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雾令》若弥

3、入梦 洛漓不

　　洛漓不识路，这三千年也鲜少出过殁湫，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不知道三千年没入世，这人间是个什么样儿？
　　她幻想了一下，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不对劲——刚刚出来的时候还大雪纷飞，怎的走了一会儿就从凛冬变成了盛夏？
　　不知何时洛漓已经走到了一片林子，这里对她来说熟悉又陌生，像是似曾相识，又像从未见过。
　　林子里种的都是梧桐树，盛夏的梧桐树长得很茂盛，又高又直，深绿的树叶挂在枝上，若隐若现的鸟时不时叫一声。
　　太熟悉了。
　　洛漓默默的想。
　　梧桐树很熟悉，若隐若现的鸟叫很熟悉。
　　“姑娘，姑娘！”一个看着年过花甲的老人急匆匆的向洛漓跑来，老人的脸上是深深的沟渠，眼睛被皱纹挤在一起，只能看见一条缝儿。
　　人更熟悉。
　　洛漓恐怕到死也不会忘记那个老人，曾经，他救过洛漓，在她濒死的时候，只有那位老人，施舍过她一口水，一张馍。
　　她终于知道这个树林为什么熟悉了，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她和她一起种下的。
　　原来，我都记不得了吗……
　　她从看清楚老人的那一刻起就认出了，也愣住了。
　　“姑娘？”在她发愣的那时间里，老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正歪着头看她。
　　洛漓回过神，老人咧开嘴角笑着看她：“姑娘要进城吧？跟着我来！”
　　“……嗯。”
　　时过境迁，三千年的时间，这些地方应该早已不在了才对。
　　是梦啊……
　　梦境这种东西吧，最是气人！造梦者需要通过人的记忆来编织梦境，当人入梦时，就说明他的记忆已经被窥视了。
　　洛漓平日里最讨厌这些窥视别人记忆的东西，等找到一定亲手毁了它！
　　梦境，顾名思义，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不真实，但却是一个人一生中最渴望的东西，日思夜想，尽管是梦中也想要得到的东西。一但心智不坚，就会永坠梦中。
　　老人领着洛漓向前走，本是身在林子，但跟着老人这么一走，便走到了官道大路上。
　　不一会儿，前方一个城市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当“含城”二字映入眼帘的时候，洛漓心里紧绷着的那根线松动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三千年时间，就算是梦中，她也从未回到过这里。
　　含城的城门大开，里面的喧闹叫卖声与外面的沉寂格格不入，像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在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洛漓跟着老人踏入城门。
　　然后就是无数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街边买烧饼的张叔；
　　城里的木匠武叔；
　　常常做些针线活儿的李婶儿……
　　这里的一切都还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教书先生这津津有味的讲着课；木匠武叔也专心致志的捣鼓木头；李婶儿在屋里缝些小娃娃的衣裳；张叔也还在熟练的打着烧饼……一切都和三千年前一样。
　　没有那场大火，这些人都没有死，这里也不是鬼城，在这个梦境里的一切，都是洛漓心中最美好的模样——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含城”。
　　想到这里，洛漓猛的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于是她在人群中四处张望着。
　　突然在人群里瞥见一抹鲜红的影子。
　　红衣，青丝，像朵彼岸花。那是她日思夜想，都想要见到的人。她曾经的主人——谭殇落。
　　那彼岸花似的红影儿正停在一个算命摊边，笑着和摊主说着些什么。
　　洛漓以前给谭殇落算过，所以她知道谭殇落的命格，是大凶极阴。
　　洛漓以前给谭殇落算的时候，她从不在意，只是笑笑。
　　再看谭殇落，她果真如此，笑而不语。
　　洛漓以前就很喜欢看她笑，像太阳似的，很暖很暖。
　　想到这里，洛漓看了看身边，哪还有老人的影子？
　　这里的所有人都说笑着，只有她是一个人，不过洛漓已经习惯了。
　　她似乎这一生都很孤独，冷漠、无情是她的代名词——
　　哦不，在三千年前，有一个人，给了她一整个春天。
　　她复又抬头去看那红影，白皙的面庞，带笑的嘴角。
　　她似乎从未变过，一如三千年前。
　　……
　　她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炸裂般的头痛所打断。
　　紧接着，便是已经尘封多年的记忆——
　　“你这么白，那我就叫你小白吧！”
　　“小白是一只坏猫咪，居然不爱洗澡！”
　　“小白化了形也还是这么白。”
　　“小白要听话哦！”
　　……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闭嘴——不要，再，说了——
　　洛漓抱着头蹲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直起身子，她在内心嘶吼着，但记忆并不想这么放过她，一寸寸侵蚀她的大脑。
　　我都，忘记了的啊……
　　疼痛感渐渐消失，可洛漓依旧沉浸在刚刚的痛楚中，一滴眼泪啪嗒一声掉进她的衣襟。
　　好疼啊……
　　她渐渐缓过来，直起身子，抬手擦掉眼泪，望着不知何时已经焕然一新的梦境。
　　洛漓其实并不是猫妖，她是神兽时洛，只不过幼年形态长得挺像猫，谭殇落就认定她是猫了，任她怎么说也不信。
　　洛漓现在的脑子里全都是谭殇落谭殇落谭殇落，根本静不下心来思考自己的处境。
　　在她不知的梦境之外，有东西正在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