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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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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色渐浓,外面起着风,平坦肥沃的士地上散落着或高或矮、或大或小、或新或旧的村舍,从每间房子里挤出白织灯昏暗的光,村头的几棵老槐树跟着风“哗啦啦”使劲四处摆,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一个瘦弱、矮小的身影奔跑在夜色中,他那乱蓬蓬的头发和鼓起的上衣迎着风将他往后拽……
“嘭!嘭!嘭!”杨四男家红漆大门被重重地擂响,一家人正围着大圆桌有说有笑的吃饭,冷不丁都被这巨响的敲门声吓得全身紧绷。
“谁啊?谁啊?”杨美兰跟在父亲身后尖着嗓子喊,杨四男猛地把门拉开,街坊四邻的,他可不怕有人打劫。杨三男的儿子杨小伟立在门口,满头大汗,干瘦蜡黄的脸上全是泪和灰,见到杨四男,哭得接不上气,杨家其它人慌得一齐围过来。
杨大男妻子宋花只穿了一只鞋,她一把拉过杨小伟,颤声问:“什么事?什么事?你小叔又犯病了?”
杨小伟咽口唾沫连哭带叫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今天周六,他回小叔家拿下周的咸菜,一进门就看见小叔躺在地下,眼珠子上斜、脸色苍白,怎么叫唤都没反应。
“人呢?人呢?现在人在哪?有没有送医院?”杨四男觉得头皮发麻 “还在家…我抱不动…现在隔壁林奶奶看着呢,边上几家门都锁着…四叔,快去啊”杨小伟催杨四男,宋花已经拿好钱递过来:“快去吧,快去吧,这次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去”杨四男抓过钱头也不回地往外冲,杨小伟、杨美兰紧随其后。
宋花招呼几个小的收拾碗筷,一屁股跌进坐椅:唉!就知道害人啊!就不晓得给人省心,不养小孩的人不晓得心疼人,一点不假。她穿好外套,找到手电筒,吩咐几个小的洗脸洗脚,把门关好,又打了电话几翻周折找来杨二男一家,一起往杨小男家赶。杨二男一听到消息就念念叨叨地哭,气得他老婆跟在后面骂他没出息。
(2)
杨四男拼了命地往前跑,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前方有道坡,坡后面有三户人家,他那孤苦伶仃的弟弟杨小男正躺在中间那所小房子里,等着他去救,快!快!快!啊——杨四男在上坡的时候被杂草滑倒,一个前趴,重重地摔倒在坡底。
“哎哟哟,小男啊,你不能死啊,呜……”杨四男一直空白的大脑此刻填满了回忆:小脚的亲娘、爆怒的亲爹、重病的小男、重病的三男,漆黑一团的夜,他撑着船,船上坐着、躺着他的兄弟姐妹和哭肿了脸的老娘。
老娘总共生13个孩子,到现在却只剩下二男、小男、二妹和自己。在灾荒年代,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妹死的死、病的病,他只留下了他的小男,残疾的小男……
“你不知道找二叔家啊?都找我爸!小叔又不是我一家的小叔”杨美兰扶起父亲上坡,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对着身后的杨小伟责骂起来,“我爸都60多了,你们也忍心?二叔家不有那么多儿子吗?找他们啊,他们哪个不是小叔带大的?”杨四男干咳一阵,很绝望地回望女儿一眼,杨美兰不再吭声。杨小伟吸吸鼻子,轻声解释:“是想找二叔的,我怕他来了受不了刺激,到时还要照顾他……
(3)
杨四男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杨小男身边,来不及和旁人说话,一把抱起小男的头,眼泪鼻涕一起流,“小男啊,哥来了,哥在这”杨美兰也哭了,她和杨小伟帮着父亲把小叔往床上搬。杨小男因为长期吃药又缺少锻炼,体重已经达到90多公斤,任凭他们怎么努力,杨小男的身子一直往下滑。
杨四男掐他人中、又往他脸上泼冷水,见还不凑效,突然想起什么,大叫着让杨美兰和杨小伟在屋内找高血压药。他记得二妹前段时间给小男配过一些高血压药,应该还没用完。
正在屋内乱成一团的时候,杨二男他们来了,“小男,小男,我,二哥啊,哎哟,我的小男啊”杨二男一来便哭倒在杨小男身上,跟在身后的几个儿子赶紧拉开他,有人打电话联系车,有人帮着将杨小男搬到床上。
宋花接过女儿找来的高血压药,扳开杨小男的嘴准备喂药,杨二男的三儿子杨光制止,“不能喂药,还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什么病,乱吃药更危险!”大家觉得有道理,便收拾屋子,一面等车。
农村不同城里,又没有救护车,镇上倒是有家医院却也没救护车。好在,没等多久,杨光联系的一辆小面包缓缓开来,大家手忙脚乱地将杨小男搬上车,杨四男带着两个侄儿钻进车,吩咐:“小伟,你在小叔家看门,美兰送二叔和你妈他们回去,等,等消息吧”
夜色更浓,黑漆漆的前方传来一对小情侣的说笑声:
“哈哈,给我生个儿子吧”
“不要!”
“那老了,谁养你?”
“你啊!”
“我也会老啊”……
(4)
杨小男还没到医院就醒了,他像做了一场梦,浑身还是漂的。杨四男让他斜靠在自己的胸口,看他醒来,激动地语无伦次:“醒,了?要吃?喝?”杨二男的二儿子杨左在副驾座上笑,“醒了就好,估计一口气没顺,这会在路上颠好了”
杨小男还是浑身无力,感觉头被厚棉袄罩着:呼吸不畅、头晕、胸涨。
到镇上的医院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大家忙着挂号、找医生、做检查、拿药。因为杨小男已经醒过来,大家便不再那么紧张,杨左问小叔想不想吃什么,杨小男摇头,苍白、干燥的嘴唇已经起皮,良久,他轻轻说:水!
杨光赶紧买来一瓶橙汁,“好好看病,好了我们就回家,我爸都吓哭了”杨四男一直沉默不语,他坐在病床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四叔,你冷?”杨光问,“不冷,你小叔醒是醒了,好像精神头不大”杨四男瞅着没什么表情的杨小男。
医生走进来,大家团团围住,“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呵呵,没事,血压有些高,没其它毛病。人老了嘛,像台机器,年久失修,总有这事那事的,别担心。”医生的话让大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杨四男对着杨小男大声喊:“听到了吧?呵呵,医生说没事,呵,我们要相信医生,回家注意点,不能再摔跤了。”
杨小男睁着眼,满是皱纹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从牙缝中吐出一个字:好。他的眼前一直有雾,雾里老娘的笑脸忽隐忽现,他想伸手摸摸,全身像被捆了一样动弹不得,他突然想起老娘已经过世了,那个黑漆的棺材、那堆拱圆的坟地。泪,从发呆的眼中漫出……
(5)
杨小男还没出院,从省城赶回来的二妹便开车将他接到自己家。二妹的做法让杨家人很是感动,她自从嫁入省城,30多年来对娘家不舍不弃,先不说吃的、穿的、用的明里暗里送过来多少,单就每次娘家有个风吹草动,她一出手就是几百。
宋花是知恩必报的人,她从心底感谢这个小姑子对杨家的贡献。所以每次去省城,鸡呀、肉呀、鱼呀成萝地往那边送,直到有次送过去,二妹的丈夫拍着桌子大喊:什么破东西都带?我们不缺!拿走!拿走!而且当着宋花的面把那只老母鸡松了绑绳。
宋花追着那只鸡在繁华的省城哭得肝肠寸断,近天黑的时候才逮到那只鸡。她就抱着全家都不舍得吃的老母鸡窝在一座立交桥底下抹眼泪。
二妹趿着拖鞋,逢人便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农村妇女和一只鸡?夜里11点钟哭喊着的二妹发现了宋花,两个女人泪眼对泪眼,没有一句话,很久,很久,两个人搂抱在一起痛哭。
那一夜,二妹为了安慰这个可怜的嫂子,第一次不顾丈夫和孩子,第一次夜不归宿。他们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馆住下,两个人争着道歉,争着为对方打洗脸水、倒洗脚水。末了,搂着肩躺到一个枕头上。
二妹说:“你别怪他,他是北方人,蛮!我们家就那么60平米,有了家畜家里更乱。”
二妹又说:“姐,我不喜欢他,真的,要不是咱家穷…死了,也不嫁!”说罢一个劲地哭。
打那时候起,宋花更罩着这个小姑,姑爷的所有不是因了这小姑便不再计较。她不再往省城跑,即便后来姑爷诚心邀请,她打听着,在小姑要来娘家的日子,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一堆好吃的,全家等着小姑光临。
“怎么让小男去二妹家呢?你不知道姑爷的牛脾气?”宋花在家里数落丈夫,她太担心小男这次去省城给二妹带来不便,同是女人,她心疼二妹。
宋花又说了:“那次为小男看病的钱,到时找他要啊,200呢,又不是20”
杨四男有些火:“那是我亲弟弟!”
“那你不记得还是装糊涂?”宋花开始翻旧账,“他跑到我们家摔碟子砸碗那会,你不是说不认他这个弟了?”
杨四男没话了,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个弟弟,打小因为小男身体不好手又有残疾,一家人都让着他。成家后,大家忙着没时间管他,他也争气,用一只好手在屋后挖了一口塘,屋前砌了猪圈,塘里养鱼、圈里养猪。一个人把家里搞得整洁、干净,靠着二妹的钱和给人看厂房,积攒了几万元,他又把这些钱以高利贷方式放出去,每年又能新增些收入。
宋花曾经开玩笑说:小男若是有双好手,能上天入地,太聪明!太聪明的杨小男挪着肥胖的身躯,在自己的屋前屋后转着,倍感无聊,便爱往四哥、二哥家跑,他们有完整的家,有儿有女,虽然他们的家又挤又乱、小孩子哇哇乱叫,但不寂寞。
可在表面上你是看不出来杨小男的羡慕,他太好强,他站在杨四男家门口扯着嗓子训侄女:“一个个好吃懒做,要小孩干吗?就知道打架,你看你们家搞得”
宋花不喜欢别人参与自己的家务事,她豪不客气地回应:“要安静就回自己家!我的小孩我自己教育。”两个人常常吵。
杨二男的老婆怕杨小男,她劝宋花:“吵什么呢?吵了你还留他吃饭,我才不那么傻,我一顿饭全家能吃一天。”
(6)
一个月后,杨小男回来了。杨二妹拎着大包小包扶着神情呆滞的杨小男进屋。宋花来接二妹去自己家吃饭。杨二妹看一眼杨小男掉一次泪:“姐姐啊,我该怎么好哦?我带他到最好的医院做过检查,医生说没什么病,我把他留在家里给他洗澡、做饭,我家老头子都中风了也不需要我这么照顾啊。”
宋花心里有气,“小男啊,你不能这么磨人啊,你不是一直用一个手干事吗,现在怎么不行?”
杨小男抬起无助的双眼,拿袖子擦眼泪,“嫂子啊,我真不行啊,我行还求你们啊?我走几步头就痛啊,你们不能不管我啊。”
一席话把宋花钉在原处,她怎么也想不到昔日蛮横无理的小叔子此时这么低声下气地和她说话,像习武之人失去旗鼓相当的对手,宋花心里一片凄凉:该拿他怎么办呢?
那天中饭是在宋花家吃的,满桌好菜,杨小男和杨二男、杨四男坐在上首,几大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讨论杨小男的事。
“他说他吃饭都废力,唉!怎么搞哦,在我家只要一会见不到我,就说我不管他,我要照顾你姑爷,还要接外孙、孙女放学,把我劈开也不够用啊!”杨二妹盯着眼前的一碗粉蒸肉,没一点食欲。
杨四男发话了:“二妹,你别管那么多,你是嫁出的姑娘,你为娘家做的也够了,小男如果真不能动,我,还有老二家,我们两家想办法。”
杨二男老婆不同意:“我们都近70了,我们怎么照顾他?谁老都有一死,我们有儿有女的都没人照顾,你叫谁照顾他?”
宋花也有气:“都已经这样了,你们要把他甩在大路上不管?我说,小男,你能动尽量自己动,都上了年纪,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谁也不能不上班、不挣钱来照顾你。”
杨小男擦着眼泪点头、点头擦着眼泪。
由于意见不统一,几家人吵吵嚷嚷一直争到下午2点,杨二妹说她要回去了,家里老头还要人照顾。她左手拉着宋花,右手拉着杨二男老婆,像小时候一样瘪嘴哭起来,“二位嫂子…辛苦了…就按我四哥的办法…一家送天菜吧。”
“我照顾小叔,我照顾,呜……不要你们管,我退学,退学呜……”杨小伟站起来痛哭失声,杨二妹伸手就给他一巴掌,“你再说,你再说,你爸死前怎么说的?你几个婶婶供你上学都花去多少了?你不上学?你不上学就给我去死!”杨二妹估计心情不好,当天发了很大的火,几家人你也哭他也哭。
杨小伟哭得感觉心脏都要爆了,他想起逢人就笑的妈妈,想起妈妈离开家那晚给自己无数的亲吻,想起爸爸抓着床沿,艰难地嘱咐:要…上…学……
杨二妹走后,宋花和杨二男老婆轮着给杨小男送菜,炒熟的菜。两家男人、孩子一有时间也都过去看看,怕影响杨小伟的学习,让他住校了,一个月才许回来一次。
可是这些都不是杨小男想要的,自从这次死里逃生,他便成了一个渴求关爱和照顾的婴儿,他害怕安静、害怕黑夜。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但他需要家,一个完整的家,一个他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家!没人的时候,他一个人窝在藤椅里,周边几家外出的外出,串门的串门,四周一片寂静。
他望着隔了稻田的另一个村落,那里有炊烟、有笑声、有孩子、有来来往往的人群。他这里一直孤寂着,太静的空间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他闭着眼躺在那里,有那么一会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没呼吸,没心跳!
喘息着睁开眼时,太阳已经落山,临晚的空气中是凉嗖嗖的风,风卷落叶在他脚边飘着,好像在问他:准备好了吗?我们去死。生病前他像不会死的老妖,常拿死和别人开玩笑,泰然得让人钦佩。生病后,他开始怕死,他一想到死后不能呼吸、不能动弹、满世界的黑暗时,心就拼命颤抖。
晚上睡觉不再关门,他担心自己像上次那样昏睡过去没人知道或是有人知道进不来。白天,只要遇到一个人,他便想着法的请对方到自家坐坐,随便说些什么,这样他才能安心。
渐渐地周围的人看到他开始绕道走,这个社会人人都忙着生计,谁有时间陪一个豪无关系的老人唠嗑,连自家的老人都没时间陪。见门口不再有人来往,他就缠着自己的两个哥哥,他们毕竟是自己的亲人,他们不会不管他。
“哥哥,你不能不管我啊,求求你让我去你家吧”他重复着这样的哀求,两个哥哥由最初的难过到最后的无耐。
杨四男愁眉:“不会不管你,可住我们家不现实啊,家里那么多小孩要照顾,还有老大家小毛伢才几个月大,你去了照顾不到你。”杨二男从头到尾没住泪:“小男啊,哥管你,我一天来一次,给你洗澡,陪你说话,啊?”家里二个儿子,三个孙子,上学的上学,失业的失业,困苦不堪。
杨四男和杨二男都有自己的地要做,一忙起来,便没时间看杨小男,宋花隔天送次菜。杨小男见两个哥哥都躲自己,失望之余找茬“这菜怎么吃啊?一点油水都没有,还这么硬。”杨二男老婆气得干脆不送,她自家平时就碗咸菜。宋花让孩子们送,孩子们回来时都说小叔坐在家里叹气,很可怜。
(7)
这天,杨四男和杨二男为送不送菜的事吵起来,杨四男怪杨二男老婆不送菜,并说如果不送自家也不送了。
杨二男是个老实人,心里有气又不敢往外撒,中饭也没吃,来到杨小男家给他洗了澡,下午便在地里使足劲干活。
那天天有点阴,杨小男坐在屋外有些冷,便回床上躺着,还是冷!他想以后不能再这样磨人了,再苦再累一个人撑着,两个哥哥也不容易,实在不行,就去省城的养老院,二妹在那里,自己不还有3万元存款嘛。
奇怪的是第二天没有一个人来他家,就连平时送菜的老四家二宝也没看见。他哆哆嗦嗦自己糊弄了一顿饭,菜炒糊了,饭锅摔在地下。在他艰难地弯下身捡锅的时候,门开了,一个多月没见的小伟哭着跑进来。
“怎了?”
“二淑…哇…他…死了!”刚捡起的饭锅“咚”地一声落地,杨小男全身冰凉,从来没这样冷过。他扶着墙缩在墙角,眼里没有一滴泪,他悔啊,二哥已经那么可怜,自己为什么要磨他?可怜的二哥穷苦一生,劳累一生啊……
杨二男那天一下一下地挖着地,眼看就快挖完了,他发头晕,四面的田野浮在眼前来回晃,他手朝前抓,什么也没捞到,整个人像团棉花一样瘫软在地里。
最先发现杨二男的还是杨四男,和二男吵过后,想到二男都这么大年纪了,不应该那么气他,便抱了颗包菜送到他家。杨家人都嘴硬,即便道歉也要转着弯。
到二男家,二男老婆说中饭都没吃,这会在地里干活呢。杨四男心里有点慌,潜意识里觉得不对劲,放下菜,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地里。辽阔的田野里看不到一个人,他往前走了几步,远远地看见二男家的地里趴着一个人,头朝着他,满头的白发在风中乱成一团——
“哥…哥…哥啊”杨四男顿觉胸口痛,原地站了一分钟,迈过沟沟坎坎,“哥哥,哥哥”一摸到杨二男的手,杨四男呆了,那双裂痕叠着裂痕的手此刻冰冰的。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只有杨四男隐忍的哽咽,他歪歪倒倒地把杨二男背上身,咬紧牙关往前走,他突然不相信自己的哥哥就这么走了,没病没灾的。
他又想起那个夜里,他撑着船,船上坐着、躺着他的兄弟姐妹和哭肿了脸的老娘。
他又失去一个手足,心脏像被裾齿来回切割……
进了村,男女老少围过来一堆人,杨四男迷迷糊糊地往前走,嘴里念着:“还…有…救,送…医院”大家一试杨二男鼻口,都摇头跟着哭,杨二男老婆哭了一会就晕过去。
杨二男被大家抬进屋,杨四男在杨二男屋后的一块尖石头上坐到天黑,直到杨美兰过来喊他:“爸,回去吧,我知道你难过,可还有小叔呢,我…呜…怕他想不开”
杨四男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推开杨美兰跌跌撞撞地来到杨小男家,家里一片漆黑,杨四男嗓子全哑了,“小男,小男”小伟从里屋走出来,“小叔睡了,我哄睡的”
杨四男默默地将小伟拉进怀里,“不怕,二叔走了,还有四叔,我供你上学,你要争气!”
(8)
杨二男出殡那天,全村的人都出来送,杨二男一辈子没得罪过谁,心肠好,劳累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一辆拖拉机载着棺材缓缓向前开,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哭泣声连成一片,杨二男的老婆在棺材被抬走那会上下蹦着晕死过去,她离不开他的老头,好脾气、爱喝点酒的老头。
等她醒过来,屋里没有一个人,她抱着老头的衣服哭了一会,打开后门,后门那块尖石头上坐着杨四男,杨四男的头发全白了,像个受伤的小孩并着膝盖缩在那里轻声地哭。
出殡队伍经过杨小男家门前时,所有人都伸头往里看,杨小男没出来送他的哥哥,他也没有哭,他一个人靠着后门呆呆地望屋后的水塘,那是他挖的水塘,那时候他还年轻……
杨二男死后,杨二妹便茶饭不思,她在当晚办的酒席上举着酒杯敬杨四男、宋花、杨二男老婆。她再一次瘪起嘴,声音很轻,“就…剩我们…几个…老人了…呜…不哭,我们都要好好的……”席间四个人为彼此夹菜却谁都没吃一口。
再也没人提送菜的事,宋花隔三差五地让孩子们送些热菜给杨小男,她恨他,恨他太磨人,逼走了老二。可是她又不能不管他,他是她的亲人,他是丈夫的亲弟弟。
杨小男开始要求进养老院,省城的养老院,别的地方不去。他想用仅剩那些钱给自己的余生一个了断,不想再麻烦任何人,老二的离世让他看空了所有。
所有人都不同意杨小男进养老院,到那里首先就得麻烦杨二妹,其次,说出去太难听,再怎么说也有一堆亲戚,把他送到那里,不默认没人管没人爱嘛。杨光去过养老院,里面简直就像个看守所,一群行动痴呆的老人安安静静扒着饭,趴在窗户边望眼欲穿地等着家人来。所以他第一个反对。
宋花支持侄子,“二妹够苦的了,她家还有个老头让人服侍,小男到那里,到时二妹还先死”
杨左想了一会,“不行,我们请人,先拿小叔的钱花,花完了我们大家垫。”
“大家垫?哪些人垫?怎么垫?这个要立字据的,要不然到时钱拿不出来怎么办?”杨美兰提出疑问,杨家为了杨小男赡养的事再次发生争论。
杨左、杨光到处找人,却没人愿意服侍杨小男,在农村,做这种服侍人的事会很被人瞧不起。无论是老年还是青年,宁可起早贪黑一个月挣800,也不愿意做顿饭洗几件衣服挣1000。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花偶尔让孩子送点菜,本意她是不想送的,但不送又觉得他可怜。杨小男一心想进养老院,杨光他们忙里偷闲地四处找人,杨小伟的成绩一直排在全班第一,只是人越来越瘦。
杨光把果园的草都锄净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原来是邻村有个孤寡老头有意过来照顾杨小男。杨光笑着松口气,转身飞快地往四叔家跑,却在村口遇到同样在跑的四叔,还有四婶、美兰、小伟。
他的心好像掉进冰窟窿:小叔死了?
“不见了,不知去哪里,都快去找”杨四男气急败坏。大家连找了几天,省城都去找了,就是没有任何消息。杨四男扯着所剩不多的白发,一脸懊恼:“贴寻人启示,马上贴,我,就剩,这一个…兄弟了”
第二天,杨小伟抱着书包一路小跑来到杨四男家,一进门就抹眼泪,“钱,钱,小叔把钱…都给我了…”他从书包里捧出三叠人民币,崭新的,还散着钱特有的气味。
“拿着吧,明天让杨光哥哥帮你存起来,你要好好读书……”杨四男拍拍杨小伟的肩,心里一阵痛。
(9)
每个人为了自己的生活奔波着、操劳着,现在谈理想大家会觉得很可笑。这是一个现实的社会,打拼的社会,你不奋斗,那你就等着挨饿,等着被人瞧不起,你连乞讨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这个社会不相信眼泪,不相信那个趴在地上要钱的人很可怜,因为这样的人太多、太多……
杨家人也一样,无论老少,为了自己的生活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杨四男会在路过杨小男家门口的时候站一会,脑子里都是杨小男可怜巴巴的眼神,耳边是他的乞求:哥哥,我的好哥哥,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啊。杨四男抹把泪自言自语:我想管呢,可我没那份力啊,几个孩子上学把家里都读穷了,现在想给儿子买幢房子的钱都没有啊。
五年后,杨光买了辆私家车,这天把车停在路边时,有个老头抱着报纸挨过来,“买报吧?”杨光眼前闪过父亲的身影便买下老头所有的报纸,他想花点钱敬敬孝心,可惜对方不是自己的父亲。老头高兴得接钱的手直抖。杨光把报纸扔在副驾座上把车开回家。
一回家便看到老婆在训儿子:“天天上网,天天上网,书也别读了,给我回来种地”
他也是好几天没看到儿子的身影,便跟着骂:“没出息的东西,我养你干吗?”
“我爷养你又有什么用?”儿子不甘示弱,好像被说到痛处,杨光一把抓过报纸朝儿子头上使劲打,报纸太多,有一扎滑落到地面,儿子尖叫起来“小爹,小爹,报上有小爹”
杨光和老婆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下去,那扎崭新的报纸上有张大幅的照片:杨小男呆呆地坐在靠椅里,背后站着一个穿戴讲究的中年人。
杨光抓起报纸迫不及待地读起来,报上说这个中年人是省城一个私企老总,叫陶允生。他无偿服侍这位痴呆的老人已经整整五年,报上还说现在老年化严重,但作为晚辈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把自家老人丢在外面不管,要向这位中年人学习!
杨光把大家全部叫过来,大家凑在一起读那份报纸。
杨四男问:“我们去看看吧?”
“不能去,去了会被记者追问,全世界的人都会骂我们不孝”杨左反对。
“小叔看上去,有点痴呆”
“是呆了,呆了好,不知道伤心”
“这个好心人我们要记着”
“记着干吗呢?他没钱不和我们一样?”
“不管怎么样,我感谢他,我以前一直看不惯富人,现在不这么想了”
“小叔怎么出去的?他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不知道,也不重要”
……
(10)
杨光把那张报纸上的照片剪下来贴在父亲遗照后面,杨家谁也不再向外打听杨小男的事,他们有时间的时候会守着新闻看,即怕那件事被报道又想知道杨小男的境况。
日子在这种种的思虑中匆匆翻页,转眼间,爱哭鼻子的杨小伟大学毕业了,他抱着打印精美的简历径直走进“远东传媒有限公司”,人事拦住他,
“你找谁?”
“你们总经理陶允生”
“有预约吗?”
“没有”
“那请出去,我们这里不招应届毕业生。”
“我什么都会”
“没用,我们不缺人”
“我什么都干”
“嘻嘻,打扫卫生倒缺一个”
“我愿意!”杨小伟微笑着回答。惊得人事目瞪口呆,忙给总经理打电话,陶允生沉默片刻,说“留下!”人事领着杨小伟进了总经理办公室,陶允生背对着门站在一幅山水画前,转过身盯着杨小伟漂亮的眼睛:“你冲的是什么?”
杨小伟笑笑:“你”
陶允生不解了,“给个理由”
“我看过那篇赞美你的报道,你一直在照顾一个非亲非故的老人,我能见见他吗?”
“你是记者?也不像嘛”陶允生继续打量他,突然说:“可惜那个老人已经去天堂了”
杨小伟心里一抖,眼圈红了。
“还有必要留在这里吗?”陶允生凭着多年的社会经历,已经猜到杨小伟的身份。
“有”
“理由?”
“情!”
“什么情?”
“我们杨家欠你一份情!”杨小伟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不用,真的不用,你们的做法我理解,因为”陶允生眼红了,“因为我曾经和你们一样,我照顾你的亲人是为我自己赎罪!”……
窗外,有风,秋风!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