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谪仙恨》周清澜

22、折柳

　　灵山虽不是高耸入云的仙山，但也需花费好几个时辰徒步行进，更何况陆寒月还挟持着个比她高大许多的人，到山脚时，已接近傍晚。
　　“钱带了没？”陆寒月淡淡开口。
　　秦若明掏出来一个装满银子的荷包，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小花。
　　“诺，我师父给我留的。”
　　陆寒月看了他一眼。
　　“以前她偷偷下山攒的，说是为了以后我们能够游历五湖四海，大好河山，可惜，她这会儿没法下山。自打上次偷溜下山闯下祸后，灵翊师尊对她看管得愈发严厉了。”秦若明耸了耸肩。
　　“你若花光了银子，又该去往何处？”陆寒月视线拉长，望着远处的天。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将秦若明从兴奋中打回原形。
　　秦若明心想，要是因为没钱生存而回灵山肯定会被看笑话。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他眨了眨眼，“你呢，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去哪里？”
　　陆寒月眼眸低垂，似乎情绪不高。
　　“我有我的事要做。”
　　见她不愿说，秦若明也不再追问。
　　“那就有缘江湖再见！”少年扬起一个笑容，抱拳行礼。
　　秦若明见她没反应，打趣道：“怎么，舍不得我？”
　　舍不得么……？好像是有一点的吧。毕竟，今日以后，再也没有在灵山那般安逸的日子了。回到那种处处需要谨小慎微的地方，着实算不得好。
　　一个愣神，少年手中多了一枝柳条，带着几片嫩芽。
　　是这春天最美的色彩。
　　分别之际，秦若明是想送些什么给她，来纪念同门的友谊，毕竟江湖路远，她又不知去向，此生能否再见都是未知。
　　只是事发突然，他身上也没带什么。
　　环顾四周，只见山脚下淌着一条小溪，溪水清澈，映出柳条随风摇摆的样子。
　　他灵机一动，走近一棵柳树，随手扯了一下，又利落地折返。
　　“这个送给你。”他带着笑，伸出了手。
　　一身明玉宗制式的浅色衣衫明明普通得很，却衬得少年出尘俊逸。
　　陆寒月又长又翘的睫毛似蝶翼轻轻颤动几下，扬起手接过，颔首致谢。
　　两人背道而驰，各自去往远方。
　　从此山高路远……
　　“后会无期。”
　　声音小到除她外无人听见。
　　风吹起，推动了流水潺潺，纤细的柳条不知不觉缠在了一起。
　　金钟暮鼓醉，游人须尽欢。
　　折柳依别离，夕阳独自饮。
　　脱离了人群的喧嚣，好不冷清，陆寒月心想。
　　她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景色，而后走入暗色之中。
　　……
　　陆寒月和秦若明这一走，灵山炸开了锅。
　　“已经过去两天了，秦若明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灵翊师尊，请允许我下山，秦若明是我兄弟也是明玉宗弟子，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理。”骆杰飞请求道。
　　上官梨夜附和道：“没错。师尊，请允许我和骆杰飞一同下山找他。”
　　“骆大哥，我也想去！在山上我和若明哥最熟，有我在，应该很快能够找到若明哥。”宋惜哲拍着胸脯保证道。
　　“我也去我也去！秦若明可是我收的徒弟，单凭他叫了这么久的‘师父’，我也不能不管他呀！”晴伊跳出来也想凑个热闹。
　　“你给我回去！再捣乱就关禁闭！”灵翊很少对晴伊发火。
　　这一声可是把晴伊吓到了，小嘴不满地撅起，眼里泪光打着转。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积压在一块，灵翊觉得头都要炸了，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更何况出事的还是自己悉心栽培的弟子，他虽平日里对弟子严厉，但也极为护短，此时心如乱麻。
　　灵翊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差，清了清嗓子，缓和了一下气氛，道：“这件事不能这么草率地做决定，我回去跟其他几位师尊商量一下，你们且等一等。”
　　“是。”

　　翌日，景阳殿。
　　“……你们三个务必速去速回，还有一点，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切记，不可对凡人使用法术。”
　　“是，师尊。”
　　三人准备好行装准备下山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叫住了他们。
　　“等等我！我也去！”
　　雨霏？她怎么来了？
　　骆杰飞皱着眉，他本来就没将这事儿告诉她，想让她呆在山上。不说别的，起码安全能够得到保证，也不知她听到了什么风声，就这样跟了过来。
　　“快回去，听话。”骆杰飞往回走，朝她摆了摆手。
　　“哥，你不要丢下雨霏一个人，你在哪我就在哪，这不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吗？”
　　骆雨霏闻言便要落泪，她知道哥哥拿她的眼泪最没办法了。
　　“你别哭呀，你听我说，这次下山我们找到了若明就会回来。山下危机重重，我不一定能够照顾到你，可能会受伤。而且你现在在灵芙师尊那儿不是呆得好好的吗，何苦跟我们走这一趟去犯险呢。”骆杰飞轻声安抚她，想要跟她讲道理，却被骆雨霏一声哭压过去。
　　“哥哥！”骆雨霏哭得更凶了。
　　“带上吧，小妹妹在这儿没什么熟人，要是真被欺负了，没个十天半月，你也不省得。”上官梨夜温柔地看着满脸泪痕的女孩，抬手给她擦了擦。
　　“嗯嗯！”骆雨霏一听有人站自己这边了，不停地点头。
　　“唉……真拿你没办法，我同意你跟我们下山，好了，别哭鼻子了，让人看笑话。”骆杰飞揉了揉她的头，将她梳理好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骆雨霏一下就把眼泪收了回去，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嘻嘻，好嘞！”
　　骆杰飞见她变脸比变天还快，佯装气愤道：“怎么，就哭给你哥看呐？这么会演戏早知道让你去戏班子咯——”旁人不知道，骆雨霏却心知肚明，他哥哥就算自己饿着也一定让她有一口吃的。
　　这些年骆杰飞是又当爹又当娘，免不了唠叨几句，只听他接着叮嘱道：
　　“还有，我得跟你说好，山下的危险不是我们能够预知的，如今各方势力交错纵横，我们几个也不可能随时在你身边保护你，要是打起来，记着先躲好，不要被坏人伤到了。”
　　骆雨霏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哥，我又不是小孩了。”
　　骆杰飞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小孩才哭。”
　　骆雨霏朝他吐舌。
　　灵山属于明玉宗势力范围内，整座山都布置了一个巨大的阵法，方圆百里内不会有凡人打扰，山脚也自然清净。
　　又走了一段路，几人被冷不丁的一句话止住了脚步。
　　“你是不是也不知道秦若明的行踪，就是奔着下山来的吧。”上官梨夜忽地停下脚步，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宋惜哲。
　　“我错了师姐！”宋惜哲没有半分犹豫，当场表演了一出“滑跪”。
　　上官梨夜在心里想着，小孩子什么不学好，偏偏认错认得快。
　　她叹了口气，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走？”
　　宋惜哲托着腮，来回踱步，沉思道：“我觉得吧……若明哥可能回家了！”
　　骆杰飞一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回家？安叶村！”
　　宋惜哲眼看自己歪打正着，紧接着骆杰飞的话答道：“对对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我经常听若明哥提起要回安叶村看看，特别是清明的时候，他说想回去祭拜父亲母亲。”
　　骆杰飞思索一番，沉声道：“很有这种可能，若明虽然贪玩，却也是孝顺之人。说起来，我也好久没有回去过了……”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哀伤，很快又定了定神，“安叶村在芜州东南，靠近与义州交界的位置，那我们往西北方向走。”
　　上官梨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
　　只有宋惜哲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听有了目标，便觉着自己蒙混过去了，大喊道：“出发！”

　　景阳殿，一缕光打在廊柱上，映下一条长影。
　　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灵翊长叹一口气，突然间有些伤感。
　　他们在这座灵山上，一呆就是一辈子。这一生中，带领的弟子少则数十人，多则数百人，一批一批将他们培养成才，然后目送着他们远去，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这样的离别要经历不知多少次。
　　明玉宗世世代代，永远有鲜活的血液。
　　而他们已经老了。
　　“灵山是留不住人的。”温和的声音响起，白发老人缓步走到灵翊身边。
　　灵翊回过神来：“师兄。”
　　“阿翊，我早就同你说过了，少年人有自己的远大抱负。他们是鸿鹄，不会拘泥于灵山这一块小地方。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羽翼未丰前，传授毕生所学，好让其有充裕的力量，踏足理想之地。”
　　他们头顶的天空，一群飞鸟正飞向远方。

　　西南方向，赤炼之地。
　　少女皱着眉走了进去，浑身上下散发着厌恶的情绪。
　　“欸哟喂，这不是圣女殿下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呀？怎么样，在那小土堆上面呆得还满意不？瞧着脸色，看来活得挺滋润啊，啧啧啧。”
　　本就心情不好，偏偏那人跟瞎了眼似的直往太岁头上撞。
　　“舌头不要我可以帮你割了，嘴巴不要我也可以帮你缝了。”少女抬眸，直视眼前的人，不，准确来说应该是魔。
　　压迫感油然而生，那魔身躯冷不丁一震。
　　他瞧见得是，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淌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