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帐囚莺》沈知眉

25、珠泪溅5 雀鸟抵不住

　　傅云祈来璇仪殿时，暮云四合，身上玄甲迎着冬日夕阳的余晖，凛然灼目。

　　殿外值守的燕兵见到主将过来，立即打开殿门。

　　里面宫人听到动静，早已无声跪了一地，傅云祈不疾不徐踩过铺设柔软的地毯，一路向里，背对着众人，手一挥，宫人立即会意，退出殿外，轻轻带上殿门。

　　里面比之前更安静，傅云祈拨开眼前碍事的帷幔，眉头略略挑了下。

　　人就坐在里面，倚着香案，敲一块散香，对外面的动静置若罔闻。

　　傅云祈干脆擎住帷幔，多打量了几眼。
　　有些日子未见，人看着身子骨养好了些，只是面上仍少了点血色。
　　不过，公主的架子比帐中时可足得多，看样子，他不在的这几日，她没少作威作福。

　　想到这，傅云祈大步流星走到香案旁，长臂捞起案旁的人，带着就往榻上倒。

　　施遥光一声惊呼，指尖拂落香案上的东西，叮叮当当不知都是什么东西响，最后全闷了声，想是都滚到地毯上了。

　　施遥光挣着起身，到底敌不过久经沙场的武将，他纹丝未动，自己反而气喘吁吁。

　　燕人武将周身冷硬的玄甲抵住她，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顺着挣扎时扯开的缎袍，丝丝缕缕往肌理里渗。

　　“别动。”

　　傅云祈使力紧箍着她，往自己身体里嵌。

　　施遥光被迫趴在傅云祈身上，听沉劲如金石的声音透过胸腔震着她耳膜，“训了一天的兵，待会儿还得走。”

　　傅云祈说话时心安理得闭着眼，手上还在使力，把人又继续往怀里搂。
　　有些瘦了，比之前要清减许多。想是这么想，动作丝毫没松，不顾锦缎绮绣堆起来的人受不受得住硌人的铁甲。

　　施遥光挣脱不了武将山倾般的重压，恨得别过头，不接触那两道鹰似的攫着人不放的目光。

　　自渡口被傅云祈带回卫都后，施遥光对他恨意更甚。
　　起先傅云祈没打算放她回宫，准备对外说是卫国公主早被陈常下令射杀，至于她，不过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俘虏；
　　而当燕军营帐驻扎到司马门外，张氏的人忽然找上来，不知和傅云祈说了些什么，他这才公开了她的公主身份，亲自“送”她回宫。

　　名义上说是回宫等待燕主安置，实则是把人关起来，等待新朝君主处理他们这些前朝旧人。
　　防着她再找机会逃，干脆派人将整个璇仪殿把守得水泄不通。

　　傅云祈觑着她这副半点不愿和他亲近的姿态，开口就带出讥讽，“都当回公主了，还不高兴？”

　　施遥光反唇相讥，“冒犯公主，你可知是死罪？”

　　傅云祈嗤笑一声，“卫国的公主，都这么翻脸无情？”

　　话故意说得暧昧，傅云祈拥着她在榻上调整了个更为舒适的姿态，顺手探上额头，试了试额头温度。
　　摸着是不发热了，之前病得都快死了，还想往水里跳，他当然知道那就是决绝寻死的意思。
　　若渡口当时只有她一个人，他也不是不能成全她，偏还有个碍眼的文官——他要是再袖手旁观，指不定街头巷尾能编出多少旧臣与亡国公主的未了情来。
　　光是想着都烦。

　　施遥光扭头避开他的手，但武将手掌宽大，无论如何躲闪，那手掌都精准笼着她，遮住她大半张脸，也挡住她的视线。

　　浅淡呼吸一下下扑在掌心，睫羽不自觉颤动时，像雀鸟的爪子，勾缠在掌间，送进若有若无的痒。
　　傅云祈腰上使力，身形扭转，把人带到身下，居高临下俯视。

　　当过公主就是不一样，处于下风也不畏缩，背脊像一把无形的尺，挺直而不僵硬，礼教规矩融进骨血，即便狼狈也带着矜贵。
　　但他偏想按住她，教她弯折。

　　施遥光被捂住眼睛，看不到武将神色，身后抵着软褥，随武将侵袭的力道陷下去，留下一点凹痕。

　　她屈膝顶在前，对傅云祈话里的暧昧调侃状若未闻，“不是已经攻进城了么，你的韩公得偿所愿，可下了命令，说如何处置我等？”

　　听说皇帝和妃嫔如今都被囚在昭阳殿，宗室也从各处府邸被带进宫中，关进偏殿，等待燕人主君的发落。

　　亡国之君的下场，史书上多得是，至于宗室，除掉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身为一朝公主，她自然不愿像如今这样，在一个与她有血海深仇的敌将手下苟活。

　　颈间忽然扑落灼人的呼吸，武将玩味又戏谑的声音随之落在耳边，“他们么，自有他们的去处，至于你——”

　　傅云祈漫不经心拨弄卫人公主鬓边凌乱的发，“自然是战利品，给我了。”

　　“做梦。”施遥光挪动身子。

　　但傅云祈就像包裹在外的茧，挡住她所有去路。

　　“不愿意？”
　　傅云祈支起胳膊，指尖拨弄过乱发，再向下有意无意勾着女子月白色的缎袍。衣摆随着动作卷起，腕甲接触过的地方如融冰，眼见着人抵抗不及，缩了一下。

　　傅云祈垂眼瞧着，心情更好几分，旋即抚平掌下缎袍皱褶，调侃出声，“这不还是愿意么？”

　　施遥光要出口呵斥，先一步涌来的却是咳嗽。她连着发了几日热，退热后又连着开始咳嗽，每次一咳就停不下来，直像把肺腑全都咳出才罢休。

　　要真这么咳死也不错，她借着这阵急促的咳意，顺理成章离开武将钳制。

　　面前忽地出现一杯水，缠枝纹白瓷被武将捏在手里，往她唇边递，施遥光也不客气，夺过杯子仰头全喝了。

　　傅云祈拎过枕靠拄着，偏头看施遥光。

　　咳得眼睛都红了，眼里还汪着水，怒意衔在里头，也不知这时候伸手过去，会不会被狠狠叨一口。

　　脑中忽地闪过什么，笑道：“我看卫国的公主，也不是都像你这般脾气大。”

　　卫国的确如她所说，有四位公主，其中两位已经出降，如今都被关在偏殿里，和卫人那废物皇帝一样，温顺的大气儿都不敢出。
　　还有个小的，话还不会说，只会哭。

　　整个皇城，上到皇帝，下到宗室，被关的个个儿都像鹌鹑，反观有气性的，就只她一个。

　　清点人数时他顺手多看了几眼玉牒，才感慨那么一句怪不得。

　　心里那点怜惜点到即止，傅云祈伸手又把人扯回来，手掌顺着缎子包裹的手臂向上滑，悬停在卫人公主脆弱的颈上。

　　霜雪眸子里没有杀意，取而代之的是看猎物究竟如何反应的戏弄，“想清楚，你若不想跟我，可就只有和那些人一样，等着死了。”

　　手掌缓缓下压，只消轻轻一捏，就能无声无息捏断她的嫩颈。
　　武将连绵多日的戾气还不曾消解，只要稍稍有一丝暗示，就能倾泻而出，纤弱的雀鸟抵不住天敌的磅礴杀意，只有任他宰割。

　　“请、便。”施遥光从喉间挤出两个字。

　　呼吸的空气又被剥夺到连稀薄都不存，嗓眼在这时却酝酿起新一轮咳意。

　　颈上扼紧的力道骤然一松，咳嗽的时候，掌上的厚茧一下一下剐蹭皮肤，尖利的触感顺着肌理一直牵到肺腑。

　　傅云祈冷眼看了半晌，把人翻了个面儿，拊掌顺她的背。

　　的确是瘦了，手掌先触及的是背脊的硬，柔软的缎面随动作震出涟漪，灯火中月白的暗影也像月影。

　　傅云祈啧出一声，真是麻烦，毁不成，养着还落不着好。
　　到底还是重新把人捞进臂弯，咳嗽到脱力的人没了挣扎的力气，软得更像一片月翎，被收束进武将圈占的天地。

　　又是一杯水灌进喉中。
　　施遥光缓过气息，哑着声开口，“怎么不继续杀了？”

　　“激将法？”
　　傅云祈抓起一绺散下来的长发，绕了两圈在腕上，微微使力，干脆将女子脑后欲散不散的乌发全抓着。

　　人被迫仰头盯着他，少了些血色的唇畔凝着颗未干的水珠，傅云祈端详片刻，低头吻上去。
　　水珠消失殆尽，动作却没随之停止，几日未见，傅云祈只觉更添意趣，血液不断贲张，呼吸带出灼人的燃，叫嚣着吞噬怀中这片月翎。

　　直到他察觉唇上传来尖利的痛，无奈向后撤出一点。

　　“……嘶，又咬，”指腹抹过唇，果不其然擦出一缕血红，“属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