任何辩解。索性从世人之意,就让魏宓苓以为,自己真是叛臣,好了。
裴昭意并不是来让她们故人相见,自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激怒魏宓苓的机会:“还未谢过汉王,赠孤月老牵线,得合鸳鸯侣……既无以相报,凤冠相馈,殿下且看,可还配得上?”
魏宓苓不答,她仰首,字字清晰的道:“让她亲自同我说。”
裴昭意察她怒怨难平,愈发欣然,只做了个“请”的姿势,将观荷惜径直推向魏宓苓怀中。
观荷惜毫无准备,而魏宓苓却向旁边一避,目泛轻蔑,见她未能稳住身形,便如此跌倒地上,呈一个叩跪的姿势。
魏宓苓唇边溅起讥讽的冷笑,她素来是极高傲极刻薄的,自然句句剜心如刃,“你我已非君臣,哪当得起这大礼?”
“难不成……”她拖长了尾音,“这是朝我二拜高堂?真是折寿了。”
观荷惜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是簌簌地涟着清泪,辜负十万言衷的,偏偏是魏宓苓冷肃的翦水双瞳。
“一别数日,还未贺卿得高升,从前我们说过什么,观荷惜,你还记得吗?”魏宓苓俯下身,只自顾自地说下去,“想来你也不记得了:共死同生,共喜同悲……皇天后土明鉴,岂饶你轻忘?”
观荷惜下意识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神,然而又被魏宓苓用力掰了回来,她解下腰间环合为玺的和氏璧,“你给我看着——”
说罢,便毫不犹豫地将这块连城美玉狠狠掷于地上,任它裂成两瓣,成了绝人的“玦”。
仿佛她真正要砸得粉碎的,是她们宵同梦的风月关。
魏宓苓举袂,强将一半塞入观荷惜怀中,“纵使你忘恩,我却不能负义,既然裴昭意想要,我为你添奁便是了。”
察她凤眸沉黯,魏宓苓不由快意,“文君作白头吟,乃因相如不贞,倒教我愧将绿绮赠予,反结今祸之果。不如效楚庄王一焚绕梁,也合祝你:苍梧枯心,凤凰老死,红白同庆,可还够么?”
观荷惜惨然一笑,惟觉天地皆空,心如死灰,牵了牵嘴角道:“太过了,臣本是不配殿下心意的……只有一愿,借殿下故剑一用。”
软筋散药力已经为她强行化去大半,然而“承影”已经不知所踪,她忍痛站了起来,尽力将魏宓苓腰佩的“太阿”直晃晃地拨出,雪色锋芒霎那,一如片影惊鸿。
卫士要上前回护,反为魏宓苓甩袖推开,“都退下!这是我与她的事。”
凝滞一般的沉默中,风声与鹤唳亦是明辨可分,洒扬鯨吞卷浪的旌旗下,若有若无的目光如芒在背,然而无论是观荷惜,还是魏宓苓,她们都不在乎。
这是观荷惜为自己谱定的结局:与其于世人冷眼的尘泥中辗转挣扎,为人笑柄,也损殿下英名,不若自先弃世,了却残年,反正……她也已余寿不永。
她握着剑,最后一次伏地,向魏宓苓三叩六拜,“臣已失节于雍王,不能再侍于殿下。来世重见,犹为云梦之鬼!”已是挑锋一斜,猩红破桃,昆山崩颈,她茫茫地,阖上了眼。
人生二十七载,离合悲欢,于魂魄沉浮中,皆是走马看花,一瞬即逝。
烽火乱世,与父母失散,为魏宓苓所救;允入学塾,初授诗三百,难忘《蒹葭》,灯火阑珊,共填折桂令,巧笑嫣然。
年华豆蔻,研墨笔戏,残荷听雨,共诉情衷天明;晋失其鹿,天下征讨,发兵云梦。
开府位相,上下不疑,她并不因三顾频繁而自傲,也不会以出师未捷而怨恨。这就是她的一生,俯仰无愧,无负任何人,便已足矣了。
至于其他,终究是有缘无分,不能强求。
案边烛星一点,屏外几逶鸦风,枝絮宛然似雪,也难绾系也难羁。而他极目望去,依稀是她缀琼的鬓斑。
前生不能相守,梦里佳期,应许共白首。
冰玉作棺,可保尸身千年不朽,是为稀世奇珍。
观荷惜翟服凤冠地沉眠其中,窈窕世无双,裴昭意半跪在一侧,抚过银缘印烙,凝神看着他从未拥有过的笑,如此安静,如此平和。
观荷惜是否恨他,他至今未能明白,但他内心,却是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宴。
——因为在这个时代,恨往往比爱更长久。裴昭意要把她和自己一起捆在不可磨灭的史简编青上,永世痴缠,永世无分。
戚宴嘉推门进来,只是垂首行礼,她控制着目光,生怕沾上半点不该看的。
裴昭意从未想过处理观荷惜身后事的问题,“孤意已决,追赠皇后,上谥……”他思索稍许,竟不由微笑起来,“以身殉主,忠义两全,便定作‘武烈’罢。”
戚宴嘉迟疑稍许,为难道:“陛下,这不合礼法……”
她咬牙,还是决意说出内心真实想法,“生前百般折辱,身后还要玷观丞相之清誉,臣以为此举不妥。”
裴昭意却只掠了她一眼,“滚出去。”他语气如常,又无端渲着九幽的寒,“再有进谏者,杀无赦!”
而当戚宴嘉形容狼狈地走出殿外时,似乎听到一声喟息。
——与那串滚落断线的相思子一般,那是天地之处、两处茫茫皆不见的叹息。
从头彻尾,到底只是他一个人的长生殿。
调露五年九月,摄政王、丞相、上柱国裴昭意废晋末帝,改国号为雍,建元观耀。在位二十三年,定西戎,镇北蜀,纳南越,百氏臣服,幅陨之广,远迈齐晋。成功骏烈,卓乎盛矣。威德遐被,四方宾服,天下升平,海晏河清。是为千古风流,明君遗世。
而他唯一微瑕之处,便是执意追观荷惜为后,废置后宫,一生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