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潭》皌雨绸缪

1、帝师

　　“先生。”小皇帝怯生生地抓着年轻帝师的衣角，轻声喊他。
　　那年轻帝师转过头，同时放下了手中的书，微笑着蹲下来，微微抬头看着小皇帝。现在孩子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他怜悯之心作祟，伸出修长的手在小皇帝的头顶上拍了两下，“何事？”他用哄孩子的语气问。
　　“先生，咱们今日还需做功课吗？”小皇帝的声音大了些。
　　帝师：“陛下……”
　　“先生唤我丰鸾便是。”小皇帝打断了他的先生。
　　帝师笑了，但并没有听从皇帝的命令，继续道：“陛下，今天休息，只需将昨日先生留给你的任务完成即可。”
　　小皇帝开心地眯起眼睛，但又猛地想起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于是便又耸拉了脸。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打心底里是不愿意痴坐在书桌前埋头学习的，皇帝也不例外，他心里是喜悦的，但必须要注意场合和时日，今日是先帝的忌日，他必须摆起皇帝的架子来。
　　尽管他并不熟悉这所谓的父皇，打记事起，先帝便一直缠绵病榻，而他作为储君，每日都需守在先帝枕边，以尽孝道。他从不愿意这样，可他不敢与旁人说，唯恐下人说三道四，再给他挂个“不孝子”的名号。可怜小小年纪，却从没体会过别家孩子爬树捞鱼的快乐。
　　终于，就这样无所事事三年，先帝驾崩，本以为他能就此获得自由。可这大越的万里山河告诉他，“自由”，注定一辈子与他无关……
　　他是启丰帝——越诚。虽登基已有一年，但终归是没有享受过当这天下之主的快活。他也只是个被迫钉在龙椅上的提线木偶，好没乐趣。
　　站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人人都以为他能俯瞰众生。可云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楚。狂风凛冽，也没个人陪他这个还算年幼的皇帝。
　　他若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现在也应该是个能跟爹娘讨要糖果的小家伙，撒泼打滚也无旁人取笑。
　　当然，也没人能懂得这做君主的孤独。
　　越诚曾经听他母亲说，以前的皇帝都自称“寡人”，许是以前的皇帝也想让人知道自己的不易吧，只想找个陪伴的人吗？应该是的，越诚想，他也是这般的心思，好在还有个先生哄着他。
　　他虽是个未经世事的小皇帝，分辨不出哪个人的好坏，但他的这位先生，应当是个善人。
　　他的先生，是当今的帝师，那是先帝驾崩前特意指给越诚的老师，没人知道他与先帝是什么关系，又是为什么能得先帝如此器重。
　　只有人们说：“他是桓王的庶子，且只是一个桓王买来的胡姬生下的孩子。”因此没人看得起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帝师？更何况他还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也不知道先帝是怎么个想法。
　　越诚其实不明白，胡人生的怎么不行。他其实是很尊敬先生的，因为他知道，先生到底是有多么聪明，多么的学识渊博。他所教授的东西，是代课的李先生教不来的。李先生可不差，他可是教过越诚的那些皇叔们的。
　　其实这小皇帝觉得，像先生这样灰瞳棕发还是很漂亮的。
　　“先生。”越诚又叫他，“安予盛要回城了，这次是打了场胜仗，很重要。”
　　越诚顿了顿又说：“我本想封他为丰疆侯，可姊姊又否定了我的想法，我……”
　　周欲卿：“所以陛下，你忘了，谁是皇帝？”
　　他总会和越诚说这种类似的话，虽说很可笑，但总能起到激励这小皇帝的作用，毕竟是小孩子，每天都在他耳边念叨，提醒他的身份，告诉他端坐在龙椅上的才是正统。如此便总能让他记住，也让他胆子更大一些，更机警一些。
　　那个程言溪啊，越诚所谓的姐姐，面上有郡主的身份，背后还有程家这一靠山。嚣张、霸道、蛮横、野心勃勃却又暴虐昏庸，爱慕虚荣。
　　当年因徐氏全然反对她干涉朝政，徐广益屡次上奏弹劾她，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地步，以至于他的师父，徐广世那博学多才的小儿子也被追杀至死。
　　他以为师父只是乡间的书生，没想到却是离家出走的世家公子，更没想到他会在进宫做了教书先生准备和师父报喜的时候才看到师父的尸体。
　　程言溪、程家都是他周欲卿的仇敌。

　　“我……是我，我才是大越的皇帝，是这天下之主……”越诚声音很小，他有点心虚，自觉刚刚这话没底气。
　　他是大越的皇帝，那没错，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子。
　　可作为堂堂君主，却要对一个不相干的姐姐马首是瞻，这是他能在这个位置上站稳的前提。
　　是啊，姐姐要比他年长近二十岁，什么东西都要比他懂得多，他本以为听他姐姐的是对的，可先生却告诉他不是这样……
　　他才是皇帝……
　　“对，你才是皇帝，不管是这万里河山，平民百姓还是大臣诸侯，前朝后宫，包括你那个毫无干系的姐姐都是你说得算。”周欲卿紧紧盯着越诚，浅灰色的瞳孔陡然亮起了火光，是怒火，更是希望。
　　小皇帝知道，他的先生不是一般的厉害，他能隐隐地感觉到，周欲卿有着很明确的目标，但他也知道，他先生的目标与他并不冲突。

　　“喂，予盛，客栈到了。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在这歇下吧。”说话的是安予盛的副将——许鲲
　　安予盛负了伤，正躺在马车里睡得昏天暗地。
　　被许鲲打搅了美梦，他有些起床气。
　　“美人呢？”安予盛迷迷糊糊地问。
　　许鲲默默叹口气，看着情况，铁定又是做了什么春梦。
　　但作为安予盛的副将外加好哥们，他早已习以为常，于是便将安将军一把薅了起来，背着他往客栈里走，身后跟着三三两两的几个侍卫。
　　“把我放下来，我有腿，自个儿能走。”安予盛疼得快要炸开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无济于事地挣扎了两下。
　　“待会再给你请大夫，别扑腾了。”许鲲有气无力地说。
　　安予盛：“我不要大夫。”
　　许鲲：“那就找个美人大夫。”
　　安予盛：“男大夫女大夫？”
　　许鲲一个踉跄，险些将安予盛扔下去。
　　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的安予盛，到了客栈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傍晚。根本不留给许鲲任何试图叫醒他的机会。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