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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方木牌 ...

  •   打从城郊回来后,束师父把薛漫天看在铺里,不让她再满城跑。

      薛漫天恢复了清闲的日常,感觉自己颇像那醉生梦死,延搁朝政的闲散王爷,只不过她还要为生计担忧。

      每隔上几日,她就往西市的医馆跑上一趟。

      医馆里的郎中认得她。薛漫天先前不是没受过伤,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城郊废墟闹出的动静比她所预想得更大,加之姜氏夫妻的遭遇惹人怜悯,京城内流言蜚语不断。郎中向她求证,话里话外忧心灵物铺栽在这桩生意上。

      薛漫天全不放心上,明媚地宽慰小郎中。被麻布裹住的手臂轻拍上小郎中肩头,笨拙,和着些许滑稽,一时分不清谁才是病人。

      回到灵物铺,她又钻进铺里的书阁。

      灵物铺的书阁丝毫不输官府里那些文库。高至屋顶的檀木架齐立,如梁柱般挺拔,割开投入室内的日照,余下一道暗一道明的光影;木架一排排向屋内延展,不事雕琢,仅余天然的乌丝列于其表,质朴而内敛。

      层叠的青简、文牍列于其间,书背整齐朝外,从灵鬼图经到玄术典籍,无所不有。

      薛漫天熟练地穿过檀木架,来到书阁最深处。

      面前陈列着薄厚不一的录本,有些是崭新的,有些竹简模样的已经磨损不堪。它们记录着关于物灵的大小案例,有灵物铺开张后的,更多的,是前人记载的。

      薛漫天找到她留下的软垫,席地而坐。

      出门前,她正翻阅一沓半掌厚的录本,身侧摊开的纸笺上,用毛笔仔细做着笔记。

      这本札记已积累了大半,薛漫天往前翻开几页,飞快浏览,理好思绪,继续研读剩余的录本。

      书香安谧,无人叨扰,时辰倏尔逝去。

      直至书阁外传来凌杂的脚步。薛漫天从录本里抬头,意识到束师父和尤舍回来了。

      她从书阁缓缓探出脑袋,只露出一双灵珠般的眼眸,观察着外边忙碌的师徒两人。

      若是束师父此时回头,很难不认为堂堂灵物铺居然闹鬼了。

      从井底捞起木牌的次日,尤舍就去了趟提刑司,同衙门里的官人讲述灵物铺知晓的种种信据。

      束师父和尤舍安慰薛漫天好生休整,出自他们最深切的关怀莫属——不再拿关涉此案的杂事打扰薛漫天,巴不得她成天一动不动的才好。

      薛漫天既被废墟内的怨灵波及,自然挂心此事。他们此般作态,反倒让她心痒难耐,像被剥夺玩具的稚子。

      眼前,束师父卸下了他沉甸甸的包袱,脚尖踮起板鞋,动作流畅。这鞋在他脚底可谓如履平地,师父若是要走长途,必定会穿上它。

      尤舍备好车轿,在前堂等候。

      二人看起来立马又要出门去。

      薛漫天扒在门沿,手心一滑,受伤的肩膀磕到墙壁。她反射性朝后跳,蹲在地上,像幼小的花苞一样蜷缩起来。

      尤舍听见声响,跑过来扶她:“你可别瞎折腾了。”

      他朝薛漫天眨眼:“不用你赔,束师父早把屋舍的补偿付清了。”

      薛漫天捂着肩头,呲牙咧嘴地说不出话。

      尤舍把她安置在软椅上,像对待铺里其他玻璃罐那般,而后与束师父一同离开。

      *
      次日午时,灵物铺又只剩薛漫天与金貔貅,二者无言相顾。

      即便书阁里还有许许多多录本等她翻阅,她也有些无心呆在铺里。

      金貔貅老神在在:“账簿可理完了。”

      薛漫天从眼角分它几份眼神,大言不惭:“灵物铺从来不必为区区账簿心急,我何苦为难自己。”

      金貔貅:“账簿乃营生之本,斤两最薄,其价却不测,都是生意经啊生意经——”

      此般念叨不是第一回,薛漫天听得昏昏欲睡,视若耳边风。

      提起账簿,薛漫天朦朦胧胧,想起那严厉的提刑司。

      她心下一动。他们不说,她自可凑上前去问,提刑司只怕知道得更多。

      越想越可行,她暗自赞叹,兴奋的思绪催促她行动起来。薛漫天揉揉躺得发麻的肩背,竟真的着手整理起账簿来。

      金貔貅见她翻脸堪比翻书,甚为得意,要是个活物只怕早就鼻孔指天,连指教的语气都高亢起来。

      薛漫天用粗绳捆上账簿,来到提刑司。

      她朝守门处表明来意。小吏见怪不怪,在提刑司,成日和账本做伴的也就属那些方士,他很快放了行。

      公堂外的走廊连接着诸多房室,薛漫天被引至一间书房内。

      积叠的文牍,几乎让人无处下脚。越过“书海”,薛漫天只瞧得蒋衙内一个人。

      蒋喻笙见来人抱着账簿,他思索一番,显然,这人不是提刑司的熟面孔。

      可惜她半肩血迹的模样实在让人印象深刻,蒋喻笙很快反应过来。

      “薛姑娘!”蒋喻笙笑呵呵的,“账簿放在此处即可。”

      灵物铺的账簿,稀奇稀奇,他可要一睹其风采。

      蒋喻笙怕薛漫天拿不动,还殷勤地从她手里接过。薛漫天瞄着他的神色,不经意问:“于衙内今日不在?账簿是要紧物件,我还要拿回铺里。”

      “于衙内外出问案,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

      “可是姜氏夫妻的案子?”

      “算是吧,”蒋喻笙轻敲摊在桌案的文牍,“不过这案子已转到我手里,薛娘子若是知晓了什么,可同我说。”

      对着蒋衙内,薛漫天是一句也没敢多问。

      空手踏出提刑司,她在内心痛斥自己。事到临头的退缩无法预料,反倒真专程跑来交了趟账簿,真像个无可救药的老实人。

      她自顾想着,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尤舍。他正和于嘉越站在一起,两人交谈着。

      “尤师弟。”她朝尤舍挥手。于嘉越循声望过来,薛漫天不得不也朝他微点头。

      “师父呢,你怎么没同束师父在一处。”

      “师父跑生意去了,案子就要水落石出,无需再劳烦师父。”

      薛漫天余光扫向于嘉越,转瞬就收回,暗搓搓朝尤舍示意。

      于嘉越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被麻布裹上的胳膊,她挤眉弄眼的表情也没能逃过他的眼。

      “木牌之事业已查清,我找尤公子说清因由。”于嘉越抬眸看她,薛漫天立马收敛神情,平静地回视。

      “你可要一同前往?”

      *
      提刑司的车轿好生宽敞。

      但也无碍薛漫天紧挨尤舍坐着。她把玩着胳膊上露出的麻布布头,闷声听车里两人对话。

      提刑司向转运司要来籍册,遍寻京城梁姓木匠,找出不少目标人物。司里排除那些离籍未销、户不对人的,之后一一查访,总算剔出最有嫌疑的几个。

      今日要去的便是最后一户,也是最遭疑的那户。

      眼见案子牵扯的人越来越多,车内三人都渐生忧心。

      尤舍瞥见薛漫天臂上的麻布被她扯得松垮,急忙给捂回去:“你莫要再动你的伤口。”

      薛漫天后知后觉,把自己也吓一跳。

      对面那人淡声拱火:“薛娘子这样怕是好不了。”

      车壁四立,无处可逃,似是回到儿时的学府,被夫子在台上用眼风挑拣,薛漫天心下恼火,却不敢言语。

      她抱臂靠在轿厢,装模做样地假寐起来,任身旁两人自行言语。

      车行许久,才缓缓停下。

      三人下了车,眼前村庄不复方才京城里的繁华。于嘉越扣响粗糙的院门,院内的妇人应了声。

      门被打开,堆在门旁来不及清理的白绸泪烛让三人皆是一惊。事情或许比预想中更糟,薛漫天悄然瞥了眼于嘉越和尤舍。

      于嘉越表明身份,朝门内的娘子问:“可有位木匠住在此处,名为梁鸣。”

      娘子一怔,茫然几许,嘴唇颤抖,却无声。不待他们再问,她又忽地潸然落泪,难以支撑似的倚上门框,哽咽着说不清话。三人随娘子进到屋内,赶忙给她端来桌上的茶水,薛漫天凑上去,轻抚她颤抖的脊背。

      “良人已去。”娘子语调支吾,话里也都是泪意,三人沉默地听着。

      “……都怪……都要怪那间屋子。”

      梁鸣在坊市里为他人做工,专精木艺。城郊要建新房,他欣然参与,没想到,房子建成了,人却摔下井口,丢了性命。

      “谁能想到那屋舍闹鬼,”娘子擦拭着脸上泪痕,“早知如此,我绝不会让他去犯险。”

      屋内陈设简单,一眼看得了然,耳边的物灵也都戚戚然哭着,叹着,同女主人一样悲伤。被悲恸裹挟,薛漫天唇齿微动,却说不出安慰的话。

      她同尤舍退到门外,留于嘉越独自在屋内问话。

      烈日下的屋舍愈加暗淡,像要随风散去。院门旁放着些匠工器具,薛漫天凑上前,它们只重复背诵些木作章法,再无它话。

      无关紧要的物件都留下了,活生生的人却容易走散。

      待三人回到车上,皆是无话。

      于嘉越垂头,捏着手里的文牍翻看。片刻间,他手上动作缓下来,面色愈加难看。

      前些日子,转运司的小吏来提刑司递交文牒,小吏只一眼便瞧出风水神婆在堂上画的是只骆驼。转运司掌管通关印玺,老妪所画图样与他手里的双峰驼印玺有八分相似。

      甫下了车,于嘉越直奔提刑司的牢狱。

      走廊昏黑,混杂着不好闻的气味。

      老妪正靠墙坐着,毫无生气。她听见脚步声,隔栏望去。

      于嘉越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她双眼空洞,不起任何波澜。片刻,又木然低下头,全不在意。

      “骆驼是何意。”

      区区灵鬼,有何可惧,这算风水的老妪不过也是受到牵连罢了。屋舍本身就有古怪,再来几个方士也无济于事。

      她公堂上所画之物,与此案毫无关联。

      于嘉越越发头疼,眼前的老妪究竟想说什么。

      老妪漠然盯着眼下地面,视周遭一切如空气。她双唇紧闭,唯余粗重的鼻息证明她的存在。

      静默吞噬了牢狱,两人在黑暗中对峙。

      半晌,于嘉越咬牙,下颌一扬,拂袖而去,不想再浪费言语。

      不开口是吧,就让这漫长牢狱撬开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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