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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愿望成真 天天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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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个玻璃球裹成虹光,竹子长条透凉过了头,虹色乱晃,颤了又颤。
她眸里存了景,侧躺在凉席上,枝条绿片压低了水平线,泄下的暖光被切割成多面体,零散,却富暖。
季好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回来了,虽然指尖都还疲惫,不可思议的是,她感觉到了轻盈。
蝉鸣躁耳,身后脚步声逼近——徐霖知回来了。
季好回头望他,手里拿了一个不透明的白色塑料袋,放在桌子上,往这边过来了。
“你去哪了?”
“超市。”
“买什么了?”
“没买什么。”
“哦。”
他们两的对话总是这么没意思,每天都在循环重复,倒也没有厌倦,季好喜欢聊天,至少确诊之后,她喜欢有人气的地方。
时间不短,也不长。
二零一八夏天,八月十二日正午十二点,山上的温度偏低,从山脚走上来的人,大多数都会备一件厚一点的外套。
季好不小心踩进一个不深的水坑,凉意刺激着腿后撤了半步,弄湿了裤脚。
“…还有一半。”
季好把从山脚下买来的游览图对照半晌,抬手举过头顶,正好挡住过盛的太阳。
“山头上那处庙,你去过吗?”
太湖售票处口,隔着玻璃窗口,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探出头来问她。
季好接过票,回她:“没有。”
女人眼睛唰的亮了,声音升了个调:“哎,你可得去看看,可灵了。”
顺着扁平的窗口,女人身体遮着书桌,几本书被挤在一边,在还算整齐的一侧翻书页,嘴里还在推销。
季好没心情听她说这些废话,侧身准备离开,出于礼貌叫了声:“不用了,谢谢。”
“哎,一定要去!”,女人转过身,把一张纸硬塞到她手里,咧嘴笑了,“去许个愿,不亏。”
本能接住东西,季好低头一看,是张地图,现在的位置到山顶,是条曲线,真正走起来八成更蜿蜒。
季好问她:“一定要去?”
女人点头:“要去的!”
她点头:“好。”
她体力不行,走这段路差点丢了半条命,在险坡上摔了一跤,把外套袖子划破个口子,幸好没绽肉。
越往上走,愈发寒峭,树林里开始弥漫雾气,本以为无法再行的地方,修了阶梯,季好跨上去,没法歇一口气。
这口气歇了,她就不想爬了。
寺庙不大,悬挂着个木牌——常乐寺。
季好抬头去望,同时,有个小童迎出来,她真没想过,现在这个年代,还能有哪个寺庙设备这么齐全。
她转念想了想,从包里掏出张纸币,就想递过去,把小孩吓了一跳。
“你干嘛?”
“香火钱。”
小孩拧眉看她,脱口而出:“电视剧看多了吧你。”,侧身让出空位,“快进来吧,中午头的亏你能上来。”
季好尴尬把钱塞回去,说了声谢,跨过头顶悬木,微风起得突然,沙地筑得路不稳固,扬了沙砾。
季好眯了眼,进了庙,蒲团上跪着人,她照着模样过去跪坐下,把身上的包一样一样解下来。
“想许什么?”
季好微微侧头,“常乐寺还能许别的愿?”
老人淡然:“许什么也只是图个安心。”
季好点头,双手合十,闭眼冥想。她没什么想许的愿,只是随大流,有人想让她来,她就来了,如果真有什么好事,就算她好运。
常乐寺能许什么?
常乐,常乐。
那就天天开心呗。
季好就稀里糊涂地许了愿,挺天真的,和小时候过生日一样,就想着天天开心。
她记着,七八岁的时候她就开始许这个愿,一连许了七八年,后来没再许了,不是实现了,是想开了。
她爸妈分开的时机很尴尬,在她懂事之后,刚明白什么是父爱母爱,就分开了,她缺失了一半的爱。她跟了母亲,到底剩下的有没有一半,她也不知道。
说爱她,半年见不了两次,那唯二的时候,是她病得实在起不来,被送进医院,需要人陪护,季好连一个亲戚都凑不出来,那时候她妈还没给她买手机。
要说不爱她,每年生日都能记得给她送礼物,给她买蛋糕。她就觉得自己还是自个母亲的闺女,没差错。
她就每年都许愿,许的都差不多,什么妈妈赶紧回来,爸爸多来看看我,天天开心什么的。
起头一年许一次,上了初中之后因为长得还行被锁教室里,被搞小团体的时候,就经常许了,每次都许天天开心,连爸妈什么的都不许了,因为老师教她们说不能太贪心。
就这样被欺负了两年,她就不许愿了。
想开了,愿望许得次数多了,就不好使了。
人长大后再想以前的事,其实挺没劲的。
季好闭着眼,趁没防备就有些困了,不自觉呢喃:“真够没劲的。”
她站起来,手一捞,把东西都捞起来,转身就要走。
“许好了吗?”
“不许了。”
季好皮上都懒得笑:“没用。”
“许都不许,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次数多了,不好使。”
就撂下这么一句,她头都没回,径直下山了。上山是随着她心意,如果她不想,别人怎么劝都没用,她其实心里还有点在意的东西。
爬上去之后她就想通了,那些狗屁情呀爱呀,她之前没得着,现在得着也晚了。
终究没劲。
生活就这么没劲,狗屁愿望都别许。
得,下来就直接病倒了。
icu醒过来的,白大褂没留情面,她没家属在身边,直接告诉的。
癌症,不太好治。
季好都气笑了,什么事都能让她摊上,倒霉催女主奖换她去拿,得拿个十乘十。
她再也不想许那个破愿了。
她没留院,医生尊重病患意愿,也没强留。季好一个人溜达回家,天色刚黑,路过的便利店的光晃眼,灯管发热,扩散了。
季好握着手机,敲打来敲打去,拨了个号,一阵停顿后,她抿抿嘴,开口。
“妈…”
“嘟——”
没接通。
有些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她一下就泄了劲,有点庆幸,要真通了,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妈,我病了?”
“妈,我要死了?”
还是,“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视剧里都演,“哎,宝贝女儿,马上回去了啊。”
她家不会,她没听过她妈这么叫她。
一声叫,一声回应。
没辙,她家真没有。
她轻吐口气,越过光亮,又走进夜里。意识到自己有病之后,连步履都缓慢了好几倍。
都一年了,她居然活了一年。
徐霖知放下手头东西,赤着脚微低身,伸手把她捞起来,季好就软绵绵地躺在他怀里。
徐知霖任她躺着,无奈道:“坐好。”
季好:“没劲。”
“你什么时候有劲?”
“下辈子。”
又完成了一次毫无营养的对话。
每天都要完成一百次毫无营养的对话,徐知霖布置任务的时候态度强硬,没容她反驳。
季好撇嘴,行呗,说话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
他两认识也是个奇事。
得病之后,季好更不爱动了,每天躺在家不是睡就是吃,真正意义上地等死。
不过她养成个怪癖,随便拨电话,拨着谁就骚扰谁,和反社会人群一样。
刚吃饱饭,她就拿起手机准备作,纯一个吃饱没事干。
电话还接通了。
“喂?”
是个男的,声音懒散得要命,季好撇眼看墙上的闹钟,一点半整。
她开口:“这里是一点半,你…”
突然断了话头,她心里没由来得烦躁,伸手想把电话挂了。
“不好意思,打错了——”
拖腔拉调的,像个小混混。
自从得了病,她连装都不爱装,反正没人管,怎么作都随她。
手速不够快,那边出声了。
“两点半入,三点出?”
季好:“?”
对上暗号了?
心头那点微弱的邪恶念头滋滋往外冒,她又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个正行。
“啊——对。”
声音还挺严肃。
“这边是红发帮,你是哪路的?”
“噗…”
那边不知道什么碎了,隐约有水声,模糊。
季好皱眉,等着下话,心里算着,这是这么多次以来,时间最长的一个了。
“你好,我在A城,你在哪?”
暴露位置了。
季好打了个哈欠,继续说:“干嘛?人贩子啊。”
“不是人贩子。”
哦,不是。
这病可能影响脑子,让她转不过弯,嘴不过脑。
“我在B城。”
“哦,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季好一度怀疑自己脑子也有病。
徐霖知真的有本事,就这么找着她了。
季好也是破罐子破摔,死到临头,也不怕什么人贩子。
想好了八百种死法后,徐霖知跟她说:“你不用死,我想入红发帮。”
季好一脸诧异的望着他,骂他有病。
后来他们两就绑定了。
季好靠着他,头顶抵着他下巴,手覆在他手臂上,“徐霖知,你真傻假傻。”
徐霖知找了根柱子背靠着,听她讲胡话:“嗯?怎么。”
季好合上眼:“不傻还照顾我一年,图我遗产啊?”,给自己说笑了,手舞足蹈手乱挥,“先告诉你,可没多少。”
“自己留着吧,没图你钱。”徐霖知压下她手,“别乱动。”
季好不作罢,“那你图什么?我身体?”
徐霖知真让她搞怕了,拢紧了一些:“你抱着我都觉得硌。”
“那你别抱。”
“我乐意。”
徐霖知是个孤儿,打电话那天,他正准备寻死,都挂上绳子,做好心里建设了,让她一个电话都搞崩溃了。
真是个无厘头,什么红发帮。
徐霖知突然不想寻死了,他觉得电话那头的小姑娘比他还丧。
“季好。”
“干嘛。”
“跟我结个婚?”
“买一送一吗?”
“嗯,买我送个你。”
季好笑了,和个月牙样,“不能是买我送个你吗?”
徐霖知想了想,说:“也行。”
季好也不知道徐霖知喜不喜欢她,他两没在一起过,就是互相陪伴,能有一个人对着发神经。
和两个长不大的小孩一样。
两个小孩站在一处,用一块红色的大花布,咔嚓一声,就结婚了。
季好看着手里的小红本,又看看徐霖知,问他:“我是不是得叫你老公?”
徐霖知把包里准备的奶塞她手里,淡声道:“你开心就好。”
她病情恶化过一次,进过一次ICU。
徐霖知一夜没睡,盯着仪器表看了一夜,愣是等到季好第二天自个把眼皮子睁开了。
说话都带着虚劲:“老公,我想喝你做的汤。”
徐霖知闭上眼睛在她旁边窝下,“这时候叫得倒顺口。”
后来,病危通知书下得就勤了,一次两次还心惊胆战,后面也就麻木了。
季好还特意给他做了下心里辅导。
“徐霖知。”,她卧在病床上,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只是头发剃光了。
她本来不想做化疗,但抢救的时候没办法避免。
“干嘛。”,徐霖知低头削梨皮。
“我死了,你咋办。”
“不咋办。”
“不咋办怎么行,你得找下一个陪你的啊。不过别跟她结婚了,跟我一个就行了,就当是frist的特权。”
“还特权…”,徐霖知把削好的梨塞她嘴里,淡声回怼:“吃吧,秃子。”
给季好气的够呛。
就这么断断续续的在鬼门关上来回走,挺了两个月。
季好真是郁闷死了。
“老公,我身上痛痛。”
“好好说话。”
季好把手一摊,不乐意了,转头去看窗外的秃树枝,更不乐意了。
“我秃它也秃,徐霖知,不然你也秃了吧。”
徐霖知顿了顿,抬眸问她:“认真的?”
季好叹气:“算了,你这样还帅一点。”
好挺硬挺,挺到了她生日那天。
“季好,过生日,记得许愿。”
“我过生日从来不许愿。”
“必须许。”
“许什么。”
徐霖知想都没想,“祝你老公天天开心。”
季好无语了,照他说的做,“祝徐霖知天天开心。”
徐霖知不乐意,非要她重说。
季好真没力气跟他争,还是死鸭子嘴硬:“为什么啊!”
她过生日抢她愿望还不行,还非让她不痛快。
徐霖知一时没说话,低着头闷声:“徐霖知可能有千万个重名的,但你老公只有一个。”
听起来还挺委屈。
两个丧小孩变得越来越幼稚了。
季好生不起来气,顺着他说:“祝我老公天天开心。”
那天白日苍凉,残阳却分外好看,城市常年看不到星星,那晚遍布星河。
生日之后,再见季好,就是坟墓了。
是突然扩散的,几个瞬间就死掉了,没什么痛苦。
过完生日那天晚上,他们两偷偷睡在一处说悄悄话。
“老公,圆房不?”
“你有病。”
季好分不清他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骂她,笑嘻嘻的:“你多吃亏啊,守着我一年,啥也没捞着。”
徐霖知没说话。
她又说:“我偷偷告诉你个秘密,我从小就许愿天天开心,所以这个愿望不灵验啦。”
“以前灵验过吗?”
季好摇头,不确定道:“没有吧。”,钻到他怀里取暖,低声道:“不知道遇见你算不算。”
离开的第二天,阴雨绵绵,她墓碑存于西山,祭祀那天,只有一人撑黑伞。
徐霖知给她母亲打过电话,一直打不通。
那就算了。
季好说,什么也没给他留下,是谎话。
她给他留了好大一笔钱。
结果说自己没钱也是谎话。
挺没劲的。
季好原来常挂在嘴边的话,遇见徐霖知就很少说了,结果让他记在心里去了。
雨隔着伞打不湿人,鞋面沾了些雨,季好以前给他画的鞋,被渲开了。
“季好,你挺没劲的。”
给这么一笔钱,还以为是雇佣来照顾你的保姆。
徐霖知笑了:“老婆,我挺喜欢你的。”
陪伴归陪伴,喜欢归喜欢。
这辈子,算是开心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