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我仍会有家》五时

1、以后我仍会有家

　　01
　　漆可叶总喜欢乘坐地铁的最后一节车厢，原因很简单，只因为站在那儿看向身后闪烁的光晕和黑暗交汇的时候，她会有种时空穿梭的错觉，而以往的场景几乎都可以在下一秒变得清晰可触。她总是那样天马行空，仿佛想要用尽头脑中所有的形容词去重塑一个关于从前生活的构想。
　　或许在那个构想中，姥姥还在，苏昀也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只是现实超强的能力就在于——它会遵循自己的原则，不会给任何人以幻想，不会留给他们做梦的机会。它有时甚至推着你的梦往相反的方向走，让每一个人都没有辩驳的机会。
　　漆可叶还记得，在她还小的时候姥姥曾问过她“喜不喜欢跳舞”，那个时候的她回答的是喜欢。
　　似乎就是在那之后，姥姥就时不时地会带她去广场舞，等她年龄再大一些的时候又被送去了舞蹈班。或许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心里有一颗关于“舞台”的种子在悄悄萌芽，如果说当时的她只是因为兴趣使然，那么之后她的人生就是在不断追寻其中的“意义”。
　　不是一时冲动所做的决定，而是长此以往的积累与沉淀，还有某种可以被称作“热爱”的东西。
　　“我小的时候最喜欢我的姥姥，虽然她有时候对我很严厉，也喜欢对我说教，但好像只有她能明白我心里在想些什么。”高中那一次的校庆演出时，漆可叶苦笑着和一旁问她话的同桌聊起了姥姥。那是她在姥姥走后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对别人提起。
　　从前还小的时候漆可叶只是留守儿童，而从姥姥走后她好像才失去了真正的家。
　　“以前我总闹着要找我爸妈，每次逢年过节我都会扯着我姥姥的袖口问她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们。”漆可叶回想着，曾经有无数个时刻她都很羡慕别的小朋友，羡慕他们能待在自己的父母身边。
　　“那你真不打算回去看看？你之前不是还说你姥姥家的房子打算卖了么？这才几站公交的距离，你舅舅他们就没让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我当时不忙着演出么。再说了，不用我去，东西早就被收拾走了，用不着我去操心。”漆可叶嘴硬，心里却早已被苦涩给堵得满满当当。她有一些不太理解：毕竟是自己曾经拥有的东西，怎么能说被扔就被扔。
　　她还记得她的房间摆了一摞的《故事会》没有机会拿走，还有她最喜欢的布娃娃也还没来得及拆开，还有橱柜里放了好多陪她最喜欢的糖果都还没有被她吃完……似乎有些事情的失去就存在于一瞬间。
　　或许，是生活的风太大了。

　　02
　　剧院门口，几乎所有路过的人都在和她打招呼，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脸上都有着共同的标签——微笑。说实话，漆可叶很贪恋这种感觉，因为那能让她一瞬间就进入从前的时光，可她却又是清醒的，她又何尝不知从前和现在这两种状态的真切含义。
　　漆可叶在剧院门口最后的交流，是与一个儿时的玩伴进行的。那人已经在漆可叶旁边坐了半晌，就只看见她干坐在这儿和路过的人点头打招呼，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
　　“你到底在等什么？等你邻居哥哥苏昀？”那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开了口。
　　漆可叶笑着不搭话，或者准确来说，她只是程式化地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早就忘记了真正的笑是什么感觉，所有牵动脸部肌肉的动作她其实并不想用开心或不开心去定义，因为对于她而言，无论什么样的状态都是一样的。只是那人口中的那个名字让她有些发愣——她很久都没有听别人提起过了。
　　或许记忆重现的时候，有些东西才能被归到“快乐”一类。
　　“待会儿上台你别紧张，等演出结束了你小昀哥请你吃糖。”
　　漆可叶还记得，她第一次走上剧院的舞台时，是她十一岁的时候。她和苏昀一样，都是喜欢有事没事儿就来剧院晃悠一圈儿的人。而让漆可叶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时候的自己竟然凭着一股兴趣和特长“晃”到了舞台上，这实则是在她意料之外的。
　　“小昀哥，你是不是过几天就要去演出了？我听说你们家之后会去你所在大学的城市定居，那……你还会回来看看吗？你之前去过哪个城市吗？那里好不好看啊？”
　　据漆可叶的了解，苏昀早不久之前已经被保送到了知名的大学学习舞蹈表演。漆可叶本不应该一直是小孩儿，但在苏昀眼中，她始终没变过，也有可能变得更重要了。
　　“你这么多问题，我到底要先回答哪一个。”苏昀看着漆可叶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打趣，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就被响起的音乐前奏给止住了。苏昀想了想觉得还是等一下再回答她的问题比较好，于是对她比了个加油的动作后就直接退到了观众席中。
　　舞台是一种很神奇的存在，无论是什么样的场景，都能被赋予无穷无尽的意义，或许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人生片段，每一个人都能从中获得不一样的体验，从而展现他们自己特有的对于现实生活的理解。
　　漆可叶摸索着包里揣着的一封信，心里生出了些许复杂的情绪：他们已经很久都不曾联系，联系好像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断了。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她自己单方面的胆怯。

　　03
　　他之于她，是一种“万家灯火”般的存在。
　　漆可叶从来都没有办法逃避自己心里一直以来的某种感觉。虽然她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从大学，又或许更早。想了很久，漆可叶将一直没敢拆开的信封打开，入眼的是一张淡蓝色的明信片，而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迹——
　　“我们阿叶，现在还好吗。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知道你现在生活在哪座城市，又过着怎样的生活，不管怎样，都要记得回原来的地方看看，那里现在已经有很大的变化了。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下周要去参加一个展览，到时候寄照片给你看。”
　　漆可叶这时想起，刚才她从门口报刊亭路过的时候，看守的老大爷拿给了她了这封信，尽管老大爷当时只说了是有人让他转交给自己的，但漆可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面的卡通贴纸，从而断定出那一定是苏昀留给她的。
　　“你总算收到小苏给你写的信了。”漆可叶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抬起了头。
　　“许叔。”
　　在剧院工作了十多年的工作人员许扬，大家都喜欢叫他“老许”。因为以前漆可叶和苏昀总喜欢来剧院看演出的缘故，久而久之这里的工作人员都记住了他俩。
　　许扬从幕布后面出来，一边整理着手上的道具，一边望向台下坐着的漆可叶：“你可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你应该不会回来了，但那小子却笃定你一定会回来。你不回来，那小子也没回来过……”
　　漆可叶有些没来由的想掩饰自己此刻的心情，于是拿起了手中的单反问许扬是否可以将他作为一部纪录片的其中一个角色。
　　“别，我可面对不来镜头，我老许虽说也算是老员工了，但终究还是不喜欢快门的声音，你不知道——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胆怯在的。”许扬摆了摆手拒绝道，同时用一种玩笑的语气表达了内心的感受。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老房子那片儿现在拆了又重新盖了房子。不不不……是我糊涂了，你舅舅他们应该告诉了你的。”
　　“嗯，我知道的。”漆可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她并非从自己舅舅那里得知，而是从之前的一个初中同学那里听说的。或许她早就应该料到——任何东西的变化都会沿着特定的轨迹，有一个特定的方向。从一而终，无一例外。
　　漆可叶听说剧院在不久后也会迁址，至于搬去哪里她尚未可知。说不遗憾都是假的，心里始终都会感觉缺了一块儿。
　　老式的椅子在坐下之时还会发出清晰的“吱呀”声，空气中弥漫着的也是原来独有的味道，漆可叶从来没弄懂过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味道，但她明白好像只有这里才会有，只属于回忆。

　　04
　　因为有着共同的回忆，所以一切被时光挣开的裂缝都能以一种圆满的状态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不是缝缝补补将其变得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而是以一种新的状态去重塑“新的”回忆。
　　或许苏昀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新的方案我已经抄送给你了一份，你抽空看一下邮箱。”在连续工作了几个小时后，苏昀把电脑转了个面儿，将发送邮件的页面推到了正在等着拿方案的孟叙翰眼前。
　　“行。对了，有件事儿我一直忘了跟你说。”孟叙翰看着眼前的老友，突然有些迟疑，“上次你出差没在，曲姐就亲自做主通过了一个方案，同时也否认了一个方案。”
　　“那不是很正常么，老板亲自做主有什么好奇怪的。”苏昀笑笑，似是不在意。
　　孟叙翰似乎早就知道苏昀会是这个反应，于是他翻开了手边刚才拿着的一个文件夹。“你别急着回答我，先看看这个。”
　　熟悉的事物会让人的行为瞬间呆滞，而一种由来已久的震撼也会立马就凸显在脸上。苏昀的表情，孟叙翰看的很真切。
　　“怎么样，她回来了你就不打算去看看？”
　　“当然。”当然要去。在孟叙翰还很疑惑的时候，苏昀迅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予以感谢，随后就拿起了桌上的车钥匙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南方的夏天总是一阵儿接着一阵儿，上一秒还是阴沉沉的的天气，下一秒就有可能升至29°左右的燥热。苏昀在跑向停车场的几步路中能够深刻感受到温度的变化，他脸上附着的薄汗也能够说明问题。按照以往的性子，他一定会先整理一下自己的仪表再论其他，不过现在的他俨然已经忘记了这回事儿。
　　车行驶在熟悉的道路上，苏昀顿生一种别样的感觉，那种感觉他已经阔别了很久。前面就是终点站，而他又看见了小时候常乘坐的公交车停在那里，站牌还是老样子，只是上面多了一些岁月划过的痕迹。
　　“小苏啊，你可有很长一段日子没回来了。”苏昀刚把车停好的时候，窗外传来了打招呼的声音。
　　“穆姨。”苏昀笑着朝车窗外点了点头，随即打开了车门，“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被苏昀称作穆姨的人有些疑惑地开起了玩笑：“你们家不是搬走了么，你可别说你是因为想我们这些老邻居才回来的。”
　　苏昀被逗乐，但他也不作否认。
　　在离剧场还有一段路的时候，苏昀路过的了一个石滑梯，他依稀记得漆可叶之前从这儿摔下来时的场景，那会儿他听着周围人的呼喊声时慌忙赶到了这里。苏昀从来都没有意识到，原来担心是那样的感觉。
　　“你这些年，有没有听话？”苏昀轻声斥责着，径直走上前拍了拍石滑梯，在那儿待了几分钟后才又往前走去。或许离原来待过的地方越近，那个地方赋予一个人的回忆就会愈发清晰。苏昀觉得，他有些不太知道该怎样去面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重逢。
　　剧场的门虚掩，因不久后就要迁走的缘故这里早已没多少人会来。当然，除了对这里有着特殊感情的人以外。

　　05
　　她还是，很适合这里的氛围。
　　苏昀插着兜站在一号小剧场的门边，看着漆可叶在台上跳舞，也没有上前惊扰。幕布后面，是众人看不见的孤寂。幕布前面，是她骄傲的神情。
　　曾几何时，漆可叶是有一些倔强在身上的，是那种对于所坚持的事情有一种没来由的执拗，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她，也不会对她产生什么深刻的阻碍。不过苏昀知道，那都是她给自己启动的防御机制，目的就是不让外人看出来她有多害怕，又有多难过。
　　苏昀还记得，似乎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漆可叶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那看起来毫无征兆，但又有可能早有预谋。苏昀能感觉到，有些人的难过是没有声音的，他们只会悄悄离开，一个人在角落望着远处繁星陷入沉思。漆可叶就是那样的一种人，脆弱却又独立。
　　“以前你都喜欢坐在六排五座，今天怎么就只是傻愣愣地站在门口。”漆可叶停止了最后一个舞蹈动作，背对着苏昀道。
　　或许是因为剧场此刻除了他们二人以外就再无其他人，稍微一点声响都能很清晰地进入耳朵。
　　苏昀微微叹了口气，从不算太宽的过道中走到了舞台前。
　　“我觉得，还是这里能将整个舞台看得更直观一些。”苏昀有些词不达意，换句话说他还没有想好该怎样和眼前的人展开对话。相遇的场景他幻想过无数次，但始终都无法笃定自己究竟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去面对，或者说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
　　他们都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从前的玩笑打闹好像已经不再适合他们，更何况他们已经有许久未见。苏昀不知道，在错过的时光中，自己还会不会被摆在一个重要的位置。
　　“那个方案……”苏昀还没说完，就听见漆可叶转过身截住了话茬，随即指着一侧的幕布道：“其实对于我来说，失败只是家常便饭，况且也没有人每次都能成功。”其实漆可叶想说的是，就算失败了，也会有人在她身后默默支持她，替她撑起一把伞。她一直都知道那个人是谁。
　　“苏昀哥，我想回家了。”
　　苏昀看着此刻的漆可叶，突然有一刻的晃神，不是漆可叶的话有什么问题，而是他长久以来的念想和秘密突然被人掀开了一角，使得他有些无措。不过好在，他清楚这种心境一定不会是坏的。
　　这个世界上，会有平行时空吗？或许是有的，它就存在于我们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