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望家乡》郑一1

10、辍学

　　廉世杰也着急地问：“到底发生啥事儿了？怎么突然不想上了呢？你有什么困难，咱们一起想办法。”

　　看着这两个关心自己的好朋友，苇苇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抽了抽鼻子，闷声说：“反正就是不上了，你们快走吧。”

　　苇苇转身回家，关上两扇大门。可她的力气哪能抵得过两个18岁的小伙子，廉世杰和王四强一手抵住一扇门板，急切的看着苇苇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倒是快说呀！”

　　苇苇垂下头，豆大的泪珠终于忍不住垂了下来，掉落在鞋尖上。“我爸出车祸了，断了两根肋骨。我们家这个条件实在是上不起了，只能是我退学去打工，供弟弟妹妹上学。不上就不上了，怎么也能挣口饭吃。”

　　廉世杰和王四强哪里肯应，急头白脸地劝了半天，苇苇只垂着头一言不发。不知何时，蔺国卿已经推着自行车站到二人身后，听明白怎么回事，没有劝苇苇，反而拉着王四强和廉世杰走。

　　廉世杰气呼呼地转头骂他：“你怎么没有一点人情味儿，苇苇说不上就不上了，你就不劝劝？”

　　蔺国卿一脸淡定：“你俩劝半天了，不也没用么？听我的，跟我走，我有办法。”

　　廉世杰怒瞪着他不肯信，王四强出于对后街铁三角对信任，拽着一步三回头的上铺走了。

　　苇苇默默关上门，不敢看他们远去的背影。望着影壁墙上苍劲的松树出神，都说苍松翠柏坚韧挺拔，可真到遇上大事，挺拔如松哪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次日一早，薛蒲苇吃了简单的早饭打算出门找工作，没想到打开大门就看见班主任高老师站在门口。秋风飒飒，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翻飞，重重叹了口气，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你这孩子，成绩这么好，怎么能退学呢？家里的困难是一时的，没有过不去的坎，不能因此耽误一辈子。”

　　薛蒲苇的眼泪刷地一下就落了下来，一个晚上没睡着的她，声音有些喑哑，哽咽道：“老师……”

　　高老师进门和苇苇的父母促膝长谈，为他们分析利弊，苇苇怕自己忍不住在爸妈面前哭，就没有进门，隔着窗户，她只看到父母频频点头，最终妈妈走了出来，“苇苇，跟老师回去上学吧。老师说的对，困难是一时的，你从小学习好，不能耽误一辈子。老师已经帮你申请了贫困生补助，学校同意免除你一切费用，还给你发生活费呢。老师一片苦心，咱们不能辜负啊。”

　　苇苇咬着唇用力点头，收拾书包跟着老师去学校。远远看到学校大门的时候，就见廉世杰和王四强像哼哈二将一样守在校门口，抻着脖子踮着脚地张望，看见苇苇骑着自行车过来，不顾门卫大爷阻拦，撒腿跑了过来。班主任沉下脸训斥：“你俩不用上课？”

　　廉世杰嬉皮笑脸地解释：“老师，大课间、大课间。”

　　王四强抢过苇苇的自行车，帮她锁到车棚里去，廉世杰背起苇苇的书包，迈开大长腿一溜烟儿地跑进教室，生怕她反悔似的。

　　经历了退学风波的薛蒲苇更加努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整天在教室里闷头学习。廉世杰和王四强包揽了去食堂打饭的活儿，俩人拿着四个饭盆去打饭，回到教室四个人一起吃。

　　很快，两周过去，又到了放假的时候。这日天阴得格外沉，似是随时会有倾盆大雨落下，四人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轮子都快干冒烟了。廉世杰和王四强负责在前面开道，一路吆喝着让行人让让，原本要骑四十分钟的路，愣是二十分钟就到家了。苇苇刚进家门把自行车停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都说春雨贵如油，这雨却像不要钱似的，顺着檐角哗哗流，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

　　苇苇站在门洞里不敢回屋，虽然只有十几步路，却足矣把人淋个透心凉。带回来的作业怕淋湿了，她特意把书本裹在脏衣服中间，裹了好几层才放心。

　　王小藕从门外弯着腰跑了进来，头上身上都是水，双手捂着肚子。苇苇赶忙迎了过来：“妈，你肚子疼？”
　　“没事儿，”王小藕甩甩头上的水，摊开双手，露出一张百元大钞。“我去你表姨家借了一百块钱，小菱角的学杂费还没交呢。”

　　说曹操曹操到，一辆自行车突然冲进门洞，是正在上初三的薛蒲菱放学回来了。她被淋得落汤鸡一般，后背的书包也湿透了，车筐里的塑料布却依旧折叠着。

　　苇苇一把抢下她书包，打开看里面的书怎么样了。“你怎么放着塑料布不用，干嘛不把书包裹起来？”

　　“我不上了。”薛蒲菱清冷的声音传来。

　　王小藕颤着手递上百元大钞：“你去交学费吧，我借到钱了。”

　　薛蒲菱脸上的雨水顺着眉毛、下巴往下流，她看一眼钞票，又扫一眼姐姐急急掏出来的书本，还是那句话：“我不上了。”

　　苇苇站起身来，看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脸上太湿，看不出是雨水还是泪水。“为什么？”

　　薛蒲菱深吸一口气：“老师说，我的成绩考不上一中，我上着没意思了。我刚才去表姐打工的厂子了，她带我见了车间主任，人家答应让我明天上班。”

　　小菱角从小个子高，人也利索，去工厂面试自然是能过的。母亲追着给她钱，她却死活不肯收，也不肯再解释。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去同村的大舅家找表姐，一起去橡胶厂干活儿了。

　　河北不产天然橡胶，这个橡胶厂是回收旧轮胎、旧鞋底等橡胶制品打碎成颗粒，再加工成橡胶大板。乡村小工厂哪有什么优良的生产条件，几个村民凑钱办了这个厂，建了厂房买了二手机器就开干，厂房里连个电扇都没用。薛蒲菱进的是胶板生产车间，是最累最热的活儿，没办法，目前只有这个车间缺人。经过脱硫、混炼的胚料进入机器之后，经过高温加热和压延成型，在上下滚筒的挤压作用下延展成连续的片状，最终切割成一块长方形的橡胶板，从出料口吐出来。

　　表姐指着压延机认真地叮嘱：“千万注意压延机这三个辊，如果胶板卡住了，就要拽出来，但是这三个辊子很危险，必须手快，上个月宝成就是被这里压断了四个手指头。”

　　虽是春天，薛蒲菱却被车间里的热气熏的睁不开眼，刺鼻的气味也让她不得不戴上口罩，可是这样就更热了。她认真听着，陌生而又沉重的机器让她心里突突直跳。眼见着一块胶板成型出来，落在大铁桌子上，她赶忙拿起刀子学着表姐的样子裁边。

　　“啊……”手上戴着手套，可是裸露的手腕不小心碰到了高温的胶板，马上被烫红了一片。

　　两人一组，表姐为了照顾她，特意跟原来的搭档进行了调换，跟她一组。她烫了手，表姐并没有马上过来，而是把自己那边裁完，又来给她裁，然后放上一根木棍，把胶板卷成一卷，喊她一起抬。“刚开始都会被烫，我们得赶快抬到质检车间去，不然下一块就出来了。”

　　薛蒲菱咬着唇扔掉裁边刀，双手紧紧握住木棒，和表姐一起抬起一百多斤的胶板，咬着牙抬到隔壁质检车间。卸了货往回走的时候，表姐才抓起她的手看看，淡淡地说：“刚开始都这样，都要被烫脱几层皮才经得住，被烫的地方会起个大水泡，挑破了上点药就行，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距离下一块胶板出来，会有一点休息的时间，小菱角蹲在地上，看着表姐弯腰用粗粝的手拿起地上的水壶，打开盖子喝了几口又放下。她站起身，把表姐的手拉到怀里认认真真地看，黑红黑红的颜色，没有很厚的老茧，但是肉皮很糙很硬，有着皮革一般的韧劲。“多久能变成这样？”

　　表姐看着小菱角清澈的眼眸，轻轻叹了口气：“快的话半个月，慢了就得一个多月，前期最难熬，把手烫出来就好了。下一块要出来了，快去拿刀子。”

　　薛蒲菱赶忙拿起自己的修边刀，紧张地站在机器前，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小心，不能再被烫了。这一次，她没有被烫到，但是有一块没有定好型胶边粘在了手套上，她怎么扯都扯不掉，又急着去抬沉重的胶板，却不想忙中出错，手上一滑，木棍朝着脚面硬生生砸了下去，原本在木棍中间的胶板朝这边滑了过来。她甚至都来不及惊叫一声，大脑还一片空白的时候，木棍已经到脚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