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谢家(5) ...
-
晨光透雪,疏影横斜。谢知意伏案抄经,手腕悬得久了,旧伤处便隐隐作痛。
她搁下紫毫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一道刻痕——那是十四岁那年,顾星野翻墙来找她,佩剑不小心划出的痕迹。
“女郎。”青鸾捧着黑漆食盒进来,欲言又止:“嬿婉阁那边...欢女郎今早得了匣松烟墨。”
谢知意眼皮都没抬:“又是父亲赏的?”
“说是...”青鸾声音更低,“说是琅琊王府送来的出师礼。”
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大团污渍。谢知意看着毁掉的经文,忽然轻笑出声。
慧妃性喜清雅,素厌金银俗物。此番赐墨,倒是破例——这母女二人,倒比她预想的更有些手段,竟真能攀上那高枝。
食毕,紫鸳奉茶,轻声道:“女郎,南先生在外头候了半刻钟了。”
谢知意不语,一味啜茶。乌发未挽,掩住半张侧颜。风拍雪,窗棂沙沙作响。炭火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茶汤渐冷,她盯着杯中浮沫。院外传来"咔"的一声轻响——不知是雪压断了梅枝,还是那人踏碎了冰。
她原以为这清高琴师受她折辱,必会寻机离去。不曾想这般风雪,他竟还来。
“让他进来。”良久,她放下杯盏,拢了拢松散的衣襟。
昭南披寒入室,靛青直裾微潮。腰间素布药囊轻晃,倒比先时多了几分烟火气。他目光扫过案头洇墨的宣纸,在那歪斜的"道"字上停留片刻。
“奴为女郎换药。”他跪坐于蒲团,从药囊取出脉枕,骨节似竹,筋脉如雪下青溪。
谢知意注意到他掌心有道烫疤——正是那日火烧青庐所留。
窗外雪压竹折,噼啪炸响。她突然紧攥住他手心:“你既知我厌恶你,为何还来?”
昭南眉峰未动,冷玉般的面上映着跳动的火光:“女郎若嫌我手重,可唤苏媪来。”
她倏地松手,咽下喉间血气。此人真是冥顽如石,油盐不进。
又不想再落下风,只能劝自己不过萍水相逢,罢了罢了。
昭南三指搭上她寸关尺,垂眸冷道:“女郎救我一命。”
他指尖温热,所至处如蚁噬般酥麻。谢知意欲抽手,忽觉一股暖流自太渊穴涌入,那折磨她多年的阴寒痛楚竟缓和几分。
“这是...”
“吴越之地的导引术。”他声若冰振,“女郎当年寒气入骨,若不用此法疏通经络,再过三年,怕是要不良于行。”
窗外梅枝轻颤,抖落细雪簌簌。谢知意盯着他低垂的羽睫,忽然想起永明八年冬,她跪在太极殿前叫冤。
东宫命人暗里泼在她身上的那桶冰水。那年她才十二岁,寒气侵入肺腑,落下这终身病根。
“南先生。”她突然倾身向前,红唇噙笑,艳若山中精魅,广袖扫过案上宣纸,“你可知建邺城最近在传什么?”
昭南收脉枕的动作微滞。
“他们说...”她指尖划过他掌心疤痕,衣襟不知何时松开,“谢家那反孽强占了个琴师,白天逼人抚琴,夜里...”
话未说完,喉间忽涌上腥甜。她急掩唇,却见昭南已递来素帕。
帕角绣着朵将谢未谢的红梅,这柔软却也堵住了她的嘴。
“女郎郁结于心,宜服三味安神汤。”他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那等污言秽语,“另需以丹砂、石黄…...”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嘈杂声。又闻墙外磬响,三长两短,正是谢氏嫡系归家的信号。
“可是大郎君到了?”苏媪急趋至廊下,袖中露出半截桃木削的春胜。按旧俗,远行归家需以春胜祓除灾厄,谢家最重这些古礼。
谢知意倚着背枕,把玩着那方素帕,眼神泛着冷。会稽到建邺,快马七日,今日抵家,怕是一路踏碎了冰河。
她这阿兄三载未归,冠礼都误了。如今大抵已蓄须佩麈尾,名士做派十足了。
朱雀桥畔,蹄声碎雪。十余玄骑破风而至,当先那人紫袍猎猎,额系五色绦,风姿清远。
护卫长忽然跪地高呼:“恭迎闻道郎君!”满庭仆妇霎时伏倒,如风吹麦浪。
藏鸦阁众仆跪地相迎,昭南隐在廊柱影中,见马上之人振落狐裘,露出如削下颌。左颊一道新添箭伤,没有半分建邺郎君的脂粉气。
风卷雪沫,掠过檐角,他忽想起谢知意眼尾曳着不属于中原的峭拔。一个苍山竹,一个秾李花,本不相干,偏在眼底酿着同脉寒潭。
忽闻环佩叮当,一股甜香铺面而来。谢知欢提着裙裾疾步而来,翩跹若蝶。
那绣鞋在冰阶上打了个晃,怀中漆盒险些倾翻,泼出几粒苏合香。
“阿兄恕罪!”她慌忙作势去掸,眸光带水,教人爱怜。
“阿欢长高了。”谢闻道长身玉立,虚扶她肘间,单手接过漆盒,“雪地湿滑,当心些。”
谢知欢羞涩地垂头,又抬眼怯生生道:“阿兄这道伤...”
“在兰亭遇着几个贼虏。”谢闻道轻笑,转身解下鞍边青布囊,“前日得着会稽竹纸。听闻阿欢在习卫夫人《名姬帖》,正合用。”
兄妹二人谈笑间,房顶铜铎忽被风吹乱,谢泽的麈尾声自垂花门内传来。
谢闻道将青囊系在她腕间:“雪地寒,回屋再叙。”
“开中门——”
苍头唱喏声里,十二扇朱门次第而开,惊起数只寒鸦。谢泽执麈尾立在阶前,霜色广袖垂落如鹤翼。
他已至不惑,面若古玉生晕,簌簌清爽,寒风吹起几缕长须,风骨超脱。
身旁的女子螓首蛾眉,一袭青衣,清淡若仙。两人并肩若竹帘映雪,好一对神仙眷侣。
却是侧室嫣夫人。
她抢前半步替谢闻道掸雪,莲裙扫过青砖,惊起炭盆里的柏木灰:“快取手炉来!大郎这狐裘都结冰碴子了。”
“道儿瘦了。”谢泽移步庭下,笑着轻拍他肩。
谢闻道含笑行礼,命仆人奉上黄精等礼品。雪势渐大,众人往内院走去。
暖阁内,炭火将室内烘成霞色。
“大郎,快尝尝新焙的雪芽,这是剡溪新贡的。”嫣夫人素手点茶,如白鹤梳翎。
“有劳夫人。”他接过茶盏,垂眸细品:“不错,此茶清冽,就是少了些烟火气。”
嫣夫人添茶的手微滞。香料多产自北地,最出名的便来自敕勒川下。
到底是谢氏嫡子,胸中真正沟壑,从不在外显露半分。
“那等北地粗鄙之物,怎入建康茶席......”谢知欢怯声接话,却被嫣夫人急声打断:“欢儿,你给阿兄备的礼呢?”
那是她熬了三宿绣的,里面填了苏合、郁金各种香料,由金线绣成。
“阿、阿兄……”
她正欲开口,便见谢闻道取出那香囊,摩挲上面歪斜的鹤纹:“阿欢的针黹,倒比会稽云锦更见意趣。”
这话说得温润,却教谢知欢指尖发颤。那鹤纹原是谢知意幼时教她的。
檐角铁马骤响,混着远处道观晨钟——是往日里贺兰氏礼斗的时辰。
“你母亲在玄都观斋醮。”谢泽捋须,“本是三日后归家,已让人去报信了。”
嫣夫人忽将茶筅搅得响了些,状作担忧:“三娘怕是又犯头风……”
“是我不让知意来。”谢闻道淡笑着截掉话头,“她身子骨弱,雪地伤眼。”
满室寂然。炭火爆出柏子香,混着纷乱花香,令人头熏。
谢泽麈尾扫过案上翻开的《周易》,银毫点在未济卦象,闲谈般开口:“道儿可知,武王伐纣,为何择甲子日?”
谢闻道执杯,观汤色如观星:“雨霁则甲子开,顺天时耳。”
“然也。”那麈尾忽挑炭火,雪水在铁釜中蒸腾如龙,“你看这水汽,遇冷则凝,遇热则升,可会强求来处?”
谢闻道添茶的手势如剑挽花:“儿闻大禹治水,疏而不堵。”
茶汤精准注入杯盏,未溅分毫。
谢泽又挥袖振开北窗,风雪卷着梅瓣扑入,一瓣正落在《老子》“天地不仁”处。
“会稽山有古梅,雷劈三载犹开花。”他指尖碾碎梅瓣,汁液若血,“你说这梅,是顺应天雷,还是悖逆天命?”
谢闻道凝视盏中倒影。十五年前那个雨夜,母亲也曾这样碾碎红梅:“《齐民要术》载,梅接桃李可易色。只是...”
他忽然倾盏,茶汤浇熄炭火,“改得了花色,改不了梅魂。”
青烟腾起,在空中凝成诡谲图案,谢泽不怒反笑:“吾儿观会稽山水,看来已悟得'坐忘'真意!”
谢闻道从怀中取出一方巾帕,其上有手书的“澄怀观道”四字:“儿见会稽云出岫,方知谢公'虚舟任遥'之妙。”
麈尾忽滞半空。谢泽又瞥见他佩剑上的褪色彩缕,他振了振袖,低叹出声:“虚舟载物,可载得北邙遗骨?”
西厢忽传裂帛声,似有人撕了素纱帐。尖厉凄然,混着琴弦迸断之音。惊得谢知欢差点打翻了茶筅。
谢泽麈尾一顿,似是没听到,结束了这场父子争锋,淡淡指向柏盆中木炭:“添火。”
谢闻道袖中指尖微蜷,面上仍温润如玉:“父亲教诲,儿当以'无受天损易'自勉。”
雪落无声,无人提起那声尖锐,仿佛只是北风撕破了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