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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朝得春闱,半生疆场寒 他与我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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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次见他是在红梅映雪的冬月,天那般寒,他却有如孤狼一般,只着一件夹袄在街边行着、行着。邻舍人撺掇我嗟他吃食,我照做,他却不肯收。他说穷酸秀才自己都养不活,何须怜他。
真是个恼人的行乞者。
虽然知道这般行为并非君子,可我还是恼了,还闭户不理。后来听乡亲们说,那人眉尾有道疤,大抵是下山的晌马山贼一类的,看他气质,以前的地位应该不低才是。我叹一声人生如逆旅,而后继续研究程朱理学去。
……
他偶尔出现在长巷,只在那个雪季。我是个爱替人操心的老妈子性子,总欲上前询他几句可否饥寒,可每当开口前一刻,我心却总想着那句“穷酸秀才”,过意不去,再加上他以前是做晌马的,吓人,我于是闭嘴。这时、他就会凑过来,一处嬉皮笑脸的模样问我:“先生可是想同我说话?”
我面皮薄,接不下他的话。只是面红耳赤地走开来。终有一日,我仰起头同他说话,心脏几乎跳进嗓子眼里:“……可否饥寒?”
他面色有些意外。也是,乞丐怎么能听懂我这文绉绉的说辞,正当我准备用通俗白话讲与他时,出人意料的是,他又挂起那副笑,“当然有啊,等再下一场雪的时候,我就要因为天气太寒冷而走人了。”
我没再问他“走人”是什么意思,我怕是我想的那样。
除夕那夜下了大雪。“瑞雪兆丰年”,我应该高兴才是。可我一想到他境遇,竟悲痛了起来。雪一片茫茫,那片白刺得人眼前发晕,不知他是否能平安地走。
不过悲痛是暂时的,我还是为社稷这场瑞祥之雪感到高兴。
……
大抵是到开春吧,陆续有媒人来我家说亲了。我父母早逝,又是寒酸书生、百无一用,不知为何却这么受欢迎。媒人踏碎了门槛,我却没有一份春意的心思。
这回给说的姑娘是个才貌俱佳的小姐,不过是商户庶出,倒是蛮登对。众人皆与我云先成家后立业,早至弱冠之年的我也许是时候考虑下了,也许。
……可我终究没有应下,因为我壮志未酬,哪有那么多时间谈情说爱。
忍忍吧,转眼又是冬。今年的冬来的太烈,我屯的冬服棉袍都有些受不住寒。说到御寒,我不得不想起那位一载未见的“晌马”。
又是雪,又是梅,却无人与我同观。我呷茶一口,思绪悠悠,忽得听见远处传来一句熟悉又陌生的讥笑:“先生好雅兴,踏雪寻梅啊。”
我回头,果然是他……还是那副模样。我已经不愿去寻一个乞儿为何会晓得“踏雪寻梅”,为何会奇迹般在第一场雪时与我再会。
可这些都不足以比及我重逢“旧友”的欣喜。
我说不出什么话,面皮实在太薄。好在他一眼就窥出了我的心思,问我,“先生这般模样,是吃了苍蝇还是想我了?”
果然是市井流氓,不过现在穿的衣服还挺新的。我剜他一眼,道:“偶遇旧友,怎生不悦?”
“原来先生当我是朋友!我还以为你们读书人……”
他话未说完就被我打断,“你!”
他却笑的更起劲了,好像故意气我似的。他抬手想捂住我的嘴,却又转了个圈挠了挠他自己的头。
“先生别生气啊,我此行是特意来找先生的。”
“此话当真?”我有些讶异,“寻我作甚?”
“道别。”他语气分明还含笑,“这次是永别。”
我不知作何是好,耳畔好似传来一道惊雷,轰隆把我击溃。
好端端一个人,怎生会这样?
我没做声。
他接着说下去,“先生,你若真有能耐的话,就替我收了尸骨吧。”
我真不明白“有能耐”是什么意思,“为何……?”
他只是笑,却不答我。
怎么一直笑,真烦人。
我瞅着他笑的好像带了丝苦,他说:“先生,我姓薛。”
我才发觉我没问过他的名姓,一直都以“他”相称。
“我记下了。我是李……”
未等我道完,他早已率先说出我的名字。
“李艳梅,真是大俗的名字。”他嘲讽了我一声,“嘿,先生,我真走啦。”
而我已无力羞愤,只与他拱手作别。
……
转眼便是来年,春闱。
诸生大放异彩,我好似又被埋没。
……
出人意料啊,我中了举,虽位次不高,但好歹没有名落孙山。
我老实做了个七品小官。正想着立业已成、成家在即、正打着找个姑娘之时……又是冬。
唉,太冷了!
可惜,还没过了冬就有一纸诏令下了,我被令为军师祭酒,赶往北疆战线。
当真赶巧,我不敢抗旨,连忙应下了。
说实话,我对近日北疆局势一无所知,除了过年那阵子好像打了场硬战——这事能传到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耳朵里,可见它影响力有多大了。据说将军夜半发动奇袭,这才赢了这场仗。若能在这人麾下做个军师祭酒,倒也是我的光荣。
……
我即使坐在马车里,也能感觉到越是往北越是寒。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身上的寒,可不禁想起他,寒雪中的孤狼。
永别的薛兄。
北疆的漠是浑黄的,与天接一线。这地虽寒,却没有冬雪。
待我到了军营,仅一位小将出来迎我。我随那小将走,说是要去见将军。
我还挺激动的,毕竟马上就要见到那位传说中的英雄。
“是将军钦点您过来的呢。”
我疑虑,我与他非亲非故,也没什么政治功绩,为何传我来此?
可疑虑间,便到了目的地。将军营帐竟与其余兵卒别无二般,这是吃我一惊的。小将终于停下嘴来,传禀我进账——事实上,小将跟我颂了一路那位将军的事迹,就连将军亲自上阵脸上留疤这种事都告诉我了。
传令的卒士出来了,将军允了我的求见,我进帐前,那名小将还与我道:“将军外族与你同乡,他这两年每临年前都会返乡一趟呢!”
我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垂颅进帐、即行大礼,“军师祭酒李艳梅拜见将军。”
“还请先生抬头吧。”
我迟疑,那含笑的声音未免太过耳熟。
“抬头啊先生,在军营不听将军的话可是会挨板子的。”说罢,他换了个方向,大抵是对引我进帐的士兵卒说,“继续训练去吧。”
我于是抬头,那副俊朗的面孔又映入我的眼帘,他支颚独坐椅上,只有那道疤依旧卧在他眉尾。
我二人相对无言。
“先生啊……”他眸中含着几分无奈,“本将军从来不是晌马,不必惧怕。”
“你——!”
“真可惜,没能等先生替我收尸,便又再见了。”
我不做声,他一人独角。
“漠上无雪,却可赏梅,希望先生不要嫌弃才是。”他起身踱步至我身侧,朝我耳畔低声呢喃,“先生如梅,看似淡漠世事,却是雪中开得最艳的。”
我红了脸,不愿再与这泼皮无赖多说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