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说不出口的残忍》人间青玉案

13、韩梅梅的眼泪

　　一个女人的丈夫失踪，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悲剧。倘若要比较起这件事情的严重性，那就不亚于某国总统被刺杀，至今下落不明。

　　被推送到这条新闻的人有三类反应，一类人知道后就立刻开始奔走呼告，这件事也如同滚雪球般越传越大，最后几乎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第二类人一语中的，这总统虽然被刺杀，但并不是我们国家的呀，那自有他们国家的人去操心，本身就和我们也没有多大干系。
　　于是他们便心安理得地划过去，将这则新闻同那些每日批阅的互联网奏折混在一处，不过几秒就彻底被抛之脑后了。

　　这第三类人最善于思考，往往会更深入地分析一番，企图追根溯源，像是私家侦探般敬业专注，对这条新闻背后的关键信息紧抓不放。例如一开始是哪几个政党有纠纷，谁的嫌疑最大，总统被刺杀时他们又做了什么等等。
　　他们骄傲于自己的能耐，这当然需要站出来指点一二，因此多活跃在评论区或者媒体平台上。

　　不过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们自诩这条真理，忙于在不同新闻下发表意见，日积月累也就容易忽略些细节。这种情况下，我们也理应宽容些。

　　韩梅梅的事情就是这样被第三类人注意到的。

　　每日推荐的帖子太多，打开软件就像是把水龙头拧开，于是源源不断的内容就出现在面前，一个女人的丈夫失踪的新闻不起眼地混在其中，一遍遍在不同人的面前晃过，又顺着指缝流走，轻飘飘地沉进下水管道里。

　　“一个女人的丈夫离奇失踪？”
　　王伟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点起根烟，另一只手像往日掸灰那样点了点屏幕。视频中的女人正在无助地哭泣，白面脸，柳叶眉，细眼睛，一点黑痣小小地缀在眉心，面庞模糊得像被雨淋过。

　　不讨喜。王伟砸吧了下嘴，烟圈从嘴里一直爬上眉梢，透过眼前这层薄雾隐约看见了另一个女人的形象。同样是哭着，模样不好看，不像这样呜呜咽咽地哭，倒像是哭倒长城的孟姜女，音调歇斯底里，光是听听就让人险些掉下泪来。
　　她在哭着丈夫离家出走，孩子到了来年要上学的关头，面前横了道跨不过的天堑，几乎要绝了她们娘俩的活路。

　　王伟捏着屏幕的那只手微微一抖，给画面里依旧呜呜咽咽哭着的女人点了个红心。
　　他没再想些多余的事，切换到导航界面。后台一声声响起的铃催着他飞奔起来，明黄的衣裳被吹起时鼓鼓囊囊，嘀嗒一下红绿灯变换，这辆黄色的电动车就一头扎进了车流里。

　　尚且不知道这是不是韩梅梅的第一个点赞，因为很快陆陆续续的红心就将她的哭声淹没了。起初多是询问，问失踪丈夫的名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有没有特殊情况。女人抽抽搭搭的，继续哭诉，新的回应不成字句，简直让人没了耐心。
　　多蠢的女人！多不称职的妻子！接连出现的评论替后面陆陆续续看到的人出气了，似是没了耐心，字里行间也多是谴责。

　　不过互联网是最讲究平衡的，新涌入的评委们极力维护起评论区的秩序，先是各打一大棒，再是搬出一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自只是角度不同，没必要戾气这么重。
　　于是大家偃旗息鼓，觉得该回归问题本身：为什么这个女人的丈夫失踪了？现在要怎么办？

　　当下又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有人说是因为家庭暴力，有人说是因为夫妻不合，还有的说是欠了外债……总之，各种猜测满天飞，一举将视频顶上了热门。
　　新发出的几个视频里，韩梅梅依旧哭着，呜呜咽咽，抽抽噎噎，白面脸像是长久地在水里泡着，肿胀发青，眼泪却跟关不了闸的水龙头似的，继续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同情心大概都是有限度的，哪怕是梨花带雨的哭法也经不住三天两头的哭，更别说韩梅梅的哭法枯燥无味，一眼就从头看到尾了。

　　于是又开始有人号召，说是让大家都散了，这种一个劲哭，又闷不出气的人实在是太窝囊，干脆不给她流量，把关注放在其他贫困山区吃不饱饭的孩子，肇事逃逸后生死不知的受害者之类的身上好了——免得浪费公共资源。

　　可惜起了反作用，或许人性本就如此，网络上的冲锋陷阵无外乎为了一个立场，追根到底这种立场又来自自身的评判角度，它既然轻易就能被反驳，也就意味着轻易就能转变。
　　提议解散的号召也是在给冲锋陷阵的辩客们泼冷水，结果可想而知，为了这盆冷水，话题的重心也就转变到了该不该关注，该不该给“一个女人的丈夫失踪了”这件事热度的论题上。

　　与其说是韩梅梅的事愈演愈烈，倒不如说她的眼泪更像是浇在这簇火堆上的汽油，淋透了每一根木柴，让它们在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空气中各执己见，再引来更多新鲜干燥的燃料填补进来。

　　这时的聪明人已然意识到了韩梅梅的价值，于是电话邮件短信一封封飞过去，卯足了劲要让现在的气氛保持住，好让他们混进去分一杯羹。

　　韩梅梅的眼泪继续流着，家中的物件换了又换，又崭新又高级，要是有人眼尖看到了发出疑问，就立刻有铺天盖地的安利等着他们，誓要网罗住这批潜在用户。

　　视频变成了直播，流着泪的韩梅梅还是韩梅梅，只不过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酷似韩梅梅的女人，她们无一例外都披散着发，黑漆漆的眼睛里挤出几滴泪来，或真情实感或逢场作戏般哭诉着，支支吾吾地说着，自己的亲人离奇失踪了。

　　韩梅梅的眼泪混在其中变得不再起眼，她所缺失的口才被源源不断的新人夺取，充当新的口舌，而她自然也就更不必发声了。

　　不过韩梅梅的视频和直播也随之升了咖，哪怕她不出现在镜头里，依旧有来来往往的人排队打卡。有些闲来无事的人还会建议她去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作为在互联网上哭得时间最久的人，她或许能开辟出新的赛道。

　　韩梅梅是怎么想的呢？

　　她只会哭，泪水似乎不再取之不尽，强烈的干涩感蒙住双眼，她有些无助地停下了哭泣——但下一秒就被围观的人们指了出来，密密麻麻的猜测从弹幕中钻出来，铺天盖地砸到她身上，于是她只好再次哭起来，呜呜咽咽的，抽抽搭搭地哭着。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是更离奇的事情了，比一个女人的丈夫离奇失踪还要离奇——韩梅梅的泪水凝固成了蜡。
　　源源不断流出的泪水变为了可供点燃的蜡烛，甚至被造成了人造景观，引得线上线下的人们争相去看，这股热度甚至比最开始还要大，还要引人瞩目。

　　这下各个领域都被惊动了，韩梅梅失踪的丈夫也终于被找到，据说早早就和另一个女人结婚了，至于韩梅梅？他们并没有领结婚证。

　　当然这些比起人泪做成的蜡烛，已经变得无关紧要起来，唯一令人遗憾的是韩梅梅不再流泪了，换句话说，她的泪已经流干了。这人泪做成的蜡烛也变得有市无价起来。

　　据说还有新的“韩梅梅”们打算复刻她的经历，不过真实性还有待商榷，因为人们发现韩梅梅瞎了。

　　不过令人惊奇的是，她同时也成了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