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梅花引》熹衍

1、其一 相遇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许是这雪太大了，比前几年冬天加起来的雪还要大。雪花鹅毛般不知疲倦地飘落，屋顶，农田，黄土路，早已被盖了厚厚的一层。村子里的破旧平房全都拼了命地烧着柴火，可烟囱也都只飘出了一缕缕极其细的烟。自然没有人出门走动，谁也不想离开勉强有点温度的房屋，一脚踩进脚腕深的雪，冻得透心凉。
　　村子里最阔气的当属村口的王婆家了，生火用的是城里运来的煤炭。煤炭足足装满了好几个火炉，放在房里的各个角落，整个屋子说是在春天也不为过了。这煤炭来路不干净，是王婆那当官的儿子，把原本发下来供全村使用的煤炭拨了大部分送到王婆家。偏偏王婆也是个自私的，宁可把屋子暖到春天的温度浪费着煤炭，也不肯分出去哪怕一点给其他村民。其他村民也是敢怒不敢言，谁让王婆儿子是个官呢？平民百姓去惹，只怕把半条命都搭上了。天气再冷，也只能咬牙硬抗。
　　整个村庄几乎都是死气沉沉的，除了王婆家。
　　“你们这群畜生，怎么干活的!水都凉了还端来给我洗脸?！”尖利沙哑的嗓音猛地打破了安静，一盆温水被打翻在地上，陶瓷的盆摔碎成数块散落一地。狼藉的碎片前面，一名满脸横肉的妇女身着锦缎，顶着梳了一半的头发尖叫着。盆正摔碎在她面前一众奴仆身上，他们有老有少，全都颤颤巍巍跪在地上，被碎片划伤也大气不敢出。王婆双目圆瞪，似乎还嫌不够，对着最前面一个仆人狠狠踹去一脚。一声惊呼，仆人们尖叫着摔在了满地碎片中，一时间尖叫连连，位置不巧的，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王婆见状似乎终于满意了，伴随着尖厉的“还不快打扫!打扫完赶快给我滚！”离开了卧室。她走了仆人们也丝毫不敢松懈，赶紧将地上的碎片打扫干净。
　　王婆斜眼看了他们一眼，冷笑一声，绕过一地碎瓷片，拖着肥重的身体大摇大摆走到厅堂用起了早膳，吃也不忘不时向旁边赔笑的那名管家挑着饭菜的各种毛病，什么肉太少啊，米饭太硬啊，菜叶不够新鲜啊，直把管家说的额头冷汗直冒，笑容都险些挂不住——这位姑奶奶指不定因为什么心情不好了，变着花样找他的茬呢。
　　就在王婆滔滔不绝的时候，铁制的院门忽然被敲响。只敲了两三下声音便停了，等王婆不悦地抬起头，隐约才听门外那人开口：“打搅了，在下为一名书生，行路碰巧经过此处，观风雪越来越大，不得已来询问可否歇脚，待到雪停了就走。”
　　这声音开口瞬间，清脆如珠子滚落玉盘，语气温和又不急不缓。王婆大半辈子住在村里，见的都是糙汉子，哪里听过这么动听的声音。王婆不由得直了身子，眼睛放着光。待那人说完，立刻热情道：“哎呦，这位小公子与我有缘啊，我就总感觉今天要来客人，这院子今儿早早就燃了炭火。”稍微停顿了一下，王婆又笑道，“外面天寒地冻，小公子还请进吧，歇歇脚避一避风雪。”旁边李管家闻言，赶紧扯着嗓子喊门口的护院：“开门！把客人接进来！”不多时，厅堂的门被推开，一个裹着素白色兜帽毛绒长袍的少年低头走了进来。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身上的衣服倒是精致的很。王婆眼睛上下打量着少年，看见他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神色。
　　“孩子快来这坐，吃饭没，我这正好还有点饭。”她表面热情地招呼着少年，一边冲旁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急忙道：“哎呀孩子你看，这菜都凉了，剩的也不多了。不过我们厨房还有点新做好的糕点和茶水，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说完冲身后一招手，厨房门口一个小姑娘颤颤巍巍端着糕点和热气腾腾的茶水上前来。李管家赔着笑，似乎嫌她手脚慢，瞪了她一眼，接着把东西一样样端到桌上，之后顺从地退到王婆身后。
　　少年淡淡地取下兜帽，露出一张书生应有的清秀俊美脸庞。他抖掉袍子上的雪，只道一声“实在劳烦各位了”，便不客气地坐下了。王婆把刚刚端上来的一杯茶水推到他面前：“冻坏了把？孩子，赶紧喝一口热的暖暖身子。”少年垂眸轻轻扫了一眼茶水，忽然轻笑了一声，接着道：“多谢这位婆婆了。”便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不忘夸道：“此茶入口，当真暖和不少，多谢”。见状，王婆笑意更深：“别光喝茶水，也吃点糕点！”少年顺从地点点头，二话不说从盘子中拿起一个直接吃了下去，好像真的饿了，一连吃了三块糕点才好像回过神来，歉意笑道：“不好意思婆婆，赶路疲惫又遇上风雪，有些饿狠了。”
　　王婆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孩子，你本来路上就非常劳累，我们又肯放你落脚，哪会介意你吃这些。”
　　少年却满脸歉意地低下头，说自己不好意思再吃了。为表谢意，他从钱包中拿出了整整一个银锭子，千恩万谢地塞给了王婆。王婆脸上的笑容差点藏不住，一杯茶水三个糕点就顶了一个银锭子，高兴还来不及，收了钱便也由着他去了。少年走到一旁的躺椅躺下，似乎有些困了，用斗篷蒙住头，沉沉睡了过去。
　　王婆和李管家对视一眼，李管家试着叫了他两声他都没反应，看来是睡得熟了。刚才还热情无比的王婆和李管家顿时像换了一副面孔，王婆低哑的嗓音响起：“动手。”刚才的小女孩被李管家推着走出来，站到躺椅旁边。女孩抿抿嘴，剪刀截然了当剪断了挂钱袋的绳子，手一接，瘦弱的胳膊险些没承担得住这袋子的重量。女孩神情却几乎没什么变化，转头看了一眼王婆的方向，就拿着钱包向那边颤颤巍巍走去。
　　王婆压低了声音骂到：“手脚真不利索，再走这么慢，一会你少不了一顿打！”女孩垂了垂眼睛，步伐稍微快了一点。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笑声。发笑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食用了动过手脚的糕点和茶水的那个少年！下一秒，女孩的胳膊被猛地拽住，对方手劲不小，她也瘦弱，根本无法挣脱。又听那少年笑道：“原来婆婆请我吃饭是假，图我钱财是真啊。”王婆脸色当即一沉，再也不装什么虚情假意了，一声令下：“护院的！给我抓住他！”外面的几名护院立刻冲进屋里，手中的武器二话不说全向少年那边招呼了过去。
　　少年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对女孩道：“小心了。”下一秒，女孩感觉被往后猛地一拽，跌坐在了后面的躺椅上。而少年与她错身而出，长袍下的长剑瞬间出鞘，看似轻柔的一道剑花，竟将人高马大的护院近在咫尺的武器全部挑飞了出去。王婆脸色终于变了，然而少年却不手软，转眼间放倒了一片，下一秒就出现在了王婆面前。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把雪亮的剑锋已经横在了她的脖子前，稍微一动就会被划伤。王婆哪里见过这场面，差点吓得摊在地上，但是被少年一只手拽着，怎么也摊不下去。
　　“把你那些钱拿出来，我会考虑放你一命。”少年声音冷酷，全然不似刚刚温和的样子。王婆吓得不行，赶紧喊李管家：“快！把我卧房下面那个箱子拿来！”李管家哪敢耽搁，不一会就拖着一个大箱子出来了。王婆赔笑道：“这位…大人！您看这些够不够？”少年看了一眼李管家，李管家立刻把箱子打开，里面光是银票就有厚厚一沓，金锭子银锭子更是几乎堆满了剩余的空间，更别提上面还铺着几个玉或者翡翠做的项链和镯子。少年似乎满意了：“把箱子搬到门口去。”李管家不敢耽搁，赶紧顶着风雪将箱子挪到门口。王婆额头全是冷汗：“这位大人，我所有钱都给您了，您看能不能…”
　　少年看了一眼王婆，笑了，他眼神柔和，话却令人惊心：“放了你，之后等你叫人来杀我？你当我是什么仁人义士，说话算话么。”下一秒，雪白的剑锋无情地一划，王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重重跌在地上，不一会，鲜血从她身下流淌了出来。四周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仆人们不少被吓得瘫倒在地，有的甚至已经晕了过去。少年漫不经心地擦干净沾了血的剑，长剑入鞘，抬眼却又是刚刚那温和的样子：“我不会伤害诸位。不过希望诸位能帮我一个小忙。你们算一算村里有多少户人家，把这些暖炉平均分去他们那边。还有这些钱财，我拿走一部分，剩下的你们也拿去分给其他村民。”顿了顿，少年补充：“如果因为这位婆婆的死，有人来为难你们，你们就说杀了她的是当朝江北王，李郡。因她试图谋害江北王，故被江北王所杀。”说完，少年抽出袖中一张纸，不知从哪里摸了一个印章，印上“江北王”三个大字，接着拿起桌上一个筷子，手气手落，那纸已被钉在墙上。少年走出屋外，拿走了箱子中所有银票，又挑了几个金锭子。接着他让到一边，方便那些仆人们搬运财宝和暖炉。刚才那个小姑娘也在其中，她一身单薄的衣服，露出来的手臂上尽是伤口，比其他仆人身上的还要多。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一样，咬着牙去搬暖炉。一个暖炉就赶得上她半人高，别说搬起来，挪动都是费力的。正在她努力的时候，暖炉却忽然一轻，已经被那少年轻轻松松抬了起来。少年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话：“小姑娘，你今年几岁？”小女孩愣了一下，接着跟上他的脚步：“九岁。”
　　“你怎么到这里的？”
　　“被拐卖的。”
　　“你的伤怎么这么多？”
　　“王婆比较喜欢拿我发泄脾气。”
　　女孩神情依然淡淡的，但是少年没有放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仇恨。少年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回过神来，将暖炉送到一户村民家里，与千恩万谢的村民说了几句话，客套了几句。他们走出来，身边又恢复了安静。
　　少年看了看渐小的雪，回头又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看了一眼小女孩：“我要走了。”
　　小女孩神情淡淡的，睫毛垂了一下：“嗯。”
　　一时间无言。
　　良久，小女孩艰难道：“谢谢你。”
　　少年愣了一下，不过很快道：“没事的。”
　　小女孩忽然抬起脸，盯着少年的眼睛发问：“为什么你堂堂一个王爷，身边没有随从，还要大雪天赶路？”
　　少年忽然笑了。他视线扫过村口，压低了声音，狡猾道：“当然是因为——我根本不是江北王。我们赶快走，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下一秒，小女孩被一把提起，少年身形一晃，趁着没人发现，眨眼间就跑出了一段距离。
　　被他拎着的女孩无语了：“你是假王爷？所以你弄这一出，其实只是为了——抢钱？！”
　　少年狡猾道：“别直接说出来嘛。若是我被抓住了，被我一并带走的‘同伙’，你，也免不了一顿严刑拷打呢。”
　　“……”原来上了贼船！
　　少年的笑声吵的她耳朵疼。
　　“小姑娘，重新介绍一下，我叫江舟。”
　　“……顾枝。”
　　二人的身影愈行愈远，很快消失在了茫茫雪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