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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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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该说点什么?许灼局促地想着。
沉默从漫水的酒店大厅一直蔓延到房间门口。
“我——”两人的声音不约而同的响起,彼此的声音短暂的混杂交融,飘向穹顶,尔后又戛然而止。
“嘀”的一声轻响,房门被刷开,谢扬舟半点不含糊地进了房间,插卡通电,拨开灯光开关。冷色的白光落在谢扬舟身后,冰凉沉静,却让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踏踏实实地安定了下来。
“进来吧。”谢扬舟半侧过身子给他让道,顺势又蹲下身去搜刮出两双一次性拖鞋,一一拆开,递过一双给许灼。
“谢谢。”许灼弯下腰,换下沾着水渍的皮鞋。一次性棉拖的鞋底很薄,隐隐能感触到湿漉漉的正冒着潮气的地板,他不舒服地往里缩了一下脚趾。
“哎。”谢扬舟换好鞋子直起身来与他平视,眼波微漾,浮动着细碎的光,“刚刚在门口,你要跟我说什么?”
“诶……?”许灼倏忽抬起头,撞进他透亮纯澈的眼眸,头脑发懵的打了个磕巴,“忽然想不起来了。”
“额……我是说,加个微信?均摊一下今夜的住宿费。”许灼莫名有些紧张,局促地解释了一下,“今天晚上逻辑不清楚,脑子掉线了。”
谢扬舟认真的扫视了他两眼,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没事儿,这么难得的日子里,脑子当然可以下线休息会儿。”
又是“嘀”的一声响,谢扬舟朝他的方向扬起手机,示意已经扫好码了,许灼垂下眼低头摆弄手机,通过好友申请。
“我先去洗澡。”正当气氛再次坠入沉默无言时,谢扬舟淡声说道,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两瓶药,搁置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肠胃不舒服的话,药在这里。”
许灼愣怔片刻,没想到谢扬舟居然还记挂着,这明明算是一件小事。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雾气从拉紧的卷帘里氤出,把整块的玻璃蒙上一层水的绒毛。
是谁把浴室面向床的这一面设计成有帘子卷放的整块玻璃的?许灼心里嘀咕两句,看着卷帘“不小心”遮盖不住的玻璃下方,谢扬舟的两只脚在积蓄的小片水泊里走来走去,他甚至有点想笑。
趁着谢扬舟在洗澡,许灼主人似的在房间里巡游了一圈,本来他也出了钱不是吗?
可为什么在谢扬舟面前跟做了亏心事一样的尴尬不自在?
许灼伸手摸了摸眼前的大电视,神思有些飘忽:多久没看电视了?还怪想这个大家伙的……这么晚了,谢扬舟会想看电视吗?
哗啦啦的水声停止了,许灼摸电视的手一顿,回头望去,那双走来走去的脚也立住不动了,原先积蓄的小水泊也被卷入排水口,只留下湿润的久不弥散的水渍。
许灼有些无措,他还没想好怎么跟谢扬舟自然相处,难不成等下他走出来的时候,干巴巴地来一句:你洗的好快呀,洗干净了吗?
想想都尴尬,不如不说。
可是冷场怎么办,会不会显得他很不热情不给面子?
那就直说前半句好了,听起来比较像夸人的。
结果谢扬舟一推开门,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走出来,就听见许灼紧着嗓子来了一句:“……你洗干净了吗?”
谢扬舟:“?”
谢扬舟微微瞪大了眼睛看他。
许灼才反应过来刚刚说了什么,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到。
救命,怎么说后半句去了?听起来像是一个变态的台词……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洗得好干净……不是,是洗的好快……”许灼感觉那一杯酒的酒劲儿是真的上来了,要不然怎么会这么晕晕乎乎的胡言乱语。
“醉了?”谢扬舟的眼睛笑着眯起来,像是一泓弯弯的月牙泉,漾着漂亮的水光。
“可能?”许灼扯了一下脸,没怎么感觉出痛来,“感觉没有很醉……”
“那坚持一下,洗个澡再睡觉?”谢扬舟柔声询问着,不自觉地想揉一揉他的头发,克制着把伸出的手指蜷缩了回来。
“好。”许灼的脚步有些许的摇晃虚浮,错开他的身子进了浴室,把门锁好。
浴室里还湿润的很,到处都是谢扬舟留下的水雾。许灼没有替换衣物——他来聚会前就根本没想过要在外头过夜——干脆把衣服原封不动地挂在衣钩上,打开淋浴器。
“嘶——”许灼被喷洒出来的热水烫了一下,忙别开花洒头,伸手去调温度,心里嘀嘀咕咕着:怎么谢扬舟要洗这么烫的水?
还有那个药也是,怎么他会随身带着?
身体不好么……
许灼被温热的水温熏的意识愈发不清醒,朦朦胧胧的仿佛一脚踩上了筋斗云,一脚踏着风火轮,思维毫无逻辑地四处跳跃。
许灼的澡洗的很慢,久得谢扬舟都有些不放心,过来笃笃敲了两下门,声音隔着门板也轻飘飘的飞上云端:“许灼,还好吗?”
实际上许灼就靠在浴室的门上,嗓音微哑,尾音上翘:“我没事,没有一氧化碳中毒,我洗的很干净……”
谢扬舟哑然失笑,真是醉了,他想着。
“有事叫我,我没那么早睡。”
许灼把全部重量压到门上,眼眸低垂着,指尖一直在手机屏幕上滑滑滑,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屏幕的蓝光有些刺眼,许灼没忍住眯了眯,指尖在某个回答上顿住。
——怎么和多年不见的朋友相处才不尴尬?
——实在不善言辞的话,试试拉着TA一起看电影吧!惊悚恐怖类!令人屏息凝神的刺激情节,无声的陪伴,说不定能趁机重拾彼此之间无声的默契哟~
许灼眼前一亮。
门把手拧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谢扬舟一直支起的耳朵动了动,目光落到浴室门口。
许医生扯了扯被水汽濡湿后软趴下去的衣领,嗓音里带着淡淡的笑:“谢老板,不是没那么早睡么?陪我看部恐怖电影,正好搜集一下哄儿科小患者安静的新素材。”
谢扬舟唇角微微翘起,打开智能电视,却发现除了少量没什么看头的电影是免费的以外,左上角都标着一个金光灿灿的VIP符号。
“不是VIP就是付费,不能平易近人点吗?”许灼半点不客气地坐在房间里唯一一张大床上,举起手机扫电视上的码,当场开了一个新用户VIP。
“看哪部电影?”许灼回头问谢扬舟。
灯光早已熄灭,此时的谢扬舟站在落地窗前,贴心地把厚重的灰色窗帘拉上。
万顷月光再次落在他的身后,却随着帘子的推移黯淡下去,直至黑暗将他完全笼罩,房间里便只有大屏幕的蓝光在闪烁。
“《关灯后》,怎么样?”谢扬舟伸手指了指上面的一部,“挺符合氛围的。”
许灼却是答非所问:“是雨停了吗?我看见有月光……”落在了你身后。
“嗯。”谢扬舟轻轻点头,“可我已经收下你的过夜费了,怎么办?”
许灼抬眸望向他,却落进一个促狭的笑里,移不开眼。
“那不能浪费了,快来,电影开始了。”许灼掀开被子的一角,拍了拍松软的床褥,邀请他过来。
谢扬舟的眸色暗了暗,顺从地走过去坐到他旁边,许灼便也把他裹进被子里,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电影开场就是灯泡一明一暗地闪烁,直至男人落入圈套,便唰的熄灭,一只细长扭曲的影子扑过来,继而是一阵骇人的动静。
灯光再次亮起,只剩下倒在血泊之中的男人。
这道开胃小菜过后,电影才缓缓拉开序幕。
许灼硬着头皮看了下去,身子却在微微的颤栗,让谢扬舟怀疑这时候要是戳他一下,说不定真的会原地弹跳起来。
许灼沉浸式观影,怕得打颤,谢扬舟却在走神。
借着黑沉的夜,谢扬舟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从发梢到没进被褥里若隐若现的腰线。
许灼还把他当朋友。
许灼还是那么的干净、纯澈。
谢扬舟神游天外,许灼却半偏过头小声问他:“你不怕吗?”
他眨了一下眼睛后才慢条斯理的轻声回答,“不怕。”
“现实里没有鬼,做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嗯?”谢扬舟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身体向他那边倾了倾。
干燥温暖的掌心驱散了萦绕在许灼心头的恐惧,让他长舒一口气。
“嗯。”
听见许灼的应声,谢扬舟唇角再次翘起,弧度要比阳光下或灯光照耀时大得多,毫不遮掩。
现实里哪儿来的鬼,人本身就是妖魔鬼怪。
我也是。
谢扬舟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身上。
无声无息,如影随形。
电影不算长,许灼却泛起了一丝困意,脑袋不住点地,却还强撑着不歪倒在床上。
“困了就去睡觉。”谢扬舟说道。
“我还……不困……”许灼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几滴生理性眼泪,“但是我的上眼皮和下眼皮想要团聚了……”
“好吧,可是我困了。”谢扬舟的嗓音带着笑,怎么听都不像是犯困的样子。许灼却困得分辨不出来了。
“那就睡觉……”意识朦胧间,许灼拽住了谢扬舟的衣角,带着倦意和疲惫含混地说着,“开灯睡好不好?小夜灯……”
谢扬舟把他塞进被子里,越过他的身子去开那盏小夜灯,幽幽的灯光亮起后,许灼这才安心睡去,让上下眼皮团聚。
清浅绵长的呼吸声在耳畔萦绕,谢扬舟低头注视着他,也钻进了被子里,跟他泾渭分明的各自躺在床的两侧。
安静地享受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手机便嗡嗡的震动起来。谢扬舟眼疾手快的伸手关掉定时闹钟,打开电脑登录会议。
谢扬舟看了眼熟睡的许灼,轻手轻脚地下床猫到卫生间里开视频会议。
在大洋彼岸享受着阳光的下属们看着老板在马桶盖上正襟危坐的样子,欲言又止,秉持着敬业精神没有过问。
但是老板,下属汗流浃背地心想,您影响到我中午干饭的食欲了。
谢扬舟当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认真听完汇报后逻辑清晰地指出各种不足,然后笑眯眯地把方案打回去重做,在下属们幽怨的目光中切断了会议连线。
谢扬舟合上电脑,捏了捏坐的发麻的腿,正要起身,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乒呤乓啷的动静。混乱纷沓的脚步声逐渐清晰,卫生间的门被急促地拧开,许灼的手捂着上腹,用力到青筋突起,指尖剧烈地蜷缩着把衣服抓得发皱。
许灼显然没想到大半夜的谢扬舟会坐在马桶盖上捏腿,四目相对的时候愣了一下,又被疼痛驱使着冲到洗手池边,扶着冰冷的瓷缸“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咚”的一声闷响,电脑的一角磕到了地板上,咣当惨叫了一声,好像在叫救命,却无人在意。
谢扬舟扶着许灼,搭在他腰间的手不住地发颤,眼睁睁看着洗手池里弥散开刺目的红。
是血。
“裤兜……止痛药……”许灼抹了抹嘴角的血渍,疼得弯下了腰。
谢扬舟头脑发懵地找到药瓶,拧瓶盖的手都在发抖,一阵凉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连说话都在抖:“几片?……几片?”
许灼朝他比了个一。
苦涩的药片带着血沫儿咽下去,喉间泛起一股难堪的铁锈味儿,难受的想要干呕。
唯物主义世界没有妖魔鬼怪。许灼像只刺猬似的蜷缩起来,五指并拢着死死抓着上腹,灵魂在灭顶的疼痛中被名为“命运”的法官判处死缓。
可他的身体里住了病魔。
一滴水落到面颊上,许灼意识混沌地想,是漏雨了吗?
好烫的雨水。
彻底失去意识前,许灼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救护车鸣笛声,穿过迷雾,把重重叠叠的混沌都撕扯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