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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期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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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够买一张车票钱!”
被夏水连拖带拽的陈甘,等两人跑到了小路上,她才敢放声吼出来:“夏水,你听我说,你先走,我再等等,我以后肯定也要出去的!”
夏水不听,她语速飞快:“夏健肯定会认为我不会跑,他肯定收了那人的钱,对不?”
陈甘愣了一下,眼睛垂下来应了一声:“我以为,下午闹成那样,肯定就不会……”
夏水冷笑了一声,抬眸望向她屋的方向,灯早就熄了不知多久了。在夏健的心里,夏水就是任人拿捏的溪水,多少年都没有发过狠,她今日疯了一次,也不过是溪水偶尔的决堤。
夏健当然会心安理得的收下钱,夏健也知道怕饿的夏水,不敢自己跑了。
夏水有很多次可以离开。夏健会给她钱坐车去镇上买东西,她有无数次站在去城里的那大巴车前,却没有上车去。
她攥着钱,她总觉得可以再忍一忍。等她,等她在攒一些钱,这样不至于离了家,买了车票就要饿死。
她怕饿,她太怕饿了。
胃会烧起来。
“我要回去拿钱。”夏水的声音清晰,她盯着陈甘犹豫的眼睛,她又说了一遍,“我要回去拿钱,我们两个人一起走。”
陈甘有妈妈,她比夏水要好一些,但又没有好很多。她读了书,但又怕她真的走了,陈甘高三没有读完,就被喊了回来。
“你被发现怎么办?”陈甘犹豫了,她想走的,她当然想走的。
母亲让她去上学,让她去读书。她翻开地理书的第一天,她就想走了。黄土之上,分明有另一个世界,她想去看,她想踏进那片黄土。
夏水让陈甘去村口藏着,等她回来。
“我不会被发现,我已经拿过一次了。”夏水攥了攥手心,望着天上的圆月,她笑着说,“月亮真圆,月亮一定是让我们都走。”
陈甘还是不放心,她要和夏水一起去。
“我给你放风。”陈甘趴在墙角,盯着外面,“有人过来,我们就等一等再跑。”
夏水呼出紧张的气,微微点头,摸着夜色,钻进了院子。
上辈子,她怯弱的在家里等着,还没等到陈甘的消息,就等来了夏健的拳打脚踢。那天晚上,她缩在被子里想,她要去死。
但陈甘敲响了她的窗,拽着她跑了出去。那晚的风好大,她钱偷得太少了。
这一次,她要把这人的老底都翻空了!
夏水雄赳赳气昂昂的摸出钥匙,开了自己的房门。夏健自己建的房子,里面的门都是连在一起的,房间门不会上锁。
夏健晚上会喝酒,喝了酒就睡的不省人事。
夏水回头对陈甘招了个手,缩进门缝里,站在安静的房间里听了听。只有楼下猪圈里的猪鼾声。
她松了一口气,正要摸黑往夏健的房间去。啪地一声,房间灯被打开了,夏水吓得浑身一激灵,还没来得及看清,一棍子已经砸在了她的腿上。
夏水咬牙闷了一声,翻身起来,一把关掉了房间的灯。
陈甘千万别进来!
“你还敢回来!”夏健坐在她的床上,手里的棍子一下又一下的砸下来。
夏水被打到好几下,但她一声不吭,摸黑往旁边滚了一下,手里摸到几个酒瓶,顺着夏健的声音砸了过去!
噼里啪啦的玻璃声和夏健的痛呼声响起。
夏水却在此时飞快的起身,没有开灯看夏健一眼,一瘸一拐的冲着夏健的卧室而去。她一眼锁定衣柜里的那几个盒子,一把拽出来。
户口本、身份证……塑料袋里装着的一沓零钱。
夏水全都塞进自己的怀里,她翻空了这几个盒子,又打开床头的几个柜子。
还有钱,夏健还有钱在哪?
身后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夏水翻箱倒柜的动作变得更大。
“夏水!”
夏健的声音响了起来。
夏水来不及回头,她一把拽起藏在一叠书下的一沓整齐的红票。这是夏健卖她的钱。
“放下,给我放下!夏水老子叫你给我放下!”
夏健的声音更加撕心裂肺,夏水却感觉心里一片平静。她手臂上挨了一棍子,但她却没有松开钱。
夏健慌了,他手里的棍子一下又一下的砸在夏水的手上、背上,他动手去踹夏水的手,去踢夏水的身体。
但夏水依旧把怀里的一切东西抱得紧紧的,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轻松畅快就在眼前。
她看向墙角那些散发着恶臭气味的酒瓶,她咬着牙往那边爬去。
“夏水!”
陈甘跑了进来,死死地抱住夏健的胳膊,咬掉夏健手里的棍子。
夏水回头拎起角落的酒瓶,砸向夏健。
“夏水!你反了天了?”夏健害怕的躲闪,一把甩开身后的陈甘,在这种时候,他的眼中居然流出那样浑浊、充满情绪的眼泪。
“是不是她?是不是陈甘把你带坏了?”夏健伸手想要抓住后面冲进来的陈甘。
但陈甘连退好几步,摸着窗户,也同样抓了一个酒瓶。
“夏水,快跟我走!”
夏健回头瞪了陈甘一眼:“闭嘴!你要走走,你带走我女儿要做什么!”
他又回头,竟然露出祈求的目光。
“夏夏,你把东西放下。”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但是我要活着啊,我年纪大了,我接不了活了……”
“你理解理解爸爸,啊?把东西放下,放下……”
夏水盯着他,她连眼泪都留不出。
胃里翻腾着恶心的情绪。夏水想啊,她以前到底是被这样一双眼睛骗了,还是被吓得太害怕了。
她为什么怕饿死呢,为什么怕出门,为什么要怕离开。
夏水捡起一块酒瓶碎片,指着夏健。
“你过来,我就杀了你。”
就算她什么也学不会,就算她会流浪,就算无家可归,就算有一天她要饿死。
那也出去过了,那也踏进了陈甘口中,另一片黄土地。
夏健的表情变了,他的表情变得可怖,变得扭曲。
夏水小时候总是做噩梦,梦到这样的脸——脸上没有肉,眼睛也凹陷下去,只有皮撑着脸。
梦到这张脸说——你不听话,你就饿死!
“夏水,你敢拿老子的钱!”夏健不要命的扑过来。
这确实让夏水害怕了一瞬,见血谁会不怕呢?
夏水攥着酒瓶碎片的手躲了一下,被夏健一把扯住了手。
“夏水!”陈甘吓住。
夏水连忙把怀里的一堆东西扔给陈甘,“你往门口跑!”
啪地一声,夏水脸上挨了一巴掌。
她来时就吃了几口陈甘给她带在路上的干巴饭,夏健使劲浑身力气,一巴掌甩过来,她扒着床头柜,只觉得头晕眼花,要吐出来。
“狗崽子,钱你敢给别人!”
陈甘不敢犹豫,急急忙忙的往门口跑去,一把打开门。
夏健已然追了过来,抄起门口的铁锹,怒吼一声:“陈甘!给老子钱拿来!”
陈甘慌了神,她想回头去拉夏水,又抱着一堆东西想要往前跑。她一回头,脚绕着脚,绊倒在院子里。
月亮圆得不像话,亮得也像院子里的那几盏大灯。能看清所有人脸上的表情。
陈甘脸上的害怕与不甘。夏健脸上的愤怒与扭曲。
以及如鬼一般,披头散发,身上穿着变形衣裳的夏水。她拖着同样的愤怒,攥紧了手里的棍子,闷声不响的砸向夏健的后背。
又狠狠地踹上一脚,这一脚把她自己都掀倒在地。
她身上哪里都疼,她攥破了手心,咬着牙又站起来,抄起棍子打在要爬起来的夏健身上。
她说:“我的!”
“我、我的钱!”
“妈妈留给我的钱!妈妈留给我的!”
“给我的!”
夏水想,人原来是可以想起来好久之前忘记的事。比如妈妈躺着病床上,死前塞到她手里的钱。
那是妈妈攒下来的钱,也是她大姨当着她的面塞到她妈妈手里的钱——她说,妹啊,攥些钱走吧。
大姨看着夏水摇摇头,说你也给你妈妈一件你的东西吧,让妈妈记挂着你。
夏水摸遍了全身,只摸出裤兜里的一张试卷。不是一百分,也不是九十九分,而是八十八分。
她哭着想把试卷塞回去,她觉得她考的这个数字不好,她对妈妈说,下次要考一个更好的数字来看她。
但她妈妈却攥紧了那写着红色八十八分的语文卷子,她苍白、皲裂的脸上,堆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她把钱塞给夏水,她努力摸了摸夏水的头发。
她留下遗言。
“夏水考得好呀,给你、给你零花钱,出去玩呀。”
给你钱,出去呀。
*
天光熹微,红与绿铺满了整个天际线。
夏水靠在同样颤抖的陈甘身上,大巴车摇摇晃晃,晃出了连绵不绝的山,沿着河沟,直到看见了高楼平地起。
“我们出来了。”
“夏水,你可以去读书了。”
夏水这才敢闭上眼睛,稍稍的睡一小会儿。她身上疼得要命,青的红的挤压着身体,堆在她的心口上。她疼呀,却觉得快乐呀。
到了城里,可以喝一口热乎的豆浆,吃一块烫手的馅饼。然后,然后再坐火车。
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黑漆漆的山洞,火车会带着她们,再一次飞出山头。
夏水想,她会和陈甘一起吃饱饭的。
妈妈,我收下你的钱,我出来呀。
*
风真市车站前,夏水龇牙咧嘴、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望着在对面打电话的陈甘。
下了火车,又重新融入人群中,一股莫名的怅然扑面而来,叫夏水感到一点疲惫。
她的重生太过突然,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就又回到了十八岁。而她站在这个她无比痛恨的十八岁的身体里,仿佛重新拥有了十八岁的迷茫。
车站前的人来来往往,一根棍子就挑起自己所有的行李。有人从车站里出来,脸上洋溢着笑容,好似下了站,就会迎来新生活,新开始。
但那笑容只持续在,遇到招工老板的之前。不知对方说了什么,那人把行李一扔,就吵了起来。
夏水顺着争吵声望过去,她听到他们争吵着“什么招满了?我在路上的时候你跟我说还差好多!”、“我拖家带口的跑来了,你说满了就满了?”、“别跟我来这一套,我没钱回去!你要么把我招进去,要么我就追你家里赖着!”
夏水又咬了一口包子,喝了一大口豆浆顺了顺,她收回目光,又看向陈甘。陈甘还在打电话,陈甘在和她的妈妈打电话。
陈甘只是想到城里的,她没有想往更远的地方走。但城里也有很多熟人,夏水怕被碰见,两人站在火车站前,看了好久的站台。
而后,当她又一次看到风真鹭岛四个字的瞬间,毫不犹豫的指了下去。
直到真的到了风真市,夏水才觉得后悔。她上辈子来这里,学了三年的烹饪,但她实在没什么烹饪的天赋——她对吃的东西一向不挑。
后来离了学校,她也就顺着学校的安排,去后厨做了几年打杂的。再后来……夏水眯了眯眼睛,她感觉额角突突地抽着疼,一股翻江倒海之感从胃里翻涌。
夏水连忙偏头,干呕了一下。
后来她好像一脚迈入了销售的大门,日晒雨淋、风吹雨打、人情冷暖、挨批撬单……还有喝到胃出血。
夏水甩了甩头,更多的却想不起来了。比如她到底怎么回到十八岁的,在回到这里之前,她应该在做着什么来着?
难不成她喝酒把自己喝死了?那太可怕了。
夏水吃完了早饭,又一次抬头望向陈甘。
陈甘还在电话亭前,攥着红色的电话线,眼角似乎有泪花涌动,她还没有打完电话。
夏水对偷听别人电话没什么兴趣,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准备朝着陈甘走去。上辈子陈甘死了,她也没敢光明正大的回去,更别说义愤填膺的问清楚,陈甘到底怎么死的。
陈甘……不会要被劝回去吧。
夏水忍不住想,她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视若无睹的就要穿过人头攒动、摩托车风驰电掣的小路。
摩托车的滴滴声在她耳边骤然响起,夏水只来得及回头瞄了眼,就被摊主往后拽了一下。
但那显然严重超载的摩托车也被吓到了,随着摩托车翻倒在地,上面的人也接二连三的滚了下来。
“靠!”
不知是谁发出的一声怒吼,夏水只觉得她被摊主拽了一下,正站稳身子,眼前就有个阴影朝着她扑了过来。
酸涩的橘子味扑满了她的全身,栗色的长卷发扫在她的耳边。
砰的一声,刚站稳的夏水被人扑了下去。
“嘶。”从摩托车上摔下来还不忘整理一下发型的女生轻压了声,她撩起刘海盯着被她急忙拽来垫背的夏水,玻璃般透亮的眼眸里满是怒气。
“你眼睛是跟你的鼻子长反了,还是你天生不长头啊?”
“要碰瓷你能不能选个干净点的地儿?”
“恶心死了。”
夏水倒在地上,头好像在灯柱子上撞了一下,她盯着摔在她身上,用尖酸刻薄的话骂她的人。眼神微微发飘。
祁许。
这人是祁许。风真市鹭岛职业学院里,漂亮得像洋娃娃的人。
“……你才,恶心。”
夏水撑起身子,闷着嗓音说了一句。祁许很漂亮,夏水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还以为是那橱窗里跑出来的洋娃娃。
肤白貌美,一头栗色的长卷发上别着各种甜酷、个性的小发饰,有时候是蝴蝶结、有时候是十字架、还有时候是什么金属的骷髅头。漂亮的小裙子一天一换,天天不重样。
不了解祁许的时候,夏水对这人还很有好感。有时候刷学校的贴吧,看见有人骂祁许,她还有勇气跟人对呛几句。
直到这人跟她的狐朋狗友串寝,串到她的寝室来。祁许坐在她的床上,瞄了一眼她床上两个不太体面的玩偶,说了一句——恶心。
她才对祁许这张嘴有了深刻的意识。太坏了,祁许的嘴太坏了。
恶心?谁恶心了。
刚站起来的祁许被身后一群女生围在中间嘘寒问暖,但她还是听到了夏水那一句小声的嘟囔,她迈着步子走过来,腰上的银饰一晃一晃的,叮当作响。
“你说什么?”祁许眼睛很漂亮,就算是生气,那双眼睛也是漂亮的。
夏水微抬视线,盯着祁许那双眼睛,躲了一下。
很快她又想,怕什么。她反正也没什么烹饪天赋,她又不去鹭岛职业学院了,以后也遇不到祁许,骂就骂……
“夏水!你、你没事吧?”抹了一把眼泪的陈甘一回头,发现路上乱成一锅粥,一眨眼,发现夏水正被人围着,急急忙忙的冲过来,把夏水挡在身后。
夏水一下偃旗息鼓,虽然在乡下的时候,她和陈甘说话偶尔也很粗俗。但是,陈甘等她怒气过了,也会教育她,说话要文明儿点。
“我、没事。”夏水低声道。
她看向祁许,祁许没有说话,她身后的人也不会说话。
摩托车在热心群众下被扶了起来,好心人在劝阻,说算了算了,没人受伤就是好事。
但显然祁许不这么想,两人互相对视着,夏水看见祁许的眉头越皱越深,漂亮的眸子,从一开始的愤怒,到渐渐迷茫,最后充满了疑惑。
夏水不知道祁许盯着她想了什么,她摸了摸手臂刮蹭出来的伤口,正要说:“你要是没事,我就走……”
祁许突然打断了她,她用一种很奇怪又很轻的语气问:“你叫夏水?”
“哪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