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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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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大根告诉王向乐,这个像稻草人一样的怪物,是一个在审判中死去的人的灵魂附身在了稻草人上,每年的固定时间都会出现在村里,它四处游荡,发出新生婴儿的哭声,引诱人上前,把人杀死。
披着破披风的骷髅稻草人,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是出现在王向乐的梦中,在那些不安的夜里,似乎有无尽的悲者在哀泣。
刚来到村子里时,王向乐不止一次联想到《桃花源记》。曾经,王向乐认为“桃花源”并不存在,只是文人墨客的浪漫幻想。他当初在工地打零工的时候,有个趁暑假在工地挣学费的学生说起《桃花源记》时,王向乐就表达了质疑,并哈哈笑着说,现在更不可能有的,哪哪不都开发完啦。那什么,卫星,对,卫星一照,那些别边角角的地方都被发现了。
如今,王向乐相信,一千七百年前的东晋时候,真的有人到过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子,陶渊明笔下,或许是在记叙事实。
这里大概有三十几户人家,一座座土房子都盖在河岸上,河水清澈,沿着遍布石头的河床流去,河里的石头光滑,洁白,活像史前的巨蛋。这里没有任何现代科技的气息,衣服几乎都是简单的粗亚麻布,食物也没有太多人类干预、加工的痕迹,所有的植物和鸟兽都犹如史前的存在。这一隙,似乎早已被时间遗忘。
听大根说,在很遥远的以前,他们的祖先乘船来到这里定居生活,之后就世世代代都没有离开。这里南,北,西三面被海水包围,东面是无边无际的沼泽地。曾经有人想要建立这里和外面世界的连接,于是召集了当时村里几乎所有的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造了一艘大船便出海了。可惜的是他们有一大半都在航行中丧生,据说是遇到了一群鲸鱼状的生物,那些生物,皮肤细嫩,头和躯干都像女人,宽大,迷人的胸脯常常诱惑的人们失去理智,发狂的跳进海中溺亡,成为它们的食物。幸存下来的那少部分人又都陆陆续续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病,症状有点像热症。于是他们不得不返航,在返航的途中,船帆被飓风撕成碎片,横桁和桅杆都被海螳螂咬坏了,回到这片土地不久,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了。有人认为他们感染了某种病毒,也有人认为他们是受到了诅咒。后来,再没有人有过走出去的打算了。
对于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王向乐始终想不明白。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坠入河中,陷入了昏迷,眼前这一切只是幻想,电视里不总是这么演的吗?哦,也有可能这里是什么真人秀节目,就像《楚门的世界》......可是,这一切都太过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在真相面前禁不住战栗。
大根除了打猎,还要经常照料家里的农活,他在房屋后面的山坡开辟了大片的农田。他经常骑着一匹矮小但强壮的马,穿着高筒马靴,带着几条高大的猎狗出去,梅则每天精心侍弄屋后的小菜园,照料各种家事,有时还会做一些面包、甜点,拿到集市上去和其他村民交换。王向乐在来到这里之后,积极的加入到家庭的各种劳动里,努力的做到更好,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到了一个幸福的领养家庭里,那种感激,那种局促、不安。
只有一点,他始终无法像大根那样去到树林里打猎,他无法做到把磨的像水波一样锃亮的锋利匕首,直直的插入那些动物的体内。因此大根常常笑他是“细皮嫩肉的男姑娘”。
起初,王向乐在村里行走,总是要迎接村民们直勾勾的目光,村里在廊下绣花的女人们、在巨大的樟树下玩骨牌的男人们,他们应该是已经听闻了王向乐的事情,所以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而是用带着狐疑、戒备的目光注视着王向乐,甚至坐在大树下一边照看藤制的小摇篮里的婴儿,一边忙着编织毛线袜的女人,也不住地抬头瞥他一眼。其实,王向乐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盯着自己看,他自己也不会一直盯着别人看,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都觉得那种盯着别人看的行为很不礼貌。所以,那些村民直勾勾,赤裸裸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所幸,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村民们似乎终于确定了,王向乐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他们终于收回“注目礼”,尽管那种戒备似乎并未消失,王向乐也还是松了一口气。
村子里的气氛是平和安乐的,村民们如同一个大家族,似乎都在遵从着某种信仰。这个信仰是什么,王向乐当时是不得而知的。村子里只有一个人例外:在村子里长时间游荡着一个老疯子,村民们鄙弃他,厌恶他,甚至堂而皇之的当面诅咒他。
王向乐第一次见到他,他正坐在一大片杂草堆里,周围长了许多牛至草和海棠花,那个老头儿阴沉沉的,皮肤是浅灰色的,几乎是皮包骨,圆鼓鼓的肚子很突出,老朽的面孔透着善良和憨厚。他就那样姿势僵硬的坐在荒草丛里,手腕上系着一条沾着点点污泥的黑丝带。后来听大根的大儿子阿布说,手腕上系着一条黑丝带,代表着赎罪。
他的精神似乎有些不太好,一直絮絮叨叨的对着空气自说自话。王向乐怎么听都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傍晚时分,大根骑着马,在一片扬起的尘土中回来了,马上还挂着一串野兔,那几只浑身沾满泥土的猎狗跟在他后面。王向乐和他提起今天遇见的奇怪老头儿,大根猛灌了一大口葡萄酒,只悠悠的说了一句,唉,那个老疯子。
王向乐总感觉自己来到这里像一场梦,有时候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以为又回到以前,清醒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切,眼泪总是不受控制的往外流,他不得不使劲的用手捂住眼睛,可眼泪还是顺着指缝蜿蜒而出。
过去的伤痛,要多少时间才能抚平......
阿布曾经问过他想不想回去以前生活的地方,看着阿布方方的脑袋,和大根一样黑色绒绒的头发,王向乐只感觉心里无比的沉重,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回去了又能怎么样?自己的爸爸失去教师的工作之后生活的浑浑噩噩,为了家庭好不容易燃起信心,去做了煤场的工人。那时候,爸爸单薄消瘦的身躯,扛下了多少苦,王向乐从来都没有忘记。
最可怕的变故,就是因为黑了心的煤场为了省钱恣意妄为,一朝事发之时,数名工人在坍塌的煤矿中丧生,王向乐的爸爸就在其中。事发后,那个煤场在背后捣鬼,只一味地封锁消息,对受害者家属始终没有一个该有的态度,他们仗着势力,拒不赔偿道歉,甚至殴打上门讨要公道的家属致残。家属们报警,上诉,终是没有改变什么,那个煤矿发生过多次严重事故依然在正常经营。
王向乐为父伸冤,上访了一十六年,期间遭到无数的阻拦,威胁,甚至是生命的恐吓,他从未想过退缩,却还是一无所获。他唯一的亲人,记忆里最爱干净,身上总是散发着淡淡的栀子花香的妈妈,在破旧的老屋里郁郁而终时,死不瞑目。
王向乐身在旋涡,却始终像一个毫不相干的旁观者一样无力。
昨日之昨,皆是噩梦。
村民们对待王向乐不咸不淡的,但是这里的孩子对王向乐很亲热,称呼他为叔叔。起初,王向乐因为无聊经常看那些孩子做游戏,看他们炫耀自己的“宝贝”:有从村子东面的沼泽地里挖到的,看着像是中世纪使用的的铠甲,铠甲锈迹满满,用手一敲,里面就发出空洞的回声,仿佛一个塞满石子的大葫芦;有封在油罐里的迷你恐龙一样的赤色小怪兽;还有用鲸鱼骨头打磨成的一串珠链,据说晚上放在床头可以驱散噩梦……后来更加熟络了,那些孩子就经常拉着他讲外面世界是什么样子,讲到开心处,一群孩子总是发出快乐的惊呼。孩子们还经常拉着他一起乱跑,有时候会去河里捉一种叫多鳍鱼的鱼,这种鱼长得很漂亮,通身是黄色或橘黄色,背上的鳍像锯齿状,让人想起来恐龙尖尖的背部,它们的皮肤可以保持水分,因此可以离开水生活很久。捉到的多鳍鱼用特制的香料腌透了,再晒成透明的干儿状,是一种很独特的美味。有时候孩子们还会拉着王向乐一起去树林的边缘“探险”,王向乐在那里远远见到过一种大怪鸟,长着四根鸟的翅膀,脚爪状似老鹰,头与手是狮子,额上长角。孩子们告诉他,这种鸟会偷偷把小孩子叼到树林深处吃掉,曾经有人在森林里看到它正啄一个身上血淋淋的孩子呢。所以村民们看到这种鸟都会选择捕杀。
这里的生活方式很原始,经常是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货币也有,是一种铜锡合金的钱币,只是不那么常用。村里唯一的娱乐场所—一座很大的红房子,也是常常用食物,布帛,瓷器等支付的,那里是妓馆区,大门口经常有个高大的男人在那里表演,他总是端坐在一群听众中间,像一条硕大的变色龙。他用老年人颤抖的声调唱歌,用一把古老的旧琴伴奏,用步行者的大脚掌打着拍子,他的脚掌已在风土摧残中裂开了。王向乐曾被歌声和乐曲声吸引过去,在一群听众旁边坐了很久,看到很多男人,一个接一个的带着一小袋米,或一小袋面粉,一卷布帛之类的,走进那座红房子,房间里的那些女人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都早已被折磨的身形憔悴,目光呆滞。
直到坐在门口的揽客的胖妇人,一边不紧不慢的摇着扇子,一边招呼王向乐:“你也进去吧,只花一点点东西就行。”
王向乐一愣,连忙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快速离开了。
王向乐对那些红房子里的女人最初的了解,是那天梅在厨房里烤面包,王向乐正踩着一块大石头在河边替梅给孩子们洗床单,一个红发的年轻女人在离王向乐不远的地方踌躇了很久,她抱着一只很像豹子的猫,怯怯的站在那儿,有些孤僻的样子。王向乐对着她笑了一下,刚想给她打招呼,她就像受了惊吓的小鹿,一下跑开了。这时候梅拿着一个大木盆走过来,随口说道:“在我们这里,她那样的妓女,是不被允许和别人共同在河里盥洗的。”
王向乐看着红发女人慌乱的样子,跌跌撞撞的跑开,喉咙有些发紧,“她叫什么名字?”
“贝卡。”梅用力的刷着木盆,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