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冠天下》高雨莫离

49、梅花香开冠天下（二） 走

　　走了几步，园圃里的一株梅花探枝出头，勾住我的衣襟。我一时怔立原地，隐山上的一幕幕如镜头播放般重现眼前。
　　燕铭九凝视着梅树下伫足的背影，容颜依旧，笑颜嫣嫣，细看之下，玉颜下却多了一抹孤寂，娥眉间暗绞着愁思。
　　“终是没能护得她一世无忧。”他的心隐隐抽痛。
　　“玉儿，若有事缠心，不妨说出来，也许会舒坦一些。”燕铭九温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沉默了一会，没有回身，缓缓问：“九哥，你肯定杀过人吧？你...可曾为此感到过愧疚？”
　　空气中一片静默，只听得风打花枝的扑簌。半晌，他的声音传来：“战场之上，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胜者可保得家国平安，败者国破家亡，除了奋勇杀敌，我别无选择。”
　　我点点头：“九哥为国杀敌，的确问心无愧。可我有什么资格去杀人？”我的声音微微颤抖：“九哥，那日我用匕首捅进一个士兵胸膛，我看到他的眼神里全是惊慌和恐惧。后来，宝宝...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日的情景恍惚便在眼前，“我感到宝宝在踢我，他一定是不喜欢看到我杀人，讨厌自己有这样的妈妈，所以才走掉了。都是我...”我肩膀抽动，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说出那天的感受，湛蓝为了孩子的事，已经很自责了，我不愿他再添忧虑，是以一直将情绪压在心中。
　　一双手扶上我的肩，燕铭九扳过我，黑眸看进我的眼中：“玉儿，当日你若不杀他，他可会放过你？”
　　我一怔，缓缓摇了摇头。
　　“他要取你的命在先，你若不反抗，不仅宝宝，连你自己都要丧生在他的刀下。”燕铭九的话一字一字地打进我心里,“玉儿，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明白吗？”
　　“所以，我杀人是对的？”我恍惚地问。
　　“没有人天生嗜血，你只是为了自保。”
　　我闭上眼睛，我没有错，那个年轻的士兵也没有错，也许错只错在我们生在这个动荡的乱世，皆身不由己。
　　“九哥，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哽咽着问。
　　“玉儿，”燕铭九拭去我眼角的晶莹，星眸温柔，“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子。”
　　我眼角带泪，却不禁嫣然一笑，正待说话，苍啸天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小妹，身子刚好就躲在这儿私会情郎？”
　　我吓了一跳，一转头，苍啸天正负着手站在我身侧，眼睛不住地在我和燕铭九身上打量。
　　我揉着耳朵不满道：“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打声招呼？”
　　“嘿嘿，你心思都在这小子身上，哪里还留意得到其他。”苍啸天嗤道。
　　我跺脚道：“大哥，你莫要乱说。我和九哥只是闲聊而已。”
　　“闲聊聊到满脸眼泪？我天天在，也没见你跟我聊呀？”苍啸天毫不放过。
　　我心想：你素来杀人不眨眼，这种事跟你说只会招你顿骂，皱眉道：“大哥，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燕铭九神态自若，对苍啸天的话似乎丝毫不以为忤。
　　“姐姐！”耳边听得一声轻唤。我心想救星可算到了，赶忙拉过婉瑜，道：“妹子你来了，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找大哥？”
　　婉瑜其实早到了，只是看到燕铭九一时踌躇，没有过来。见我如此问，脸微红，柔声道：“当然是来看姐姐了。”
　　我得意地冲苍啸天扬了扬下巴，一副扳回一局的神情。苍啸天“哼”了一声，不再搭理我，转向燕铭九，冷然道：“咱俩那一架，今日该有个了断吧？”
　　“燕某也正有此意。”燕铭九淡淡道。
　　婉瑜听到他们的话，脸色一变，抬头看向苍啸天，欲说什么，终是忍住了，一双美目里满是担忧。
　　我耸了下肩，拉着婉瑜向后退去，叫道：“小心不要误伤了花花草草！”
　　话音未落，院中的两人已动起手来。一时间掌风霍霍，宛如平地龙卷风，激得四周树木枝叶横飞。
　　我心疼地吸了一口气，一转头，见婉瑜脸色煞白，双手紧绞着衣袖，一瞬不瞬地盯着打斗中的两人。
　　我拉起她的手，故意分散她的注意：“婉瑜，上次你绣的那个荷包我很喜欢。有空再帮我绣一个，好吗？”
　　婉瑜一愣，显是对我的跳跃性思维极感诧异，点了点头，眼神又飘向了场中。
　　我撇嘴道：“你不是说来看我，也不问问我最近好不好？”
　　婉瑜视线拉回到我身上，歉然道：“姐姐，那个...你最近好不好？”
　　“一点都不好！”我皱眉道，“每日被关在屋里，天天都是吃不完的汤药，闷死了！”
　　“那是为了姐姐能尽早康愈。”婉瑜柔声安慰，“等姐姐身子好了，婉瑜便陪姐姐出去走走。”
　　我点点头，忽然看到另一侧走廊中金淳扶着小穆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正凝神看着院中的打斗。我大喜，抬臂冲他们挥了挥手。
　　金淳和我一道被救回后就一直留在裴府养伤，我们三人中属我的伤最轻，但他却是下床最快的一个。那时裴湛蓝一直不离我左右，他则大半时间都在照顾小穆，两人关系似乎一下子拉近了许多。我不禁暗喜，小穆这伤总算受得值得。
　　金淳和小穆看到我，冲我笑了一下。我正要绕过去跟他们说话，只听得场内“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婉瑜的惊呼，打斗中的两人各退了两步，竟是未分胜负。
　　苍啸天盯着燕铭九，点了点头：“功夫不错，比我那妹夫还强些。”
　　燕铭九眼中也透出钦佩之意，抱拳道：“苍兄承让。”
　　我和婉瑜走上前去，我不客气地道：“损失的物件明儿我会叫人列了清单，送给两位。一人一半负责赔付。”
　　苍啸天骂道：“臭丫头，胳膊肘向外拐！”
　　我冲他扮了个鬼脸，趁他发作前躲到了燕铭九身侧。金淳扶着小穆走了过来，冲燕铭九躬身施礼。
　　我兴高采烈地道：“难得大家都在，我们不如一起喝点小酒...”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燕铭九拎着领子往屋里走去，“喂，时候还早，我不要回去...”拳打脚踢的结果就是：抗议无效。
　　……
　　“想什么呢？”裴湛蓝的俊脸突然放大出现在眼前。
　　我拉回思绪，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道：“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抓紧再要一个宝宝？”
　　“这么心急？”裴湛蓝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等你身子养壮点再说吧。”
　　我早好了，我心里暗想，却知他对我的身子一向紧张，当下也不多作争辩。
　　“瓷儿。”
　　“呃？”
　　“你可听闻了那本《恋梅说》？”
　　“嗯。”我嘀咕道，“用我们的隐私赚钱，该跟他提点版税。”
　　见裴湛蓝莫名其妙地望着我，我忙笑着岔开：“怎么了？”
　　“我拟命人查封此书，你意下如何？”
　　我想了下，道：“随你。不过，要先拿一本给我看看。要是把我写得不好，哼哼，我可饶不了他...”
　　听着我的嘀嘀咕咕，裴湛蓝一脸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