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裙》游竹

1、chapter1.巷雨 捡到他

　　天色已晚，雨幕给上青城罩上一层朦胧的纱。

　　超市外，街边路灯因年久失修，只能勉强散发出微弱且昏黄的光。女孩站在超市门口，抬手点开手机打车软件，屏幕上显示的“10元车费”和“7人排队等候”字样格外刺眼。犹豫片刻，她咬了咬牙，决定步行回家。

　　雨幕密织，远比平日更加迅猛。祝雨朝的小白鞋瞬间被淹没在浑浊的积水中，精致的长裙裙摆也未能幸免。

　　她单手稳稳撑着透明雨伞，另一只手紧紧拎着采购的物品，脚步匆匆，溅起一路水花。
　　不应该穿裙子的，她想。

　　祝雨朝踏入这段路程的尾声，拐进巷口的瞬间，目光一下被两侧高墙夹峙间矗立的明亮大厦吸引。灯光透过窗户，在夜幕里格外惹眼。

　　刹那间，杨渡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那个笑容肆意张扬的少年，就住在那栋大厦里。

　　往昔与杨渡相处的画面走马灯般闪过，可眼下，昏暗巷内，一盏暖黄孤灯摇摇晃晃，一团蜷缩的黑色身影突兀地闯入视野，硬生生将祝雨朝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

　　巷子里头的房子破旧得不成样子，尽管房租低廉，可住户没几个，大多是独居求学的大学生，还有些孤寡老人。巷子里的每张面孔祝雨朝都能对上号。
　　此刻，她心里猛地敲响警钟：这个点，不该有外人出现在这。

　　她紧盯着前方那个身影，只见那人帽檐压得极低，隐去大半面容，身形消瘦，双眼紧闭，纤长的睫毛挂着细密水珠。更骇人的是，一颗血珠顺着发丝滑落，在昏黄灯光下，红得扎眼，像颗夺目的红钻。

　　祝雨朝刚要转身撤退的脚步瞬间顿住，下意识握紧手中雨伞，呼吸也不自觉放缓，朝着那身影靠近。
　　她将伞倾过去，替他挡住如注的雨水，声音仿佛也被这雨打湿，变得湿润 ：“需要帮助吗？”

　　即使心里早有预判，可当真切看清那隐藏在帽檐下的面容时，呼吸还是猛地一滞，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滚。”男人气若游丝，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随着这声厉喝，男人双眸微微睁开，祝雨朝毫无防备，就这样直直撞进他那深邃与警惕的视线里。

　　他原本狠厉的神情瞬间消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祝雨朝不敢与他对视，匆匆撇开眼神：“我带你去医院。”说罢，便伸手想去搀扶他，雨伞滚落在旁。

　　砖檐落雨，滴落眉心。
　　杨渡盯着她，目光凝滞了许久。
　　“我不去”。

　　雨水肆意打湿祝雨朝全身，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急切道：“不行，你伤成这样……”

　　“我不去。”杨渡的语气强硬得不容置疑。
　　祝雨朝没有松开支撑着他后背的手，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什么：“那我送你回家。”

　　杨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祝雨朝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那熟悉的不屑仍在，却又多了几分迷茫，像迷失在大雾中的孤舟。
　　一滴水珠从他脸颊滑落，祝雨朝下意识以为是雨水。
　　“我没有家了。”

　　次日，大雨总算偃旗息鼓，可地面上依旧汪洋一片，积水映着阴沉的天色。

　　祝雨朝养的那些花儿，在四季更迭的洪流中，往昔生机已荡然无存，仅余几片枯叶，在风中微微颤抖。

　　杨渡坐在沙发上，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些残花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祝雨朝轻声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打理它们了。”

　　祝雨朝实在拿不准，这么多年悠悠而过，杨渡心里对她，是否还埋着恨意的种子。
　　恨，想必是有的吧，毕竟连她自己都恨自己的不辞而别。

　　记得毕业典礼那天，杨渡被一群好友簇拥着，意气风发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把校服外套随意系在腰间，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肌肉结实而强壮。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脸上那抹喜悦怎么也藏不住。

　　“祝雨朝，你打算报哪所大学啊？”他的语气轻快跳跃，还带着几分傲娇。

　　祝雨朝眼中笑意盈盈，双手背在身后，向前迈了一步，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成绩都还没出来呢。”

　　“你肯定能考上上青大学的！”杨渡语气笃定，

　　“我自己心里都没底。”祝雨朝笑着回应。

　　这时，杨渡微微弯下腰，凑近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恳切：“祝雨朝，留在上青，和我一起，好不好？”

　　祝雨朝望着他那满含期待的眼睛，心瞬间柔软成一汪春水。她从来都无法拒绝眼前这个少年：“好。”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杨渡瞬间心花怒放，双手局促地不知该往哪儿放。周围的朋友们见状，面上都挂着一丝兴奋，仿佛也被杨渡的喜悦感染。
　　杨渡的笑容灿烂得如同盛夏骄阳，炽热而明亮。

　　炽热而明亮......

　　“你的外套，我拿去洗了，估计明天就干了。”
　　祝雨朝换上了牛仔裤和白色衬衫，一副白领打扮，还精心涂了口红。
　　杨渡沉默不语。

　　昨天，祝雨朝把杨渡带回了家。没过一会儿，她便敏锐地察觉到杨渡的身体仿佛在细微颤抖。
　　她的心瞬间揪紧，急忙凑近查看，伸出手掌，轻轻碰上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祝雨朝不敢仅凭触感确定，赶忙翻找出体温计仔细量了一遍，果不其然，杨渡发了低烧。

　　此刻的杨渡，不知是祝雨朝开的室内空调营造出的温暖氛围，让他感到惬意而昏昏欲睡，还是身体不适使然，缓缓阖上了双眼。
　　随着均匀的呼吸，他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安静地靠在沙发上。

　　祝雨朝拿出退烧药，暗自琢磨着怎样才能让他服下，实在不忍心叫醒沉睡中的他 。
　　她将水杯轻轻凑近他的唇边，缓缓倾斜，让他能慢慢适应水温。
　　出乎意料，杨渡十分顺利地喝完了药。

　　再次见到杨渡时，祝雨朝是开心的，可男人越发凌厉的眉骨和深沉的表情，让她望而生畏。

　　“杨渡，冰箱里有菜，热一热就能吃。”祝雨朝轻声说道。
　　杨渡的目光在祝雨朝身上上下打量着。

　　祝雨朝接着又说：“还有粉面，锅在第二个柜子里，醋和其他调料……”然而杨渡却始终没有回应，这让祝雨朝心里憋闷得难受。

　　她强压着内心的情绪，温柔地说道：“我去上班了。”
　　这次，杨渡终于有了反应，冷冷问道：“哪儿？”

　　“杨叔叔的公司。”

　　听到这个答案，杨渡像是瞬间失去了理智，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祝雨朝的手腕，眼神中透着狠厉：“你再说一遍，去哪儿？”

　　祝雨朝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可心中涌起的种种愧疚感，让她只能咬着牙，忍受着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轻声唤道：“杨渡......”
　　感受到她的吃痛，杨渡放开手，回到沙发上，自嘲一笑。

　　“杨渡......”
　　“走吧。”
　　“杨渡，你......”
　　“走。”

　　祝雨朝紧攥包包带子，语气落寞：“药在茶几上，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