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为妖》幻雪之影

2、遗失

　　月黑风高。
　　几个黑衣人从另一边悄悄潜入了茶楼，把能藏身的角角落落都光顾了一遍，确定茶楼里没有人之后，才借着月色从前窗翻了出来。刚准备离开，就撞上了一道视线，僵持着回头——一个小孩坐在长凳上，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其中一个黑衣人走出来，用唯一没被遮挡的两只眼睛好奇的打量了半天，才压着嗓音开口。
　　“小孩，有没有见过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
　　“问你话呢！”
　　“……”
　　“聋了？”
　　杨不时不出声也不为所动，依旧看着自己该看的茶棚。
　　另一个黑衣人可能想到了什么，抬起一只脚把坐着的杨不时踹在地上。杨不时默不作声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坐回去，恢复了最开始的姿势和目光。
　　那个黑衣人犹豫了一会儿，把杨不时又踹回了地上，然后看着他居然重复了刚才的动作。几个人心里觉得这小儿肯定痴傻，渐渐瓦解了防备的心思。
　　这次的寻人，可能也要无功而返，几个人破罐子破摔，把杨不时围在中间，打算研究研究，逗逗乐。其中一个人把杨不时拽了起来，拉到一边，故意在他往回走的必经之路上伸出脚。杨不时遇到阻碍并没有绕开，被绊倒摔了一跤，然后重新爬起来，再被绊倒，仿佛不知转圜，非要一步一步死磕。
　　几个人忽然被逗乐了，都没有打算到此为止的意思。杨不时摔了几次，裹着一身草灰泥土又站了起来，那几个人似乎想换个玩法，没再绊他。杨不时并没有意识到别的，只是支配着自己的身体来达到妇人给他安排的事。当一段很短的路，怎么也无法到达时，杨不时也没什么波动，只是一味的接近着那个目的。
　　在快要到达的时候，另一个人将他拉开，推搡给了旁边的人。杨不时稳住脚步后，没走两步，又由那个人推给下一个人，循环往复。
　　杨不时仿佛一件新奇的玩物，辗转在这些人手中，供他们取乐。渐渐的，这几个人黑衣人心里积蓄的压力，都在无形之中得到了缓解。
　　不知过了多久，晕头转向的杨不时撞向了一个相对陌生的人，恍惚间看到那人腰间坠着一个金色的叶字腰牌，和推他的那些人似乎不一样。
　　上一秒还在玩闹的几个人四下散开，动作也偃旗息鼓，对着刚来的人毕恭毕敬。
　　“叶老大。”
　　有人想要过来把就要和他们老大撞个满怀的杨不时拉开，临了，那个黑衣人也没出头，踏出的一步，又收了回去，老老实实低头等训。
　　杨不时在撞上的前一刻，被叶老大一只手摁住了肩膀，稍微止住了身不由己的趋势。还没等他抬头看清情况，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肩头传来，然后汇聚一点爆发，他整个人被带着腾空而起，狠狠撞在了茶楼的门上。浑身的剧痛让杨不时暂时无法动弹，试了几次也无法支起身子，然后一股腥甜混着还没缓解的眩晕吐了出来，洇红了眼下的泥土。
　　叶老大没有再看一眼杨不时，只是打量了一眼那些不成器的人，随口下了个命令。
　　“抓紧时间，杀了他。”
　　听到了命令的口吻，杨不时抬起头，看了一眼发出命令的人，结合情况解读着话里的意思。
　　叶老大刚好走到一个黑衣人面前，准备交代一些事。
　　这一幕给了杨不时一种错觉，仿佛那个叶老大要他杀了面前的那个黑衣人！
　　命令刚下，一个人拔剑，主动走向杨不时，因为第一次杀人，所以犹豫了一会儿。
　　就是这一犹豫，杨不时已经伸手摸了一块刚才被撞断的木头，捏在手里。木头折断处有不少尖锐的小刺，只要力度得当，直击要害，取人性命也是轻而易举的。杨不时在心里预判着，一套方案配合着身体状态应运而生，仿佛一早就有人把这些刻在了他的潜意识里，而他要做的就是执行。
　　杨不时握紧手中的木头，没等那个黑衣人动作，结合一个巧妙的步法，瞬息来到了正准接受叶老大安排的黑衣人身后。
　　杨不时只是单纯的执行者，并没有流露出对人的杀意。他的动作轻且快，无声无息，连叶老大也没能及时察觉。等感觉到的时候，杨不时已经跳上了黑衣人的背，当着叶老大的面，用木头的尖刺轻松地刺入了那人颈侧，破开动脉。
　　黑衣人猝不及防之下一口气没缓过来，瞪着惊恐的眼睛，失去力气倒在了地上。
　　杨不时拔出木头，黏腻温热的血溅上了他脸颊，传递来一股绝望和不甘，狠狠牵动着杨不时的心脏。
　　杨不时不明白，只隐约有点反感。
　　身边的人见一个小孩突然有了攻击性，纷纷拔刀的拔刀，拔剑的拔剑，警惕自卫。那个准备过来杀杨不时的黑衣人手一抖，剑掉了下去，死亡的恐惧，让他弯腰捡了几次才捡起来，双手举着，颤抖地对准杨不时。
　　杨不时只是抬起头，看着叶老大，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痴傻的样子。只是眼前这个痴傻的小童，刚刚杀人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点都不像傻的。
　　几个黑衣人想起刚刚对小童做的那些，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一个个寒蝉若禁，只敢暗自观察，不敢靠近。
　　事情太突然，甚至没人看清这个小孩是怎么绕过来，又是怎么把一个比他大几轮的人只用一块木头就让他失去反抗的。诡异的未知让初出江湖的几个杀手心里有点发怵，也是第一次对杀手这个行业有了敬畏之心，再也不敢随意玩闹了。
　　杨不时对周围的变故不管不顾，叶老大没发话，他只好低头看着地上的那个即将断气的黑衣人。他用手捂着脖子上那个被刺破的地方，颤抖着嘴唇，却只能发出嘶哑的低喘，深红的液体不停的从指缝流出，蜿蜒汇聚成一滩，缓慢流到了脚边。杨不时没由来的想躲一下，不动声色退出一步，目光随即留在了那一双还睁着的瞳孔里，看着那里面的光彩一点点流逝，然后慢慢涣散。
　　这是死亡的前兆。
　　在这一刻，那个黑衣人临死一眼看向杨不时，神情显得有些痛苦，似乎有什么遗憾。杨不时在黑衣人的眼里看见了自己，除了没有那么复杂的情绪，这一刻黑衣人的状态好像和他有了相似之处——将死之人。
　　还没等杨不时回过神来，叶老大已经抽出剑，刺入杨不时左肩，剑尖有力的穿肩而过。
　　杨不时不躲不闪，就仿佛一块木头，任劈任砍。
　　剧痛让杨不时眼前一黑，强提着一口气站稳，低头懵懂的看着明亮的剑锋。
　　温热鲜红的血不停的从伤口涌出，仿佛有什么在告诉自己，如果不改变，他就会变得和刚才那个人一样。
　　杨不时抬手摸了一点自己的血，放在鼻尖闻了闻，好像在记住这个气味，又好像在辨认什么熟悉的感觉。
　　剑尖豁然从体内抽出，用布擦着上面的血，陷入了沉思。
　　杨不时能感觉到疼，但是不会表达痛苦，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稳了稳摇摇欲坠的身体。
　　杨不时抬起手徒劳地捂住伤口，浓郁的鲜血从他指尖流出，熟悉的血腥味分外浓郁，刹那间好像触摸到了什么，有了离开这里的念头。
　　还没等走，杨不时迎面被叶老大按住，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压迫得他屈膝跪在了地上。
　　“你很好，没有人能在我眼前做到杀人还让我没有丝毫察觉，也没有人能临危不惧，即便是个傻子，也会害怕，但你不会。你是个很好的杀手胚子，今天你跪了我，我就是你义父，以后跟着我。还有，你欠我一条命。”
　　杨不时被迫跪着，听着这一大堆信息，身体本能的替精神缓解压力。那突生的念头稍纵即逝，在这时化为了一种盲目顺从。
　　叶老大培养过不少新人杀手，阅人经验相对丰富，三两步就确定了杨不时不太稳定的状态，甚至看出了杨不时的理解能力其实不欠缺，只是行为有依附命令的习惯。而且，对很多东西都是一张白纸，只要培养得好，以后绝对有大用。
　　“从今天开始，你只能听从我的命令，明白了吗？”
　　“……”
　　“明白了你要说：‘是。’”
　　“是。”
　　　叶老大把杨不时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草灰，想着之后的安排。
　　“很好，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知道的要如实回答，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明白了吗？”
　　“是。”
　　“你叫什么？”
　　“杨不时。”
　　“从哪里来？”
　　“不知道。”
　　“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卖…”
　　……
　　叶老大耐心的追问了杨不时一些问题，听到的大多数回答都是不知道，觉得杨不时大概经历过什么，失去了记忆，什么都不清楚，所以只会听取别人话里的意思，然后去执行。
　　也可能是最开始的时候，有人这么教了他，所以才一直这样。
　　好在杨不时只是在这小村庄，周围只有妇人和一些见识短的喝茶的村民，随便说点什么，也只会觉得听话，所以没人察觉杨不时的不对，这才让他这个小小的杀手老大捡了一个便宜。
　　叶老大本来还因为今天寻人的差事不太满意，加上刚接到一批没有经验的新人，不仅要他亲自放哨，还要他亲自扫尾，心情不太好。见到杨不时的时候，想着锻炼一下这些没杀过人的杀手，反而折进去了一个。
　　也算因祸得福，迎来了一个有潜力的好苗子。
　　叶老大想着如果能把杨不时培养进真正的组织，那么他也就不用继续在底层培养那些没什么用处的普通杀手，做着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上层垂青的事了。
　　出于这点野心，叶老大自作主张把杨不时带走了，打算和剩下的几个杀手一起培养。
　　此时，杨不时跟着叶老大一行人走了一段路后，由于挨了一剑，失了些血，杨不时表面无痛无觉，身体却吃不消，直接昏了过去。
　　叶老大简单的给杨不时看了一下，帮着包扎了一下伤口，让其中一个人背着，趁着夜色，带着得到的新线索，改了装束，辗转来到了附近的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