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有期》离祈诗诗

3、千纸鹤

　　江寻瑶牵着柯虞的手，领她去了一个绿化丛绕的白漆小亭。

　　亭中央大理石桌上安静放着一个复古的木质提箱，一只素手轻抚在上面，深情缱绻。听闻她们一到，却慌忙抽离，转头捋了下头发。

　　女子一袭黑色长裙，腰际收拢，勾勒出纤纤曲线。浓黑卷发散落及腰，长相明艳漂亮，气质娴雅，很有书香气息。

　　纵是被奉为复旦金融系系花，柯虞亦是自愧不如——气质难及。

　　“这是初喻姐姐，与我和表哥一起长大的……”江寻瑶顿了顿，思索了两秒才道，“好朋友。”

　　尹初喻自若地起身向柯虞伸出右手，“你好，我是尹初喻。”

　　柯虞注意到她眼下有遮盖不住的泪痕，彬彬回礼，“你好，柯虞。”

　　江寻瑶拉着二人围桌坐下，向柯虞打开了那个提箱。

　　映入眼帘，满满一箱堆叠整齐的白色折纸挤满视线，相同一处皆有红笔印了点。

　　柯虞不解，“这是…？”

　　尹初喻从中拿出一张，按照先前深刻的折痕翻转折叠，形成了一只纸鹤。

　　原来这一箱，全是千纸鹤成型前的扁平状态。

　　都是已经折好过而后又展开平摞起的，且每只都用红笔点了睛。

　　格外细致。

　　尹初喻将折起的纸鹤放到柯虞面前。柯虞看她一眼，轻轻拾了起来。

　　这纸鹤棱角分明，很是漂亮。

　　尤其那双眼睛，宛如画龙点睛之笔。

　　可想而知它主人在创造它时要付出多少耐性和细心，但凡马虎一点儿都做不到这般。

　　至少柯虞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她折的纸鹤向来歪歪斜斜丑出天际。

　　想当年，她曾想要折出999只纸鹤向池厌表白，而且每张纸上都要留字……

　　回忆着往事，柯虞透过轻薄的纸页，竟真看到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痕。

　　她小心翼翼将手心那只拆开，最开端便是她的名字——“柯虞”

　　她身形一僵，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张，有字，

　　再拿一张，有字，

　　有字，

　　有字，

　　有字……

　　隽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充斥尽了整面纸页，

　　张张都是如此。

　　一千零一张。

　　她心魂俱颤，呼吸节奏一拍比一拍紊乱急促。

　　“表哥喜欢你。”

　　江寻瑶开口叙述，话音软绵，听得人很舒心，

　　“很多年前，表哥家里出了事，便来我家生活，也一同转到临城读高中。

　　他性格一直是冷冷闷闷的，但在高二的时候，他却突然要我教他折纸鹤，说是打碎了一个人的星星罐，要用纸鹤赔她。

　　学会之后，他每天都会用写满话语的纸张折一只纸鹤。”

　　江寻瑶停歇了下，亮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极其认真地补充，“真的是每一天，哪怕忙到凌晨，他也会坚持写满一张纸再折起来。

　　并且，要求完美要求得近乎偏执，哪怕只是一点儿小瑕疵，他都要扔了重写重折。”

　　柯虞低垂着脑袋，全程一言不发，肩膀巍巍颤抖着。

　　她眼圈通红，羽睫濡湿，满面的泪痕，仍有汹涌的泪水汩汩淌过脸颊，从下巴砸落，洇透了指间方形纸张一角。

　　那个困扰了她整整八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江寻彦写到：

　　“我偷偷藏下了你折的星星，我猜你们女生折这个应该是要送给喜欢的人，但我始终未敢幻想你喜欢的人可以是我。

　　大概是第一次遇到你时，你义无反顾地站到我面前，维护我、为我抛开形象动手伤人时，我便有所触动。

　　因为你的出现，我才恍然惊觉，世界竟是如此美好。

　　我很喜欢你，非常。

　　但是喜欢不一定要在一起。我并不优秀，近乎顽劣，和我在一起，只会误你前程。

　　在我不够强大之前，和你在一起是自私的选择。

　　喜欢你应该是成就你，期愿你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拉你跌落泥沼。

　　我知道你对于我突然的疏远感到疑惑，而且难过，商昀来问过我，我没有告诉他。

　　影响了你的心情，很抱歉。

　　但是我没有办法，我现在还没有资格成为与你比肩的人。

　　我会努力成为与你比肩的人。

　　最后一定会是我。”

　　……

　　柯虞掀了掀眼皮，泪水夺眶而出，她悲怆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柯虞看到最后，不由得咧开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她脸色堵红，哭一会儿又笑一会儿，江寻瑶抿了下嘴角，递给她纸巾，面露担忧之色。

　　“我没事，”柯虞沾去眼泪摆了摆手，强忍着抽噎，“可以告诉我，他是…遭遇了……什么？”

　　听她哽咽成这样，江寻瑶属实于心不忍。

　　不忍心告诉她，又不忍心让她不知真相疯狂猜想。

　　可商昀千叮咛万嘱咐过，一定一定不要告诉柯虞，

　　她受不了。

　　江寻瑶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柯虞没有追问，缓和一会儿，便抱着提箱离开了。

　　她回到墓园，想把藏在背包中的装满星星的玻璃罐放到江寻彦墓碑前。

　　此时兵墓园中又多了一众身着便衣的人群，多为孕妇和孩童。

　　她们手捧各色花束，争涌到碑前，鞠躬表意后将花束轻放——

　　“英雄！谢谢你！！”

　　“大哥哥，谢谢你！”

　　“你是最帅的人！大英雄。”

　　此情此景，一字一句砸进柯虞心底，声势浩大。

　　柯虞看着她们热泪盈眶，看着她们低声抽泣着絮絮表达不尽的感激之意，不经意，也已泪如雨下。

　　后又姗姗来迟一个挺着孕肚的女人，她脚步匆匆而来，竟是直接跪倒在了碑前。

　　柯虞离得不远，下意识便急忙跑去扶她，她却执着，哭声悲恸，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不用管我，我和我孩子这条命……就是江队长拿自己的生命抵来的，死的本应是我们……这一跪又算得了什么……”

　　柯虞一怔，眸中水光闪了闪，“你知道他的遭遇？”

　　“何止知道，这是我刻骨铭心，这辈子都不能忘的恩情！”

　　“可不可以告诉我！”柯虞像是看到机会，失态地一把抓住她胳膊，动作急切，眼看着又哭起来，“求求你了！求求你……”

　　那女人没有立即挣开，“你是谁？”

　　“我…”话断在嘴边，柯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我是他的……好朋友，我求求你，你告诉我吧，别人…别人都瞒着我……不肯说，我求求你了……”

　　那女人轻轻拨开她紧抓的手，“别人不告诉你也情有可原，你受不了的。”

　　眼见这难得的机会就要流去，柯虞拼命摇头，甚至双手合十对她拜了起来，“求求你……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