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长生殿（三十八） 小鸟欢乐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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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破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
屋内，年幼的女孩被突然发出的异响吓得一惊。她转过头去，门外赫然站着的正是她弟弟。
杨玉林气喘吁吁，用力抓住摇摇欲坠的门框打量着屋内的一切。
“………小林？”
陌生的城里男人端坐在旧到已经露出棉花芯子的沙发上，那是他熟悉的面孔。
“那是你的哥哥，你的亲哥哥！”老人说过的话浮现在他脑中。
“你怎么来了！？”年迈的杨父脸上展露出少见的惊愕与慌张：“快出去！…不是和你说过了吗？……老汉在和叔叔说事情！…”
杨玉林看向自己的姐姐。她一言不发，无处安放的眼神中隐约透着紧张与不安。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你这孩儿！怎么这么不听大人话？”
杨父坐着干着急，说罢又向妻子递去一个驱赶的眼色。
杨母焦急地从藤椅上站起身。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像吆喝鸡仔一样拎起男孩瘦弱的胳膊就要往门外赶。
“妈！…妈！”倔强的男孩死死拖拽住眼看就要崩坏的破门框，任凭母亲如何驱赶却怎么也不愿放手。
“快松手……”杨母使劲把他往外推。“快松！”
原本平静的会谈顷刻间竟成了一场闹剧。杨玉槐如坐针毡，想要起身却又无动于衷。
杨忠皱起了眉头。
“…妈！你别拖我！……”
杨母咬着牙用力扒开他的手：“快松啊！”
“惠男！快把他吆出去！”
白发苍苍的杨母用尽全身力气一推，自己却和儿子一齐倒在了地上：“哎哟喂！”
“妈！”
杨玉林想要挣脱开母亲。他手脚并用，尽管杨母倒在地上不断哀叫着，他也始终没有打消要进屋的念头。
杨玉槐看见母亲浑身骨头架子像快要散掉一般瘫坐在地，却怎么也不肯松开手。
她下意识从椅子上站起身，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男人。
杨忠：“…………”
啧。
“算了，妈。”
始终未出声的男人终于开口制止了她。“…喊小弟进来吧。”
她这才松开杨玉林的手。在艰难起身后又低下头小声叮嘱几句才惶恐地进了屋子。
“这像个什么话？”杨忠语气略带些不满的嗔怪。他转过头去，原本就紧张无比的女孩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更是浸湿了整缕发丝。
“本来是件好事……看看现在！”
他丝毫不顾生父的面色已经由铁青变为苍白。杨父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杨玉林这才有些羞地埋下头去，意识到坏了一家人的好事。
“来，坐这里。”
男人向他招了招手，示意涨红脸的弟弟坐到自己的身侧来，活像领导招呼手下的小职员办事一样。
杨玉林不敢正视哥哥的眼睛，只得屁颠屁颠跟了过去。
“我们继续说。”
杨忠将手搭在妹妹微微发抖的肩上，手腕上的金表依旧发着光：“我准备今天就带走小槐。”
他说这话时丝毫没有要商量的意思，像是完全就是在宣布这么一回事。
几刻钟前还乱作一团的场面霎时一片死寂。
“……什么？”
最先反应过来的杨玉槐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和情感都被这一席话消抹得一干二净。
“…这……这个…”
杨母颤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她偷瞟了一眼儿子几近严肃的脸，无言的威压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阿忠………”杨父脸上每一处皱纹都在发怵。“小槐她……唉…怕是还没准备好啊…这么快就跟她说这个……要不你…”
“爹。”杨忠无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就不是准备不准备的事！”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试图向连书都没读过的父母灌输一些大道理。“错过了这次，哪里还有这么好的机会等着小槐？”
杨玉槐看向父亲，杨父的脸上布满了踌躇与不定。
“我这都是为了小槐着想！”
父亲在犹豫。
“再说了。”杨忠又看向没有一丝发言权的母亲。“让小槐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山沟沟里，她一个女娃，该让她以后怎么过？”
“嗯……嗯…”杨母木讷木讷地点了点头。
连母亲都在动摇。
杨玉槐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小槐。”
杨忠看向妹妹。他弯唇，眼里却没有半分亲情的显露：“我听爸妈说，你不是最喜欢唱歌了吗？你难道不想去大城市里吗？”
“…………”
“离开这里，哥哥可以带你去接受更好的教育。你可以去实现你的梦想，可以去登上更大的舞台，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喜欢上你的！”
杨玉槐攥紧了衣角。
不要听…不要听……
杨玉槐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她在里面看见的只有一种莫名的蛊惑与狂热。
“你真的不想去试试吗？”
“你看。”他又拉起她粗糙而布满了老茧的手。“你平时肯定做了不少农活，吃了不少苦！”
“哥哥以前也是这样的！但是如果我带走你……你可以享受更多的东西！我保证你会过得很好……”
女孩被吓得一下缩回了手。
“你相信我！”杨忠皮笑肉不笑，试图用笑容来安抚受惊的女孩。“…跟我走吧……我真的很需要你…小槐……”
“你不想去唱歌吗？”
我宁愿去耕地！
“不用了…！”她鼓起勇气拒绝。“谢谢你的好意…叔叔……只是我爸妈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要留在家里帮忙干活……”
杨忠示好的双手停滞在了半空中。
“………”他脸色一下冷了几度。
“……是这样吗？”
杨忠睥睨着父母：“爸妈？”
“…这个……我们…”杨父含糊地答着。
“那这样好了。”他掏出钱包，一沓沓的红色钱币堆积在他手中。“这些钱你们先拿着。”
“……不不不…”杨母赶忙摆手拒绝。“…阿忠……我们不要钱…你不用这样……”
“啪！”
杨玉林吓得一震。
钱币被重重拍在伴有裂隙的玻璃方桌上，散落了一地。
“…………”
“……是我太久没回来了…还是你们已经忘记有我这个儿子了？……”
杨忠撩起头发，愠怒和无奈鞭笞着他的心脏：“……为什么这么一件小事你们都不肯…？”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无人敢应答。
“…难道你们甘愿让她待在这里…就像以前的我那样……？”
杨玉槐有一瞬间想要逃离。狭窄的屋子快要让她喘不过气来，压抑的氛围使她窒息。
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因为你们无能，所以你们也要锁住她？让她也成为你们这个丧样子！？”
“够了！”
愤怒涌上她的心头。
“你怎么能这样说？”
女孩握紧了拳头：“你真的是我哥哥吗？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要这么说爸妈？”
“难道你不是他们养大的吗？”
凌厉的眼神如刀割般划过她的脸颊，杨玉槐没有住口。
“你一直让我跟你走，到底想要干什么？你要真想带我过上好的生活…为什么那么多年不回来？”
“小槐……”杨父颤颤巍巍伸出手。“…算了吧……这都是我们欠他的……”
“呵。”
“对啊，这都是你们欠我的！”
他跷起腿，轻蔑地嗤笑道：“看看这个鬼地方吧…如果不是这次回来，谁想要到这个鬼地方来？”
“他们什么都给不了！包括对你！你要是继续待在这里，老了也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那也是我自己愿意，用不着你来管！”她耳根通红。
“我是不会和你走的！”
杨母哽咽一声，抽泣的泪水被指缝中的泥垢染成了灰黑色。
“…………”
场面一度僵持。杨玉林看看哥哥，又看看姐姐，这么大的阵仗他长这么大属实没见过。
讨厌争吵。
“好啊。”
杨忠一改先前的神情，对着妹妹做出一个极具标致的假笑。
“那我们来好好谈谈吧，妹妹。”
杨玉槐一时搞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你开一个条件，我们等量交换，怎么样？”
“……你现在就离开这里。”
“这可不行。”他耐着性子。
“唉……”杨父默默捂住了沧桑的脸。“这都是我们欠他的…都是我们欠他的……”
“爸！妈！”
杨玉槐看向自己的父母。
赶走他！
杨父母无动于衷，无奈的神情似乎早已告诉了她答案。
这都是我们欠他的！
“怎么样？”杨忠笑眯眯地望向她。
杨玉槐感到一瞬间身体在这个世界上被抽离了出来，这里不属于她。
“……阿忠。”杨父佝偻起身子。“…你们各退一步吧……给小槐一点时间…”
不……不…
“…爸……我…”
“小槐…小槐……你听你哥的吧…我们给不了你什么……”
她终于忍受不住，起身从房门出走去。
那我走！
即将打开门锁的瞬间，父亲拉住了她的胳膊。
什么？
杨父向她投去了恳求的眼神：“小槐……小槐……”
杨玉槐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听见断断续续的哭泣声，那是杨母的。
母亲在哭，母亲不停在哭，母亲只会哭。
“小槐…小槐……”
父亲在恳求。
她感到愤懑！
什么亏欠不亏欠的，关她什么事？
大人们的事情在纠缠，为什么要把她卷入进去？
她想不通，手上的动作愈发慢了下来。
“…小槐……小槐…”
“…呜呜…呜呜呜………”
好烦，好烦………
“……小槐…”
“…呜呜呜………呜呜…”
“咔哒。”
门锁开了。
她仰起头，门的那头尽是郁郁葱葱的绿，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现在是夏天，热烈的夏天。她们家栽种的果树快熟了，一排排的樱桃树还等着她去摘呢。
对，还有地里的油菜，还等着她去割……
还有……
“啪嗒。”
杨玉槐垂下头。
“啪嗒……啪嗒…”
一滴泪，两滴泪水落在地面上。
她用发黑的袖子擦去了泪水。
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了。
“……小槐…”
杨玉槐轻轻拍掉父亲粗糙的手。
“哥，我和你走。”
杨忠笑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侧过身来，发颤的尾音遮盖不住发红的眼眶。
“你说。”
“…你每个月…要给爸妈打…两百块钱。”
母亲的抽泣停止了。
“我答应你。”
杨忠拍了拍膝盖处沾上的灰尘：“那我们现在走？”
杨父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他有些抬不起头。
“走吧。”
“…现在吗？”杨母悄声询问着。
杨玉槐跨出了门槛。
“和姐姐说再见。”杨忠摸了摸弟弟的头。
“姐姐再见！”
杨玉林天真地望着姐姐，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哭泣。
“…小槐……小槐…你多久回来？”杨母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
“………我不会再回来了。”
“小林……”她最后一次回头。“你要照顾好爸妈……”
杨忠牵上她的手，她终于能够离开了。
这个不需要她的家。
杨玉槐没有回头。麻木的身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动着。
小鸟欢乐地歌唱着，在那枝繁叶茂的梢头。
她想起唱歌的日子，干活的日子是快乐的。广阔的田埂也是她的舞台。
杨玉槐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杨忠低下头。
她往后的日子会幸福吗？
她看不见她的未来。
杨玉槐摇了摇头。
小鸟飞走了。
所有人都在向她告别。父亲在和她告别，母亲在和她告别，弟弟在和她告别，家乡也在和她告别。
现在谁也不欠谁了，她心想。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长生殿（三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