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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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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股很有气势的话之后,徐睇生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直接往后背的靠椅一倒哧哧笑起来:“你们应该不太能理解我们这种草根出身的家伙。”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他人撑把伞,徐睇生自幼丧失双亲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对此深有体会。
徐睇生所处的孤儿院在一处很偏僻的地方,没有什么教育资源,徐睇生之所以能成为孤儿院里唯一的大学生是因为有一位不知名的陌生人多年来在资助他。他曾经试图循着对方的账户找到他但没有效果,在他进入社会之后那位好心人也抽身离去,徐睇生自始至终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也不知道他的性别。
最后徐睇生只是默默地把这份恩情放在心中。在他进入社会有了工作之后,他更是每个月省吃俭用地把一部分存款汇给孤儿院。徐睇生想光是会传递的,曾经有人把一束光照在他身上,他也想把这份光分享出去。
而喻想面对徐睇生的自嘲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不,我能理解你。社会上能有您这样的人始终让我为之动容。”
面对喻想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徐睇生有些诧异。那张脸上明明没有什么额外的变化,但徐睇生却是觉得上面浮现出一抹异样,他读不懂那是什么。
还不等徐睇生说些安慰的话,喻想又说:“既然决定插手这件事,我们就尽量完美解决吧。具体的细节我们不妨问问当事人,之后再决定如何帮助她们。”喻想又恢复到一副非常冷静理性可靠的模样,刚才眨眼之间显露出来的脆弱好似昙花一现又是海中蜃影。
徐睇生打量着喻想,应道:“嗯。”
喻想之后便转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魏苇。魏苇显然没有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害怕,甚至脸色红润有些燥热,看起来有些激动和兴奋,也许是想到载行真如那人所说给予自己帮助。
“小师总好。”魏苇站在徐睇生前非常尊敬地鞠躬,徐睇生咳了一声,说道:“请坐,魏小姐。”
魏苇抬头有些奇怪地看向徐睇生,那探究的目光让徐睇生以为自己哪里暴露了。还好魏苇并没有说什么,她坐下之后便再次表达感谢:“徐先生说您会帮助我和宣羔,我非常感谢小师总和载行。”
此话之后,魏苇表现得有些犹豫,说道:“但是我跟宣羔提及此事,她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会给载行带来麻烦就不用了……宣羔说,她如今已经不在意往事过去,事件的真相也好还是她的名声也好,她不愿意因为这些再麻烦其他人,甚至给你们带来困扰。”
徐睇生或许是猜到宣羔会是这么个回应内心并不惊讶。就是因为她太过善良太过温柔,以至于她之前受到了这么多的委屈伤害最后的利刃却是选择捅向自己,甚至在之后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徐睇生安慰魏苇的情绪,说道:“你们是这么想的么?载行不会平白无故地帮助你们,我们也有需要你们的地方。”
“我们有什么能帮到载行的?”魏苇抬头,眼眶红肿,“如果有我们能做到的,我们一定去做!”
女生信誓旦旦的模样像是真的能为载行鞍前马后。徐睇生笑了笑,说:“真的么。那我说,载行需要你们的故事,你们能答应我么。”
“什么?”魏苇听到徐睇生的话有些呆滞。
徐睇生又说了一遍:“载行想要把你们的故事,那本《宣告死亡的青春》拍成电视剧,我们会用最大的诚意为观众呈现出当年事件所有的真相。所以请你们相信载行,请允许我们这么做。”
魏苇摇头,眼泪落下来:“不,小师总。这应该是我们要感谢你的,我们愿意,请您一定……”说到此处,她已经泣不成声。
旁边的喻想适时地递上纸巾,徐睇生微微一笑,向魏苇递上一份合同:“这边是版权合同还有关于编剧的签署和培训合同,你可以看一下。”
徐睇生话才落地,魏苇就把合同上的姓名签署完毕,基本上没看过合同上的内容。徐睇生总算理解当年师裴行看自己是个怎样的心态了。黑心公司都喜欢这样的怨种员工,但是载行是一家正规的有爱的良心公司,徐睇生此时甚至在想要不要给载行所有员工普及一下基础劳动法。
喻想在旁边把两份合同收走,给他们二人上茶,之后便拿着合同离开了。徐睇生仍旧在办公室内与魏苇商量着:“你能详细跟我说下当年宣羔的情况么,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好隐瞒的地方,魏苇便把过去复述了一遍。魏苇和宣羔二人是两小无猜的好闺蜜,一同升学进入一所高等学校,宣羔是个乖乖女,很听家里人的话,成绩一直很好,入学考试被分到尖子班;而魏苇成绩则不是那么理想进入稍逊一筹的平行班。
一开始学校里的生活还是非常和平快乐的,她们当时是住宿生,只有双休能回家。魏苇和宣羔一直是结伴回家的,但是有一天开始,宣羔突然支支吾吾地跟魏苇讲:自己也许不能和魏苇一起回去了。
魏苇询问原因,宣羔只说自己谈了恋爱。魏苇想着宣羔成绩又好人又有气质谈个恋爱什么的很正常,于是就询问她的恋爱对象,但是一向对她言无不尽的宣羔却突然闭口不谈,最后只是气恼地说道你别问了,还逐渐和魏苇断了联系。魏苇也只觉得人各有志,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虽略有可惜但之后也不再主动关心宣羔的近况,而就是在那一段时间里,她一次又一次地错过宣羔沉默的呼救。
说到此处,魏苇一脸悔恨:“猥亵宣羔的是一位叫做范慎景的语文老师,当时宣羔的语文成绩很好更是写得一手好文章。范慎景便常以让宣羔去他家中修改文章作为侵犯她的借口。”
“范慎景长得人模狗样又极会花言巧语,宣羔情窦初开就被他蒙骗了,宣羔以为自己是在跟范慎景谈恋爱,却不知道对方其实早就结婚生子。他的妻子是个相当雷厉风行的人物,听说还是个大老板,手里也有好些赚钱的项目,当年她也是看上范慎景的样貌才跟当初这个什么都不是的浪荡子结了婚。婚后他妻子常年身务繁忙,要顾家庭还要顾公司根本顾不上范慎景。”魏苇的表情已经麻木,眼眸空洞,黑黝黝的眸瞳好似宣示着暴雨将要来临。
“那个女人很快就知道自己的男人在背后搞女学生这件事。她闹到学校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对学生老师说是宣羔这个小三勾引她的丈夫。而当时宣羔早已想要逃离范慎景的魔爪,是范慎景一直威胁她,抓着她不放,最后这件事最后闹开他却因为有个好老婆被撇得干干净净。最后让宣羔一人顶起勾引的骂名。”
魏苇很少这么细致地回忆起当年的事件,这件事无论对宣羔还是对她都是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我……当时的我,我明明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她的朋友,但是就因为宣羔被传出了那样的丑闻而选择相信谣言疏离她。这件事被爆出来之后宣羔就成为群起而攻之被讨伐的对象,男生们肆意地上前摸她的身体说着下流的话女生们不明事理却肆意地评头论足宣羔的私生活。”
“他们说她是小三儿,不检点,在她课桌上写满污言秽语,往她的课桌里塞蟑螂死老鼠,吃饭的时候揪住她的头发倒剩饭……我明明是她的朋友,十几年的友情,我最清楚她的啊。”魏苇哭出声,“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我应该站上前去跟那些人说你们错怪宣羔了,她不是这样的人!”
魏苇至今都记得那个那天的那个镜头。宣羔被一群人推搡在中央,弱小的身躯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骂侮辱。里面的人高扬地叫她小三,婊子,贱人,她被挤在人群之外挣扎地想要看她。宣羔好像也看到她了,她的身上已遍体鳞伤,一双明媚的眼眸也早已被空洞麻木代替,但是看向她的时候仍存有希冀。
魏苇看见了那双带水光的眼眸,读懂那个目光里的眼神:我不是,你要信我,救我……
那一瞬间,魏苇觉得自己四肢麻木僵硬,好像里面的骨头和血肉在这一刻都被毒蛇啃食干净了,灌注她身体的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愧疚和自责。但是那一天,人群那么密集,喧嚣声冲天的好似快坍塌下来的乌云,恶意像是可怖的可随意摧残人类的雷电。而她好似只要往前一步,为她辩解一句,就会被这股雷电劈到粉身碎骨。
最后,魏苇还是没有踏出为宣羔辩解的那一步。
而那一天之后,宣羔就再也没来学校,学校传来纷纷扰扰的流言蜚语,反正都不是些好话。魏苇觉得自己没有脸再去拜访宣羔,她拎着宣羔最喜爱的草莓夹心饼干沉默地按响宣羔家的门铃。那是一场沉默的审判,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魏苇觉得自己的掌心都出了汗,内心也一直在恳求着。恳求什么呢,或许是宣羔的原谅。
给她开门的是宣羔,但是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劲了,眼眶红肿唇色苍白,仅仅是看在她的脸,魏苇就知道她比之前又瘦了。魏苇透过那点门缝还看到她藏在门后遍体鳞伤的身体。上面混杂着大大小小的淤青还有几道赤红的血痕,那几道血痕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用利器制成的。
魏苇把手中的饼干交给宣羔,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干涩,声音也干涩,她说:“对不起。”
宣羔却是回避这个话题,仍勉强地提起笑容:“我现在好多了。在家比在学校好多了,我想我还是会努力学习,我想上大学。”
“我们之前约定过一起上同一所大学的,对吧。”
“对。”
那是她们时隔三年的间隙之后再一次的约定,魏苇原本以为宣羔可以挺过这趟灭顶之灾。但是魏苇没有料想到宣羔会落榜。宣羔成绩很好,就算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还是在努力学习,魏苇不相信那是宣羔该有的成绩。
她想找宣羔问个明白的,但是宣羔自己找上她家,神情落寞:“我被人顶替成绩了。有个一直欺负我的人找上我父母,把我在学校的那些事都说给他们听,说我都这样了再供我这样的女孩读书也是浪费,不如把名额给他女儿。他给了他们一大笔钱,就这样把我的成绩买走了。”
“那你怎么办?”
宣羔说道:“估计会被他们卖掉吧。他们说……也不需要我这个女儿了。”
宣羔说完这句话之后魏苇就再也联系不上她,她一开始以为宣羔真的被她父母卖掉了还去质询他们,但是那俩人只是皱着眉辱骂那个白眼狼早跟他们没关系,几天前就被他们赶出了家门。
再之后,魏苇见到宣羔是在高中毕业典礼上,在大家都兴冲冲地拿着自己的毕业证书拍合照的时候,宣告从六楼的教学楼上一跃而下。
正如后来魏苇所说,六层楼的高度并没有直接要了宣羔的性命,她被教学楼旁边的景观树救了一命,但也因此成为一个高位瘫痪的残疾人。宣羔的自杀引起了媒体的注意,但最后仍只是被认为是一个小三最后的跳脚。在公众的认知里她仍是个毁坏别人家庭的小三,没有人知道宣羔被人渣老师□□,不知道她被大规模校园欺凌,不知道她被欺凌她的人顶替了人生。
他们不知道,也不乐意知道,他们根本无所谓,自然也不在意真相。
宣羔已经与家人决裂,没有人愿意替她缴付那笔高昂的医药费,是魏苇苦苦恳求家里人恳求朋友恳求好心人以及募集公众善款才把她从死神手里捞回来的。无论是家人,还是其他朋友都不理解魏苇如此做的用意。
只有魏苇自己知道,支撑她一定要这么做的,是她那比海还深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