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谪仙恨》周清澜

43、执手

　　不远处隐约有兽类活动的声音，陆千凝放缓了脚步，纠结了许久，她迟疑地喊了一声：“小狼崽？”

　　忽而一阵风扑面而来，狼孩兴奋地瞪大了眼睛，如果他有尾巴，此刻应该是向上翘，左右摇摆的吧。

　　陆千凝轻轻一笑，她从狼孩身上感受到了最原始的善意，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没有江湖中捡命苟活的不安，那是一颗赤诚的心，他想对她好。

　　虽然陆千凝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和善，不足以让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如此死心塌地地跟着她。

　　这一次，恰好是这样。

　　或许是自己与他有缘。

　　“小狼崽，我们要走了。”这话一出，狼孩立马耷拉下脑袋，他不敢看她了。

　　“谢谢你救了我，救了他。以后有缘再见吧。”

　　陆千凝抬头望天，今日也是晴空万里，顶好的天气。眼前便是一座不高不低的山，山脚小溪潺潺，流水叮咚。

　　她心下一动，“日后再见，以此为约。”她指了指那座山。

　　这时，一道光晃了她的眼。

　　那是……

　　凝神望去，有一株草在阳光下散发着清透的光。

　　青葙子？这里居然会有它！真是天从人愿。

　　古籍有言，“青葙止沸，养心生气”，若是得此草药，体内邪火便能彻底除去了，陆千凝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狼孩跟着她的指向望去，他深深地把这座山的样子印刻在心底，把约定记在心里。而陆千凝能看到的，他自然凭借兽性天赋生的一双好眼看见了。

　　只是这株青葙子长在陡峭的那一侧，直接爬上去几乎是做不到的。

　　没等陆千凝想好措辞开口询问，狼孩已经没影了。

　　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循着石块跃上山顶。又抓着岩石退至峭壁，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他似乎很着急，脚下一滑便踩了个空，身体本能地抓住一旁所有能抓的东西，好在这节树枝还算牢固。

　　拿到了！狼孩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小草，原路返回。

　　他喘着粗气，沾满了泥巴的黑黢黢的手摊开，他将草药递给了陆千凝。

　　陆千凝有些怔愣，对于这份热诚的善意，她有些不知所措了。伸手接过后，道了谢。心底有些酸涩，她饱含感激地说出那句谢谢，除此之外，她无以为报。

　　青葙子叶片呈现透明的翠色，晶莹不似凡尘之物，此时沾染了血，倒是有几分实感。

　　陆千凝收好，瞥见狼孩背到身后的两只手。

　　狼孩下意识伸出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无事，却暴露出手臂上纵横的伤口，皮肉翻转，不停涌出血珠子。

　　没有犹豫，陆千凝拔出身侧的短刀，在小臂上划了一刀，就像是猎物嗅到了食物的气息，那枚净世青莲瞬间发出碧色的光，贪婪地吸收着物主的血液。

　　那一道血痕触目惊心，刺痛了秦若明的眼，他的心被揪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出手干预，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其他身份。

　　狼孩帮了她许多，连她只一眼相望，便毫不犹豫去帮她摘草药。而陆千凝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除了帮他疗伤，再无其他。
　　碧光跟随陆千凝的指引，从狼孩的指尖流转到手臂，似是蝴蝶吻过一般，酥软棉柔，细密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了。

　　秦若明死死地盯着这一切，那日，她也是这么为自己疗伤的吗？

　　不出一会儿，狼孩手上纵横斑驳的伤口都愈合了，除了先前流的血，旁人很难看出受伤的痕迹。

　　他新奇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摸了摸头，有些傻里傻气地笑了笑。

　　灵力收回，那莲花却不知节制地吸收着鲜血。陆千凝瞪了它一眼，将那道口子按住，一股钻心的疼直冲大脑，她倒吸一口气。

　　一直站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秦若明此时站到陆千凝身边，正声道：“我们该走了。我替她谢谢你的帮助，后会有期。”
　　他伸出手，想以人类的礼节结束这场意外的相遇。

　　而在秦若明伸出手的那一刻，狼孩瞳孔明显紧缩，他看着对面伸过来的干净的手掌，下意识缩了缩自己黝黑且带有泥泞的手。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了名为自卑的情绪，这种感觉不好受，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此时秦若明伸手的那一瞬，或许是满月狼性大发被陆千凝窥见的一刻，又或许是早在最初，陆千凝挥剑转身的刹那，自己早已沦陷。

　　秦若明总算是看懂了，狼孩看陆千凝的眼神，是喜欢。不是人类间那种亲近的喜欢，而是……爱的那种喜欢。
　　男人一边抱着吃瓜看戏的态度，一边又觉得郁闷。刚走了一个不知所谓的黑衣人，这儿又来了一个连人类都算不上的狼孩，她还真是人见人爱啊。

　　只是狼孩却迟迟没伸出手，不知是听不懂他说的话还是不明白他要干什么，而秦若明也保持着伸手的动作，两人似乎在较劲，气氛有些尴尬。
　　见此情形，陆千凝顺势牵过他的手。

　　“别磨蹭了。”是不冷不淡的语气。
　　她的力道不重，轻轻握着，下一秒就会松开似的。

　　狼孩一下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被一只比他小一些的手握住，秦若明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这十几年的生命中，牵过父母的手，宽大温厚的，拉过骆雨霏的手，那还是个小不点，再之后，只有同门那几个算得上是兄弟的手，他与他们击过掌。
　　就算是在心底告诉自己一千遍她只是在给自己解围，心跳还是忍不住加快。
　　真没用啊秦若明。他心想。
　　可是身体上的反应比脑子诚实，秦若明反握紧了那只手。没想到平常打人凶残的一双手，握起来竟然这么软，他怕是再用力一些就能捏碎。

　　一种异样的感觉爬上心头，痒痒的，像小猫在挠，让他脸上有些热。
　　而陆千凝神色如常，丝毫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妥。

　　连后来陆千凝与狼孩道别，他都没仔细听。
　　见狼孩似懂非懂、眼神迷茫的眼神看着自己，陆千凝留下两个字便潇洒地离开了。
　　“走了。”

　　这场意外的遭遇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体内邪火有了草药医治，受的伤也渐渐好了，先前对自己突破天虚境的欣喜荡然无存，陆千凝觉得自己还不够强大。
　　回去还得闭关修炼。她下意识握紧了手。
　　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捏得生疼，秦若明忽地清醒过来，往痛感传来的方向看去。
　　还牵着呢……

　　目光忍不住落在交握着的手上，心里像飞进了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到处叫着。
　　忽而一阵风吹过，夹带着一片树叶，陆千凝下意识伸手去挡，却发现手还没松开。她这一动，秦若明也转头看过去，两人对视一眼，迅速移开目光，同时也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有些心虚地咳嗽一声。

　　“此草名为青葙子，可以助我消除灵脉中郁结的邪火，但副作用是一段时间内不能使用灵力。”陆千凝拿出草药，没想到被摘下后这么久还有光泽。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秦若明了然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接下来我会尽到职责，护你周全。”

　　见她这一次没有再拒自己于千里之外，秦若明嘴角上扬，止不住的开心。
　　陆千凝同他说完便用灵力粉碎了这株青葙子，罕见的是它并没有化为粉尘，而是变成一道水波，悬在空中。在灵力的指引下，水波钻入陆千凝的灵脉，消失不见。

　　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陆千凝活动了下筋骨。
　　难道弄错了？
　　正在她疑惑之时，突然灵脉中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直冲心脏，即使陆千凝反应再快也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她蜷缩倒地，捂着胸口，眉头紧皱。

　　秦若明被她的动静弄得一惊，赶忙扶住她，问道：“你怎么了？”

　　陆千凝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草药……竟如此猛烈，叫人消受不起。
　　强忍剧痛，陆千凝盘坐在地上，开始调息。她尝试与那道力量相冲，却反倒更痛了，此法行不通，那便顺着它的方向，游走全身。
　　一个时辰后，痛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说不上来的疲惫。四肢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的，陆千凝想要站起身，却跌坐回去。
　　在一旁护法的秦若明横跨一步来到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没事了，我已适应了它的力量，邪火已除，灵脉需要时间修复，这几日，靠你了。”陆千凝虚弱地道。
　　“这邪火竟如此之强，日后修炼还需小心为妙。”秦若明叹了声，“那你还能走吗？”
　　陆千凝想了想，给出了准确的答复：“休息一日便可。”

　　翌日，走出了林子，周围总算有些人影了。
　　“看一看咯，新鲜的酥饼！又香又甜！”
　　“客官这边请——”
　　“公子，给你娘子买些去罢，她肯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