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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獍 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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獍狞
新疆大学法学院法学03-3班方孟河
此次社长叫开会,村民们灭火的灭火,锁门的锁门,停活的停活,一会儿就全都集到了往日开会的公房前。公房如今早已成了危房,几扇门窗也在去年被人盗去,剩下的鸡骨似的架子撑着的几片瓦片仿佛掉了门牙的老人一样干瘪。
平时总爱骂一骂社长是在叫他爹娘的老妈子们此次也出奇的静了。一个女人背上的孩子还在唧唧咂砸地闹着,女人使劲摇了摇孩子,反转过脸哀求道:“妈的儿,不闹不闹!待会儿妈给你买果糖……”但是那个还没有出全牙齿的娃娃似乎还领不了妈妈的情,仍旧闹个不停,她只得轻轻地拍了拍孩子的屁股,柔声吓唬道:“再闹,妈妈就要打了,喏喏……”但是她此次却没有反转过脸来,而且一会儿也就全然不管这个小东西如何吵闹了,旁边的人也没有一个在意这个叽叽呱呱的小家伙,一个反手背着娃娃的女人,娃娃已经掉到屁股上了也终究没有往上拽一拽,他们此时此刻只认得社长所说的东西。
一个缺齿老者者张大着口,目不转睛地盯着社长,口水淌得满胡子的,从他嘴里一大口一大口地哈出的热气熏在他面前的一个女人的头上,她最先还时不时地反转过头来瞪他以示抗议,同时也时不时的摸摸自己头上的银簪子。几个花白胡子也全然没有觉察到脚下踩碎了的猪屎牛粪散发出的恶心的气味正在不断的蔓延开去,叼猴子斗的几个,烟火早就被口水沏熄了或者烧空了也没有将烟斗收下。几个平时总爱以摇公房前的老椿树来抗议的中年人,此次也随着会议内容的深入而停止了抗议。
由于人们出奇的静,会议不一会儿就散了。会后人们都坚信古书上有“獍狞食母”的记载,每个人也都坚信獍狞食母是一条千古不变的真理。而且比他们用电线而不是用葛藤接来的电更贴近生活贴近实际。
他们都隐隐约约地感到不平,上苍待他们实在太薄了:让他们生活在这么一个獍狞式传统已有数千年的国度先不说。
如今,这老皇天又要来打他们的鬼主义!有人道:“有獍狞逼近我们村,出没在村边的上西沟里。”
有人凄然回道:“那还了得?这可不是一般的山沟呀,它是我们村的宝贝,是我们村的聚宝盆,它谷底水流潺潺,两侧壁如刀锋,相间交错,林木葱翠,羊奶果遍地,观天一曲线,绵延几公里的‘国家级森林公园’呐?怎么可以有獍狞这种可恶的怪物呢?”
“就是呀!”一个打猎多年的人这么回答着,“不过以我多年的经验,我觉得这个山沟就生得有些问题,好端端的一个山沟偏要被一个公园包围着,不正像是一只□□被一个什么怪物含着吗?而我们这些吃这山沟水的人,哪个不是刚生下来就开始学着从□□这个最可贵的地方吃自己的妈,却没有想到原来竟是村旁有獍狞这种狗东西呀,可恶!
关于獍狞的想法在村民的头脑中坚定着,关于獍狞的火苗正在以疯狂的姿势生长蔓延着。
村民们意识到,獍狞一进寨就要伤人,伤人就糟了。于是村民们又开了一次会决定集体出动一同去驱逐或者打杀了它,让他去危害别的地方去或者炒吃了它,让他永远不得进寨,进而把一直徘徊在村外的阳光给放进来。
村民们都怀着让獍狞永远消失在地球上的雄心,分头从山沟的东西南北不同的方向围去。这其间,风吹草动人也惊慌——出汗。害怕是獍狞从后面进攻。可是一路上,他们紧捏的大棒和刀子遇到的却尽是伯劳、鹁鸪、白腹绵鸡、仓庚等大鸟和一些不识名的小鸟们的鸣叫,还有山茶、杜鹃、野百合、抱春等花树的深绿,哪里找得到獍狞?一连几天,人们都松着气回家。但是有的人就是多疑,疑獍狞还在。
没过几天,这个疑就得到了“验证”。
一天,社长长子阿熊虽也松着气回了家,可他终究就是不能彻底放下心,他就是在想,想獍狞还在。只要有獍狞,伤了人,对他这个社长侯选人是极为不利的。他越想越烦,越烦越想。终于打开“五羊”放声机。沾满了油腻的音响里顿时爆出了沾满油腻的歌声,他按了一下沾满油腻的回转键,整个屋里一会儿“呜哩哇啦……”一会儿“叽哩咂啦……”
“阿熊~~阿熊~~别放了,我头晕得很。”他奶奶努力地够着手喊着。她前不久从台阶第三级跌到了第一级,听说跌得惨,医得少、医得迟的缘故导致她至今还患轻微脑震荡而动弹不得。
“你说啥?老不死的?”阿熊拧熄手中的烟头骂道。
“我又咋个说了~~哪点又错了~~我的头晕”,老人气喘吁吁地说着,一边用衣袖擦拭着红通通的眼睛。一会儿便又耷下了头,她那佝偻的脖子上边只能看到一块四角帕。
“晕?别处晕去!”阿熊说。
“房子是你盖的?”老女人反问。
“栽出去晕去,别在这儿吼!”社长吼道。
女老人没有说啥,只一个劲地直耷着头。
社长嘟哝道:“你一天白吃白喝,你到还管得多得很!”
女老人那只有五瓦的眼睛便开始哗哗地流起了眼泪。
“阿熊,把她整出去!”社长命令,“嗷!哭,要不是看你老巴巴的么我给你几个脑掌呢!”
连推带闪,她标标准准地被自己的生着怒气的大孙子阿熊和不得不从命的二孙子阿虎掀出了自己同丈夫辛辛苦苦地建起来的房子,而且是地地道道的被动式。
唉,人们啊!你们生活在这个有数万年獍狞式历史的星球,本来就很悲哀的了,谁叫你们竟不明白獍狞食母和獍狞为什么食母呢?即便知道的,也不肯改正,从自个改起、做起,反而也学着吃自己的父母,而且也是从□□这个最可贵的地方开始呢?
天已将晚,村民们人挑马驮地搬着金黄色的小麦从眼前经过,老人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与丈夫收割小麦时的情景。早些年的时候他们没有地,租地主家的地一年要交好多租子,后来解放了有了自己的土地,农村着实红火了一把,但是后来由于人们自己骗自己,搞得丈夫在那场饥荒中成了饿殍,只剩下自己尿一把屎一把地把这几个活菩萨养大。那时候麦子还未黄就要烧麦子吃,每天自己从地里回来,跑老远地去迎自己要吃的还不是这几个菩萨?不管自己有多饿,还不是得先烧一把麦子给他们吃下去,把圈里饿得嗡嗡叫的猪喂了,才考虑自己的肚子。
“龟孙子的些~~老娘不活了~~连自己喂大的~~也是~~呜呜~~那脬菜~~呜呜~~活着干啥~~”但是后来她哭些什么她也听不清了。几年前她的大儿子被雷击伤时,她就哭伤了嗓子。
后来,她也许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想,一气之下,死掉了。
直到第二天,也就是她大脚拇指朝天的第二天,她大儿子才隐隐约约感到反常,女老人昨天晚上并没有回家。社长和他的儿子们便分头去亲戚家找了一趟。社长去的是妹妹家,妹妹听了他讲的“经过”后愤愤地说“我晓得,你们家的娃儿都大了,不要尿一把,屎一把的磨老人了,一混阿熊就要娶媳妇了,你又不肯让房间给他。妈,你又捏不死,不撵她撵哪个?你想想,在你之前三个哥哥都短命了,你算是第一个来接种的人,你从小就是吃小锅饭长大的。爹去世得早,妈带着我们姊妹几个苦死苦活地抚你读书,不就是望你读书成器,让她的晚年有个日子过?可你书不好好读,每次回家不是砸锅就是踢板凳。你不知道家里有多苦,你历来对妈都是那样子,我这个当姑娘的又出不了什么力,管你们咋整的,我有的时候,我给她点吃的,到我自马还无料的时候,我也没什么给他……妈呀,我的妈啊,我的娘啊……”说着说着她就哭了起来。社长拿她没法子,反而触了一头雾水。
社长只好打道回府,据揽各路情报,大儿子报道没有,小儿子报道没有,小兄弟也报道没有。社长也清楚了一切。无论如何,这个女老人是死掉了。很可能是缠死的——按农村的说法。人在有什么东西想不通时,往往有一种神秘的东西纠缠住人是思想及一切行动,这时的人理一下鞋带等于上吊,摸一摸刀片等于自刎,连喝水都等于喝毒,反正都得死。不过,说句良心话,对于这个女老人来说,死,又何尝不是一种美妙的开端和解脱呢?只是害死自己老人的罪名是如何都不能让我们背的。我们是有着优良传统的人,绝不能干这种逼死自己老娘的事的.。
村里人都怕是獍狞这种可恶的东西作了怪,便都怀着复杂的心情同他家去找人。
挤得满满的小院里,人们议论着:
“她是一个裹小脚的老人么,走得到哪里?”
“可能去姑娘家坐几天去了,村公所文书打了他爹,人家都说找不到了,可是后来还不是从姑娘家跑回来了,我看,还是到阿熊他大姑家去找找。”
“就在村头寨尾找找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还不是常跟他奶发生口角,但吵归吵,何必要……”
“我请大家今天还是要到树多的地方和洞多的地方去找找!”一直丧着脸的社长小弟终于说话了。天生,不,是他爹娘生他们哥弟两人,他们在一次日妈操娘地大吵大闹后决议哥哥养老女人,弟弟们每月拿出一定的钱,原因是老人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要硬气一些,弟弟们虽然在钱财上比较贫穷,但是也听说过羊羔跪地吃奶,乳燕反哺三天之恩,二郎神劈山救母和二十四孝里朱秀英割肝救母等传说故事。所以他们至今还有些迂。
紧接着,社长也传着一轮香烟说:“大家赶快来吃饭吧!饭得了。”
大家便用右手提着板凳,把板凳面贴着屁股弯着腰,挪到桌旁坐下了。男的都端上了酒碗,女是也有几个端上酒碗,半碗白酒下肚后,他们又是一阵议论,都涨红着两腮,像是怕自己的大论落后于人。
“我姐们寨子有个老人才可惜,他家家产多得很,可他和儿媳发生了口角,被儿媳打了一耳光,想不通就吊死掉,多划不来!”
“老人最怕受气喽,我家寨子里还不是有一个老人,也是被两个儿子家分着养。本来那个月轮到他小儿子养了,可是他小儿子家穷得连个过年猪都杀不起。他大儿子家腊月三十晚上了还撵他,他大年晚上就吊死在屋里了。”
……
人们议论饱了以后,便分头行动了。几个青年则躲到一个草坪里睡大觉去了,几个老者到找得特别地专心。他们终于在村旁的祭山林里的一棵栗树上找到了社长的女老人——死的,尸体。一根白布带,接上两根裹布脚,一头往树上一挂,另一头往脖子上一结 ,双脚蹬翻脚下的石头,不过几分钟,身体便僵直了,听说这个法子近年来颇受老年人青睐,它的优点在于:尽管你生前如何苦弯了自己的身体,见到“小脚妈”后都能以僵尸一样笔直的身材向她报到。脚直,手直,腰直,脖子也直,但这种死法也有不足之处,那就是尸体色泽不好,眼里有血丝,来世投胎成人后皮肤和视力都不好。不过,对于这个女老人来说,这些特性的作用效果都甚微,她那圆盘似的身体也并没有变成象样一点的尸体。人们把尸体抬回了社长家——老人与丈夫盖的房子里。
尸体回来了。社长马上用一张黄草纸贴在门上,把门神蒙了个严。叫门神见不了天,意思是让他娘能够自由地进出家门而不受门神阻挡——这或许便是人入了花甲以后才死去的唯一特赦了,或许是人们了解门神的心意,它羞于见人也不愿看到孝子们那等伤心欲绝的样子吧。
孝子们都哭得很悲,都在哭颂老女人何时出生,如何学会吃她娘的奶,如何学会吃孝子们的剩菜剩饭。在场的人,眼泪软的都必然会听得哭下一大串一大串的眼泪来,就像一个孝子背着别人洒在脸上的“泪水”一样必然。
又有人议论起老女人的死因来了。
“一个女老人爬不起那么高”
“我估计是缠死的,连裹脚都可以……”
“你们说的都有可能,但是我觉得可能是社长讲的那种叫什么的,社长不是说它会吃人吗?也许是那个儿子伤了社长家妈,正打主意吃,就被我们找到了。”
“有可能!”
“我也这样认为。”
他们统一了口气,都以那种叫什么的东西咬人说开了去。
这个星球上的农村,总有人在大干特干着为活人争面子却说给死人添烦的事。死去本来就是一种如同人出生一样伟大而美妙的开始。难得的美妙的宁静,却要去请一些臭道士来破坏。图个村邻们:“某家某家某人死了办得好”的夸奖。
道士也就是所谓的“阴阳先生”,他们兼风水先生,超度亡魂和为死人改邪归正,铸造阴币,生产工具等职于一身,他们往往会大谈而谈该死人死的时辰对后人如何如何不吉利,要几只啥毛色及长啥形状的鸡来给予治改,方可改邪归正,其目的是让死去的人继续一如活着的时候一样帮助活人升官发财,保佑活人大吉大利等,这些死人自然也包括被獍狞害死的人。这些道士吃饱了鸡肉猪肉之后,把社长家的门神下岗分流去了,换上职的是“养我育我、孝敬我母”八个写于白纸上的大字,就像门神的刀斧是针对他们道士的一样,换成“养他育他”。他们的日子就好混了。很快他们把红纸金字写成的已经残破不堪的春联也查办了,接替它的是白纸黑字写成的“流水夕阳千古恨;凄风苦雨万年悲”的挽联。
接下来道士们抹着嘴皮上的猪鸡油放着劣质响屁用蔑丝和彩纸匆匆忙忙地给社长的女老人造“狮、马、鹿、象和钱”的日子,也便是村邻们每晚都要到社长家唱孝歌的日子,唱的是无非就是木连寻母、朱秀英割肝救母等故事。每晚都要由不同的人组成不同的对手唱到三更半夜。由于人间现代气息的逐渐浓重吧,除了要给阴间的“人”建一个“狮马鹿象”等样样具备的动物园外,还又玩起了轿车、电视、洗衣机等现代化的生活用具,只是没有修公路架电线弄得如该村一样,不太雅观。
选定送“老人”上山的大吉日子自然要随着蔑丝一丝一丝地被用去而到来,正如獍狞出现在村里寨旁一样的应该和必然。
在送“老人”上山的前三天,按照此地习俗,孝子们要穿得一身白,在棺材前长跪,绕棺材转圈子,道士此时边给亡人超渡,孝子们边给亡人唱送路调,内容大概全是乞求路上设卡的大鬼小鬼放亡人通过的意思,而村邻朋友们则给亡人上花,这个花是口头上的,有唱“这朵鲜花鲜又呀鲜呐,可惜鲜在海中呐间,难为老天快快呀干呐,晒干大海让它呐鲜,金莲花银莲花,花花上给亡人呐家”,也有的唱“这朵鲜花鲜又呀鲜呐,可惜鲜在牛屎呐边,难为老天快下呀雨呐,冲走牛屎让它呐鲜,金莲花银莲花,花花上给亡人呐家。”如此反复地滚动轮唱下去,直到天明。
女老人的后家和姑娘家照旧是要抬着猪、羊、花圈和祭章布——写祭文用,吹着喇叭,打着鼓来上祭的,孝子们则要穿着孝衣到村口去跪着接祭。来上祭的人,先是一阵阵震聋人耳的炮仗,把空气弄是乌烟瘴气的,紧接着人们便看到了猪和羊。
一看到猪和羊,人们便又想起了早就刻骨痛恨的弄死社长女老人的坏家伙。社长不是把它比喻成猪么?万一这抬着的便是一只怎么办?
待人们再看时,已有一个人站在社长家门边学着哭的声音读祭文了。可悲哩,又有眼泪软的人感到要流眼泪了。这一切仪式完了以后便是吃饭喝酒。
大家正吃着饭,负责酒席管理的人把大家叫住了,只见他说:“各位嘉宾,请注意,社长有话同大家说。”
虽是在院子里乱七八糟得摆着一些桌椅开的酒席。人们还是齐排排地看着社长,只见社长头裹着一绺白布,两只耳子各夹一支白色香烟,露着一口白牙,穿一件白布衣,一双白裤管,白袜子,白鞋子,白鞋带,像女老人后家拉来上祭的白羊,也像长着白毛的那种家伙。他愤愤地说:“非常感谢大家的大力支持,在此我给大家鞠躬”,说着便低下了头,鞠了一躬,“不过我请大家吃过饭后趁着饭饱力足,帮我们村一同去驱逐獍狞去……”
又有人在燃放炮仗了,震耳欲聋,人们都惊恐而愤怒的循声望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