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细雨落杨花

42、三十九、姐妹（中）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这是晚唐诗人温庭筠的《添声杨柳枝辞》

　　康熙十七年七月初七，七夕夜。
　　已三更，天朗星明，一阵清风带来了稍许凉意，同时一朵云彩也不经意地掩住了明月。
　　我坐在窗前看着宁静的夜空，独自仰望。记得原来听师傅讲过有这么一句，“七月初七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对了，今天正好就是牛郎会织女的日子，可我不是杨玉环，他也不是李隆基，我靠着窗，也只能是靠着窗子独思吧！
　　我这几年在宫里的事情，不知不觉中已入宫多年了，或许我身上早就没了小丫头时的天真，多了些许城府，更多了些许无奈！久居皇宫，我早已丧失了在民间的乐趣，比如祈巧，比如——还记得，额娘会带着我在篱笆棚下用丝线穿过细细的绣花针；还记得阿玛总会在这一天里将我搂在怀里看天上的星星；而哥哥们总会争着给我讲关于天上星星的故事……
　　他呢？此时此刻他在哪儿？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今天我会这么多愁善感起来！叹了口气，随手擦拭着从眼角滚落的泪。

　　“小丫头，又怎么啦，都是做额娘的人啦，怎么还哭鼻子？”又是他，不知道是怎么啦，只要是我觉得我是一个人而且心情极端不好的时候，他，似乎总会出现，我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坏——他心里有我，但他毕竟不能总在我身边。可是……只要能看到他，这样也很好啊！
　　“谁哭鼻子啦？”我忍住心中的酸涩，强扯出个笑容（估计比哭也好看不了多少）辩道。
　　“还嘴硬！”他一把就将我从窗前抱到了里间的侧踏上，“天凉夜深，风硬了，怎么也不当心！”说着，便细心地替我披上了我随手搭在椅子上的外衣。
　　我靠在他的怀里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仿佛此时此刻我的心里才是真正塌实的。

　　“沁儿，怎么啦？”他轻轻拍拍我的背，就当我还是那个不安世事的小丫头，“谁欺负你啦？平妃，佟妃？还是你的惠姐姐，宜姐姐？”
　　他总是这么精明，我有时在想究竟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呢？
　　“胡说，她们都是我的姐姐，怎么会欺负我呢？再说，我和宜姐姐可是发小，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好好好，就你这个小丫头敢这么跟我说话，就算不把我当皇帝，我还总是你的丈夫吧！”他笑着看着我，莫非是我眼花了，我怎么觉得在他那双黑眸里，难道包含的是深情？
　　“你觉得我是谁？”我突然转身一本正经地问他。
　　“沁儿，哈达乌雅沁儿，小丫头沁儿，我的小丫头沁儿！”他看着我先是疑惑，后是开心。
　　没错，我是他的沁儿，他是我的玄烨，不管他是康熙皇帝也好，是贫民百姓也罢，就算是三餐不继，就算是糟糠难填，我也是他的沁儿，而我真的能做他一辈子的沁儿吗？……
　　“唉！也只有你才会这么替人着想了，真是个小丫头！”这仿佛是我最后听到他的喃喃自语。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早已打发他起身，更衣，准备上朝，这么多年啦，我的日子就是这么平平淡淡地过来的——尽管他经常会来看我，但还是比较秘密，可谓“人不知，鬼不觉”，虽然在这后宫里本是没什么秘密可言，而我们这么做多少有些个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但这么做不为别的，第一是因为这宫里人多口杂，说他，说我，都不太好；第二是因为我实在是不想别人再多心，尤其是宜嫔姐姐，无论如何我还是舍不得她的；第三，或许我们是想在一个比较宽松的环境中待下来，毕竟我们谁都不希望成为靶子，一个任何人一眼就能看透的靶子；最重要的，似乎是我们两个都是胆小鬼，谁都没有勇气，因为这个宫廷里再也尽不起大风大浪了，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也绝不可能出现本朝——康熙盛事！

　　“主子快更衣吧！”这是小妍的声音。
　　这个小丫头，现在可是不得了，整个就是我的大管家。在我这个方圆不大的小院子里，她的话，比我的还要有用，不过她说的也都有理，至于小蓉，那丫头，也不得不和我一样虽然不情愿但也得——乖乖听大管家的了！
　　在小妍打水离开转过身后，我背小妍，偷偷冲着小蓉做了个鬼脸。小蓉这丫头最是精觉，见了强忍着笑，似模似样地先将我扶到铜镜前梳头，可等小妍一出了屋子就趴在了我身上，笑得直喘不过气来。
　　“死丫头，怎么趴在主子身上了！作死啊，还不快起来！要是伤到主子腹中的龙子可怎么得了！”小妍一进屋，还没放下手中的铜盆，就与小蓉开起了火。
　　“主子，你没事吧！”小妍一提到龙子小蓉就被吓住了，而我则开始头疼了，忙冲闻声而来的一群苏嬷嬷硬派过来盯着我的老嬷嬷摆摆手。
　　在我拗不过那些做事认真老嬷嬷们终于接受完她们所谓的检查——当然是经过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后，小蓉的脸色才恢复如常。
　　“死丫头，你笑什么，定是挑唆主子编排我呢吧！我一不在屋，看你张狂的！”小妍也开始了乘胜追击。
　　“这倒怪了，你凭什么说我挑唆主子编排你来着？再说，我又不是你，在主子面前都大声小气的，哪里称得上张狂？”一旦理清头绪，小蓉也是不干示弱。
　　“咱们主子性子好，待咱们又跟亲姐妹似的，我替她多想一些，分担分担怎么了？谁像你，这么大的丫头了，就知道淘气、挑唆主子，我说你张狂难到错了吗？”小妍就是不依。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不省事，你没事干吗总说我？”小蓉还是不服，嘿嘿笑了两声又道，“难不成你也想当主子，服侍咱们万岁爷。还是等将来指了好人家出去，先拿这里练练手，好做个贤妻良母，当家理事呢！”小蓉边说笑，边往我身后躲。
　　“死丫头，满嘴胡噙什么，看我不拧你的嘴！”小妍同小蓉两个开始围着我打转转，这两个丫头啊，此时看着她们我仿佛也回到了多年以前。

　　八月二十八日，天晴，无云。
　　到今天我——哈达乌雅沁儿就满十九岁了。低头看看腹中的孩儿，我知道，是个小阿哥。
　　“沁娘娘！”小胤礽乐颠颠地跑了过来。
　　“我的太子小爷，你怎么来了？你的嬷嬷、师傅呢？”我有些担心，但更多的则是欣喜。
　　“今天是娘娘的生日，我能不来吗？”小家伙一副大人模样。
　　“是胤礽吗？”又是他，尽管我和他不是时时刻刻在一起，但他总能在我不经意的时候出现，给我些须惊喜。
　　“皇阿玛吉祥！”小胤礽甚是乖巧。
　　“起客吧！”他对胤礽还是那副严父样。
　　“胤礽过我这边来！”我就是看不惯他这么对儿子，伸手便把胤礽招了过来。
　　胤礽一听到我叫，冲着他略一犹豫，就见他绷着脸道：“既然你娘娘叫你，就过去吧！”
　　小家伙一转身，便钻到了我身旁。
　　我总有种感觉，他，好像不仅不反对小胤礽于我亲近，而且似乎更喜欢看到我与这个聪明的小淘气亲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胤礽就是缩小了的他呢？

　　“沁儿，又走神，你想什么呢？”他一点也不避讳地当着小孩子的面儿，把我搂住，贴着他坐下，我轻挣了几挣，勉强离远了些，才作罢。
　　“没什么！”我笑笑，不知他到底看透了我的心事没有，只想敷衍了事，“对了，今天怎么这么早下朝了？”
　　“哦，安郡王八百里急报，我军又打了个大胜仗！”他说的似乎也有点应付。
　　“沁儿恭喜皇上了！”我起身想要行礼。
　　“别动！”他一把把我按住，轻轻拽入怀里，“都是当额娘的人怎么还这么不小心呢！”
　　我看到他说话时，在他的黑眸中情不自禁溢出的浓浓的关心，我只觉得胸口暖暖的。一时没察觉竟乖乖地让他搂着我了，我们就这么靠在一起似乎此时此刻我们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家人，他是顶梁柱，我替他生儿育女打理一日三餐……

　　当我们都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小胤礽还在我的身边，脸上一热，刚要挣脱他的温暖的怀抱，就见他促狭地一笑，戏谑道，“逃什么？当着胤礽就不好意思了？那你肚子里的这个怎么办，逃得掉吗？再说，咱们不亲热，就有了！”说着一指我已然便便隆起的小腹。
　　我低着头，不辩驳，不言语，就是不愿意再看他的眼，因为我知道此时他的那双闪烁如贼的黑眸里必定是盛满了戏谑。
　　“好了，沁儿，别羞了，你看胤礽不早就走了吗？再低脖子，一会儿该喊酸了！”他看着心疼，摊开他修长的手，按在我的颈项上，轻轻替我揉着。
　　“沁丫头，你说，今儿个，我应该给你个什么礼物才好呢？”他见我闭目仰头，偷偷在我唇上轻轻一亲，随即又咬了一口。
　　“讨厌！”我吃痛，便是一声娇嗔。
　　“沁儿，等你生下皇子，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册封你为一宫主位了！”他笑笑道，“你不喜欢承乾宫，那翊坤宫呢？你要是喜欢清净，你看景仁宫怎么样？”
　　在他的灿烂的笑容里，似乎能驱走我心中所有的阴霾，可是……

　　注：康熙朝，景仁宫的意义非比寻常，因为康熙皇帝正是降生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