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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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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喊,叫骂,剑身相撞的鸣叫,火舌吞噬房梁噼里啪啦的响……耳边尽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颜临逸怔怔愣在原地,入目皆是残肢尸首,散落的符篆残片还在燃着蓝色的小火苗,不一会风一过就熄灭得无声无迹。
他的目光定在一杖大半染了血,刻着“游”字篆书的令牌上。
竹叶祥云线,他不会认错,这分明是戚师姐戚予微踏林峰的弟子门令!
这里是踏林峰?!为什么会——
颜临逸还没来得及想上什么,一扭头瞳孔骤然紧缩,不可置信地呆呆看着距他不远披头散发的一具干尸上。
金线皓白披帛,淡色外褂,挂在腰间半截断裂独留一个四不像图案的镶边玉佩,但颜临逸清楚那个四不像图案其实是神兽貔貅天禄。
“戚……师姐?”
颜临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不停颤抖的指尖。
怎么会...这怎么会?那个待他千好万恩,会帮他瞒着干过的坏事,偷偷用自己灵石帮他买酒,被掌门训斥后又转为经常给他买各种补丹药酒,用起钱来大手大脚又爱财如命的戚予微怎么可能会……
他步履不稳,向后一晃伸手撑住手边透着余烬的桌案借力稳住身形,手上的刺痛让他更为清醒。
戚师姐自怜得很,怎么可能死成一具干尸,哪怕是死她也巴不得风风光光的。
“这戚予微真是愚不可及。”
“尊上分明给过那些峰主活路寻,这下好,死了便死了...”
“不愧是踏林君,筋骨根基全毁肉身还那么香……尊上没吩咐什么?”
“兴得好!兴得好!既然尊上没说什么,不如你我二人吃了这踏林君!也让仙人死得其所!”
“就算是尊上怪罪——也值了”
两只青鬼围着戚予微的尸体说罢便急不可耐撕下分食。
哪怕是灵力,魂魄被抽干,踏林君干瘪的尸骨仿佛也含有灵力,那两姐妹啃食得一刻也不愿停。
颜临逸怒不可遏,平日里笑盈盈的明眸中布满可怖的红血丝。
他倏地运起灵力积了三四成在手上,凝成气刃。
这一击过去怕是以两只青鬼方圆几丈都会被夷为平地。
气刃划破不久前好似凝固的空气,带着破空声直直冲向那两只青鬼。
忽然,四周场景泛开涟漪。
不知为何,原先站着邪崇的地方变成范清风的背影,颜临逸心头一慌,不顾自己的旧疾两步并三步到范清风前,咬牙挨下。
幻术?秘法?怎么可能那么快?
喉口泛起腥甜,他趔趄几步跌跪在地上,撑着自己胸口发痛像被反复凌迟的身体。
颜临逸头一次对自己的攻击有了深切体会。
这算什么?有气往肚子里咽?颜临逸扯扯嘴角,但片刻后他再无精力嘴贫。
理应在他身后的范师兄就在他眼前,被他自己的临风钉穿过头颅钉在墙上,他的法器拂流穿过口喉,双臂筋骨像是全部拧碎,弯成骇髓惊心的样子。
离范师兄如此之近,颜临逸甚至可以听清楚范清风苟延残喘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嗬嗬声。
修士强健的体魄现在更像是罪魁祸首。
这副模样和游玄派唯一一股清流可不配啊,颜临逸在一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想到。
他并不是一个天性爱哭的人,连流泪的次数也寥寥无几。
当年那一战可谓是把他自己半条命都搭进去的时候,他硬是照样顶着三四根断裂的肋骨将近全废的经脉笑嘻嘻地把门派内的酒喝个一干二净,倒也为自己搏了“酒中仙”的美名。
好像不管遇到什么事他总是笑的,生死攸关也罢,逢凶化吉也好,风光霁月也罢,跌至尘埃也好,只要给他一壶酒,他也仍能持着醉晚行心胸之仗义。
颜临逸发不出一点声音也分清自己的眼泪是因为痛觉还是其他什么。
刹那周身的场景又变了。
这一次,他跪在一片血泊里,右手的醉晚岿然碎掉只余半截,而正是这半截支撑着他不倒下去。
颜临逸不耗半刻就认出了这是他们游玄派的门派大门——
燃烧的灵火吞噬了大半支柱,刻有游玄二字的玉匾直直碎在他眼前。
他顺着视线看见了自己素日爱穿的那身袖边绣有大片水纹祥云线的月色灵袍上全是血污,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的左手没有任何知觉,视野更是像被人糊了层纸,隐隐绰绰看什么都是一会白一会黑的,头也像被锯的木头,后颈上似有什么阵法,灼烧的炙痛不断传来,加上之前受的伤。
这种感觉还真是头一回,初入门派没有,秘境遇险没有甚至当年不管怎样有秋弦那家伙也痛不到哪去。
他面前似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定,“铛”一块浸泡过血表面结有不明块状的令牌被粗暴的丢在颜临逸面前。
秋弦的峰主令!
颜临逸迎面撞上那两件器物,咬紧了牙,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去想,心却像是被沸水不断浇着。
来人的境界他竟然看不透,这人不简单,颜临逸手心无意识地泌出冷汗。
阿吟呢?小徒弟没事吗?
颜临逸调动起识海只可惜一片虚无,没有半点属于道侣的气息,他心头一振。
颜临逸咬破了自己的唇,万一是自己识海受侵出错了呢?
他颤抖着呼吸,没有知觉的左手硬生生动起来摸到腰间的峰主令。
只要拜入师门,弟子令与长老的令牌是相通的,弟子可求救请教,长老可追踪感知。
他门下只有阿吟一人。
颜临逸触摸着安安静静的令牌,咽了口气才让自己呼吸,撑着身子的右手脱力般,他往前一栽,狠狠摔在地上。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在那方小小的空间里,空气都是剜心的武器。
他抬起视线,怒火滔天。
那人却轻笑了一声,似是对他的愤怒毫不意外。
下一刻,后颈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牵动全身的伤口逼他低头。
颜临逸面目狰狞,恶狠狠盯着始作俑者,不愿示弱。
肌肉还在微微痉挛,眼前发黑,丹田犹如被揉作一团。
颜临逸在发昏的意识中判断出那个在他后颈的阵法怕不是其他什么……而是用在炉鼎娈宠身上的巫山印!
他被这个事实振得浑身一僵,还打在那么明显的地方...真是禽生!
“你现在...还怎么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颜临逸用尽最后半点气力抬起醉晚向自己喉间刺去。
他就算是死也不愿意当人修仙的道具、娈宠被囚于某地。
贺久吟、他的阿吟已经不在了。
颜临逸也不是没有被人纠缠过但以他的修为和游玄派的根基,有侧隐之心的都得再斟酌掂量几番。
只不过现在对他而言死无疑也是一种解脱。
眼前赫然是贺久吟线条分明光洁硬朗的下颔。
颜临逸喘了口气,果然是梦。
现在细想起来,凭着许多不对的地方他早就该意识到是一场梦了。
戚师姐一年前游历归来,身上那玉佩不知怎的换作了一片竹笛碎片。
带回来不少花草,一改先前纸醉金迷奢华无度的作风,迷上侍弄花草,整天围着打转,和她那间只能出现上品灵器的屋子格格不入。
祝掌门也觉察到不对,私下谈了一番。
不管其他人如何问起,只是轻叹一声,再惋惜道:“尘劫傍身。”
颜临逸开始没少暗戳戳拐弯抹角地问。
戚予微就低着头抿着唇,眼里解不开的情绪太复杂,瞳孔涣散,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没什么...大概只是一段尘缘劫数...很寡淡,比不上那些话本子。”
然后又回归沉寂。
戚师姐游历时怕是遇到了什么人,心大如颜临逸也猜到能让戚予微变成这样似乎不得善终。
便也不再好奇询问。
再来,范师兄几年前就与平雁门掌门宸曲仙子柳唤然结了连理,恩爱非常,前些年头才喜得一子取名范湘。
这回范清风真算得上游玄派一股有妻有子的清流了。
祝问霖掌门不提,千年来身边也没见过个人,怕是见个活物都难。
祝掌门忠于河山好景,对后辈也无微不至,可以说是溺爱型大家长了。
凭长老里的另类颜临逸和戚予微如何惹事,她从不发火反过来还鼓舞几番,像把他们视作几岁孩童,哄哄唬唬只不伤及旁人自身,这点小事在她那里只是撕裂了半点纸。
更何况范师兄自缔姻后寸手不离的定位法器玉石捻珠梦里也未曾见过。
俞发笃定梦境罢了,又有几分可信?
颜临逸缓过神,看了一会自家道侣,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
他笑了下,贴上靠了下,微一抬眼,窗棂外似乎不大对劲。
他不喜欢沉闷,当初他和贺久吟换新屋舍时还特地把你窗屉换成二人一齐绘制的山河图。
也不是别的地方,是他们互表情衷的小镇。
镇外有条河,河方几里闹过凶祟,镇上人不敢去。
幸得那几日他们途经,逢上便为民除害。
谁晓那作祟之物是幻妖。
先前因觉着自己心意闹别扭的师徒被拉入幻境,记忆全无,立场对立,互为世仇。
幻妖高就高在幻境是假,但在其中死亡或是心境不稳让其有可乘之机夺了舍便是真的。
也不知怎的,在幻境中他们走到了一起不说,缔盛世之朝,护万民安康。
更是一生一世风雨同舟。
不过一柱香那妖便除了。
颜临逸也想通了。
他和贺久吟一时相顾无言,氛围却似幻境如胶似漆。
颜临逸正欲开口。
蓦地,贺久吟出声道:“卿卿……”
颜临逸想都没想直接应了。
颜临逸干笑了笑,面上越来越热,他料到了。
果不其然,贺久吟惊愣过后,欢喜得不得了,不用颜临逸再多言。
他素日里含有戾气叫人发怵的狼瞳,现下里面满是可见的漾漾水光和满天欢喜,但也有一丝惶恐,怕自己太过突然,会错了意,更怕这还是幻境。
颜临逸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勾起的弧度更是夺目,连落在他身上的浅浅月光也不舍与恍若上神惊似霁月的人分离。
颜临逸见他呆怔着哭,向前几步抱住他。
“我心悦你,阿吟。”
那一刻就永远镌在贺久吟心底。
结契后再现也交给贺久吟了。
颜临逸看着窗屉的成色似是太深了。
心下疑惑,便径自各衣下塌,支开窗往外看去。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甚至只觉得自己身在修罗炼狱。
素白的苍穹变成了大片的深绯色,不是霞光映得绚丽的红而是像被血染过不见一点白的红。
“闻所未闻……”他蹙着眉,撑着窗檐还想再看仔细些。
清晨的凉风吹过引得他咳嗽几声,颜临逸压下喉间的痒意生怕一咳起来没完没了,倒惹了他家阿吟不得好生歇息。
他这才发觉自己只着了件单衣,被夏秋换季的风一吹,不光是光裸的双足,连手都是一片冰凉。
正想着回榻上,关了窗。
置于九烟天水檀桌上的门令祥云线上亮起一阵光,颜临逸感知到来自祝问霖的灵力心下了然。
这是祝掌门急召各长老议事。
颜临逸穿上衣物理好装束,随手抽了一支木簪草草挽了发。
未了,临起前检查了窗子关没关好还怕贺久吟着凉。
翻出自己的狐裘给贺久吟盖上。
回想起之前秋弦打趣他自己都养不好自己还养孩子,又捻好了被角确保不露一丝风。
放下心了就拂袖离去,暗暗反驳秋弦。
徒留正在梦里备受煎熬的贺久吟雪上加霜。
另一边,颜临逸御风而行,没有运诀也没有御剑,一路上把九州情况预测了个七七八八。
却始终没想明白此等异象因何而起。
哪里都像被一片血色笼罩,光是看着熟悉不已,平日里意趣盎然一片太平养育他的地方变得这般骇人,又联想到梦中哀号遍野、遍地白骨的景象,难免心中沉重。
到了派内长老议事小厅,其余人都到了。
秋弦见到他没有笑着上来调笑,脸色不太好,一片苍白。
秋弦长叹一口气,面上闪过一丝愠怒看着颜临逸大似恨铁不成钢又面含纠结,倘若有千万言语嘱托要道与他,秋弦秀美昳丽的眉目更多的也是愁。
一抬眼瞪得他发怵,颜临逸不解归不解到底没敢问出为什么。
独自思量着莫不是梦游到草木峰上把秋弦辛辛苦苦种的那些灵草给拔了吧……
秋弦要是真和他恼,阿吟不在,沐道友不在,秋弦非得削了他层皮才罢休。
颜临逸倒吸一口凉气,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也不是打不过,更多的怕是来自遥远岁月里的血脉压制。
当年掌书的师兄就是秋弦,背不出经文是会遭打手的。
对此,他没少私下骂过秋弦,大多数时候都是一边骂一边拼品记。
颜临逸少年时除了立志喝遍天下酒就是打败秋弦了。
后者不过几月就实现了,归结于他异于常人犹如活见鬼的天赋。
范清风冲他点点头,徐徐走近,轻声道:“...阿逸。”
颜临逸没觉察那片刻的停顿,一如往常回笑:“范师兄,师嫂师侄近来可好?”
“皆安,湘儿一直闹着想见你,那时你与贺小友还游历在外,没少故作苦闷说自己难抒相思之疾。”
颜临逸闻言大笑,笑得眼角都泛出水光“当真?他那小子真是有趣,师兄,这样你回去告诉他再说这种话当心他贺师叔夜里捉他去吃。”
范清风失笑;“那他定要惧个三天三夜,夜夜叫我和唤然不得安宁。”
虽说是辛劳之事,但范清风想起嘴角都带着柔和的笑意,眼神更是如雪消融透出暖意。
颜临逸瞥见他眼下的乌青,笃定昨夜范湘那小子定是又闹了。
暗暗盘算找个机会去收拾他一顿,一个小兔崽子怎么那么能闹腾。
殊不知范清风是被昨夜的梦境扰得心神不宁。
范清风眼里上一秒仿佛还是惨烈的景象。
先是第一视角体验了自己的弥留之际,又以旁人的视角逐一目睹了自己弟子、同门的离世。
又见证了他小师弟颜临逸的自尽。
唯一让他庆幸的是梦里没有柳唤然和范湘的身影。
更让人不可置信的是——一切的幕后黑手竟然是贺久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