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回乡 ...
-
回乡
翻来覆去一整夜,王珂对这件事始终没想好。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床边的手机响了,王珂摸黑过去关了,她订了三个闹钟,她只会在最后一个闹钟响起时起床。
不一会儿,又想起,王珂不耐烦的拿过来,看了眼屏幕,睡眼稀松按下通话键。
略带鼻音的声音想起,于修敏隔着手机,一时没出声,车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应该还没睡醒。
王珂睡眼朦胧的等着电话里的声音,手机屏幕上于修敏三个大字映入眼帘,王珂濡染惊醒,再次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没错后一下子坐在床上。
阆州的暖气向来暖和,哪怕冬天王珂在家里也只穿薄裙子,反应到于修敏还没挂电话,赶紧拿了衣服去洗手间换好,又打开灯,才将刚才扣在床上的手机拿起,还没挂。
王珂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手机贴在耳边,心跳的声音像是从手机里传来,清晰可见。
“在听吗,我,我知道,这样有些唐突,但我还是想这样做,我现在在你楼底下,请假报告也发给我单位,我等你到八点,至此期间你下来,我们就一起去你家,我做你的临时未婚夫。”
这实在太疯狂了,王珂不知如何回答,张了几次口,都没出声,一手紧紧抓着衣服下摆,手心里满是汗。
于修敏一直没挂电话,后视镜里的男人眼里的意气风发是旁人不曾见过的。
三十多年来他一直权衡利弊,很多事都是再三推敲的选择,只有这件事没办法推敲,怎样都是不利的结果。
天色由昏暗转向薄明,车里男人一动没动,一直等着。
日光吵到了安静的王珂,看着房子里日渐充满的光亮,她做出了决定。
没人谁和他一样更合适,甚至哪怕她会受骗。
八点前一刻,王珂拎着热粥油条出现在男人眼前,金色的日光笼罩在车窗外女人周围。
中午一点,黑色奥迪开向一个道路泥泞的村庄,周围的草木都以凋零,漫山遍野的黄,随风摇摆的沙,车面沾染了大山的厚重,行使的格外缓慢。
盘旋的山路截止到一处山腰,周围零散的坐落着几个有年代的房子,男人架着旱烟纸卷看着电视里见过的车,等着车上即将下来的谁。
裹夹袄的小朋友脸蛋通红,眼睛亮的刺眼,从老远的地方奔过来,凑在车窗前。
王珂局促的看着窗外好奇的小人儿,脑后烫人的目光使她不敢将目光投向他。
来的匆忙,她连礼物都没有这般,而且“未婚夫”来女方家里总要带些东西的,她只记得下楼,没想过来要面对什么,这样的场景让她将藏起来的现实一件件的抽出。
咔嗤,车门被推开,冷风一下子顺着开口涌进来。
王珂回头看去,男人支着车门,沉沉的目光看着她,从慌张到平静,王珂接受的这一事实,他真的陪他来了这个孕育她的小山村。
后备箱里塞得满满的,王珂被塞了两大提,还有好多。
小人离开了些距离,新奇有怯懦的看着两人,从车里打量到车外。
于修敏看了围着的小孩,眼神溺了一丝笑,转眼又看向懵懂的女生,无奈的摇了下头。
从满着的后备箱拿出一包巧克力糖,分给靠近他的几个孩子,还和他们悄悄地说了什么,小孩子边听便偷偷看男人身后的女生。
王珂盯着男人,试图从她微动的嘴唇分辨他说了什么,见他看过来,立马将头转向另一边,一副正在看风景的样子。
片刻,装好分的糖,接过于修敏提出的礼盒。
最后几盒有些重,男人自己提在一个手上,另一只手牵上还在迷糊的女生。
一直沿着一米宽的土路走,将近一刻钟,能看到土黄的木门,带着细碎稻草的门栋上框着几页发白的青砖,最上面是人字形门沿。
王珂酸麻的手一直被男人握着,这一刻所有的不清楚变得清楚,回家的情怯成了心安,这座令她时刻想逃离的地方失去了它本来的威仪。
小孩嘴里喊着:“王爷爷,来人了。”声音宏亮,王珂还是后退了一步,挺着的胸膛缩下去几分,头又成了于修敏第一见的模样。
于修敏右移了一点,肩膀挨着女生,手也握的更紧,冬天的乡村比城市更还冷,偏男人的手火热一片,手心里的羞涩在重重挤压下变成有实际分量的火球,灼伤了女生冰冷的面具。
王老汉披着羊毛的皮大衣出来,头上的帽子压着横斜的灰发,脸上的千山万壑耸立分明,眼里对陌生的警惕真是显现着,拖沓的裤角掩着那双多年前女生买的棉鞋。
王珂看了老人一眼,眼里氤氲着,心里的哽咽跑到喉咙,头像是提不起的坨秤。
于修敏紧握了女生的手,面上带着近乎亲切的笑:“叔叔您好,我是于修敏,是珂珂的未婚夫。”
王老汉视线由面前精致陌生的男人转向旁边的女生,女生低着头,柔软的头发矮矮的扎着,白色的棉衣下是他曾经娇小的女孩儿,虽然她低着头,但王老汉还是认出来了。
老人褐色的厚重的眼眶泛着远古的深红,嘴里蠕动了什么,又看到男人和女儿紧握的手,难堪的挫折树皮一样的手心,佝偻的脊背又弯下去了一个度。
王老太坐在炕脚看那部百看不厌的老笑傲,任盈盈手里的剑还是那样潇洒,圣姑在竹林的身姿依旧矫健,令狐冲还是以前的旧模样,听说本人结婚,不知他老婆也没有任盈盈那样好看。
毡子一样的门帘缝隙里还是有风钻进来,老太手里的针不听话的僵硬着,不甚干净的小块玻璃窗外日光暗暗的透进来,老太嘴里念叨老汉怎么还不来。
地下是一双鞋底变形的棉鞋,老太起球的红色袜子左右摇摆着攮进去,揭开门帘一看,院子里没有老头。
一路走到门口,刚要喊,就见女孩和男生被老头带进来,女孩比之前瘦了,也白了,漂亮的和任盈盈一样,她怕吵着她,捂着嘴眼泪挤满了暗褐色的指缝。
王珂低头走着,旁边的男人停下了脚步,她撞到男人的肩膀,抬起红着的眼睛从男人视线看过,那个泪人一样的女人就在不远处。
她好老哦,她怎么这么“丑”了,自己不是每个月都有打钱回来吗,她为什么哭啊,她不是不喜欢自己吗,她,她好讨厌啊。
王珂心里的那张大手攥着她那颗破碎的心,眼里是珍珠大的泪水,模糊的不远处那个女人的面容。
于修敏将哭到抽咽的女生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低语安慰着。
来的路上她已经将她和家里的情况和他大致将了,语气里肯定的决绝与现在哭的不能自已的人判若两人,她是如此善变,如此脆弱,要是她一个人归来,他不敢想象。
红色方砖铺的地,拖得依旧是曾经的颜色,王珂肿着眼睛拘束的坐在方桌旁的小板凳上。
跟来的小孩在看到王老汉严肃的面色时,纷纷放下箱子跑开。
于修敏拿出到这边县城昌邑买的西海烟递给王老汉,王老汉看了于修敏一眼,默不作声的接过,仔细的端详着,这是这里最贵的烟,要二十一盒,他只有在村长儿子结婚的时候抽过。
村长儿子是好大学毕业,长得高大魁梧,后来和镇长女儿在一起,还在镇上办了婚礼,包了两辆大巴车,从离常村将他们接过去,他记得那天车开了好久,到的饭店也好大,村长还在台上讲了话,风光的不敢想象,菜也好多,他都吃不动,肚子都鼓鼓的,回来后连当天晚饭都没吃。
于修敏将火打起递过去,老汉颤巍的凑跟前淡淡的吸,烟的那头浅浅的着了一点。
烟雾缭绕,老人盯着手里的烟,沉默着。
老太还挂着泪根,时不时擦一下。
于修敏将他想要和王珂结婚的事絮叨的讲着,也表明会一直对她好,有时间也会带王珂回来等等。
老头是在盯着那飘忽不定的烟雾。
从她说要和家里断绝关系到现在她有想过好几种结果,唯一没有这种,男人的优秀让他甚至不敢正眼看,家里的难堪提都不能提,他不知眼前的男人有多少资本,但就他今天拿来的东西都不止他一年打零工挣的。
老人目光向女孩方向移了一些,尤记得她生下来小小一个,比起她已经八岁的哥哥小的可怜,那时他觉得这辈子儿子他不愁了,为此他一直对这个女儿很忽视,就连她考上大学,也不过觉得是以后有个挣钱的。
没想到啊,老人叹了口气,脖子压进那厚毛的皮大衣,谁能想到她有这造化呢,哪怕她找的是镇长儿子他都可以试探着拒绝,提高彩礼,但这个人,这个坐在尕板凳上能让室内发亮的男人,他怎么办呢。
房子里冷,王珂哭的头晕乎乎的,于修敏拉过女生的手,轻轻按压着手指。
这样的男人,他怎么说不呢,他们差的也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