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你》坡西米

1、第 1 章

　　周五晚上高中同学聚会，顾行南因为周六早上要去趟单位，提前说要走。
　　她站在餐馆门口刚招上车，被追出来的林珍喊住。
　　“我说你着什么急啊，不等我都。” 林珍走路摇摇晃晃，总共三步的路愣是被她走成一个圈儿，“班长说一会儿估计还有保留节目，问到底是什么也不说，神秘兮兮的。”
　　顾行南无奈：“说了明天有事，我真不能待了。” 她想到同学几个喝酒的架势，心想保留节目？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得赶紧回家。
　　林珍嘴一撇：“大周末的能有什么事，你们那个破研究院钱钱没多少，事儿事儿一大堆。我不管，不许走。”
　　出租车停在两人跟前，林珍敲敲车窗，大包大揽：“抱歉师傅——嗝——我这朋友不坐您车了。”
　　车开走，林珍把顾行南使劲往回拉：“他们那边也快完事了，你等我上个厕所拿个包。不差这么一会儿。”
　　洗手间靠近前台后面，之前在装修，门锁坏了，林珍让顾行南站门前帮她看着点。
　　高中毕业后同学第一次聚会就选的这家小破餐馆，之后每次大家谁也没有过异议，将这个据点儿延续至今。
　　这家味道也就那样，量大管饱，没有太多科技狠活儿，不会吃一口菜要喝十杯水。菜价饮料酒水也合理，物价飞涨的几年里餐馆只调过一次价。
　　因为这几个理由，同学几个都容忍了餐馆的小破老，美其名曰，他们都是恋旧的人。
　　但是在顾行南看来，大家纯就是懒，懒得寻别的好去处，偌大的北京城盯着一个熟悉的大排档死磕。
　　从某种意义上，顾行南对她这些可爱的老同学们的评价并没错。因为他们懒到这么多年没有人记得这家餐馆儿的名字，约饭就说“去内馆子”。
　　顾行南拎着两个人的包有些无奈等在那边，同学聚会的包厢门开，大家醉醺醺乌泱泱走出来。
　　见顾行南还没走，招呼了一句。她指指门：“等祖宗呢。”
　　班长杨继开是为数不多喝多了还能不大舌头说话的。对顾行南说你没走呢那正好，拎了一盒打包的菜塞给顾行南。
　　菜点多了，都是没动过的，不要浪费，打包后大家分一分。
　　同学几个熟的不能再熟，有的打小儿一个幼儿园光屁溜长大的，再不济也是从小学开始就同班。顾行南没什么好推脱的，想着明天中午饭有着落了，周六单位食堂不开门，认认真真问了句有什么剩的？
　　老杨说这个是茄子，那个是虾，油都挺多的，反正你自个儿随便选吧。顾行南说成，那我拿这份茄子。
　　塑料袋上沾了点油，糊了顾行南一手。林珍推开厕所门，换顾行南转身进去洗手。
　　门不太隔音，顾行南一个人在卫生间的小水池哗啦啦洗手，洗手液一直按不出来，终于按出来后就听外面同学们一阵沸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她推开门走出去时，一个男人站在结账台边上被众人簇拥推搡着。餐馆前台小妹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老板还是原来那个，看到熟人也来凑热闹。
　　老板祖籍福建，在北京开福建传统东北家常菜馆这么多年乡音未改，大声喊道：“哇呀，帅锅，好久不zian（见）！”
　　蒋嗔易只稍稍侧过身，顾行南就认出“好久不zian的帅锅”是谁，整个人定住了，一道闪电从天上劈下来，手上却兀自甩着水。
　　他从公司直接赶来的，为了赶上这次的聚会没来得及回家，衣着在这夜间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的大排档氛围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还是好听的说法。按顾行南的第一想法，有点装。
　　班长老杨在那边猛拍蒋嗔易，一下一下恨不能将男人的后背砸出一个坑，蒋嗔易也只是淡笑承受，闷闷承受班长沉重的爱。
　　“我说什么来着，保留剧目啊，今天晚上的饭钱从班费出——班费这不就来了么！哇哈哈哈哈！”
　　顾行南早该习以为常，不管什么时候，蒋嗔易一出现就成为全场焦点，而他之所以受欢迎皆因人性之肤浅——高中三年蒋嗔易获得了响当当的外号，“班费”。
　　那时候蒋嗔易小小年纪就深谙人性，从各种稀奇古怪的渠道拉赞助给班里提供了不少活动资金。因此老师爱他爱的不得了，同学更是恨不得把他捧上王座。
　　有人接茬儿：“我刚还好奇，毕业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有班费，敢情是这个‘班费’。班长你这就不地道了，‘班费’要来也不说一声，来了一口饭没让人吃上就让掏钱。怪不好意思的。”
　　顾行南一哂，没看出你不好意思，大家都二十多岁奔三十的人了，这顿饭多少钱，撑死了几百，瞧把你们乐的。
　　之前上学，大夏天上完体育课蒋嗔易给全班买冰棍儿，轻易就把人收买了。毕业好几年，大家都没变，一顿饭又熹贵妃回宫，重获荣宠。
　　杨继开摆手：“这小子上周刚回国，悄么声的。我也是有事找他才知道的。问他来不来，他说刚回来事情多，这啊那的，我说没事，你到时直接来付钱就行，班级传统！哈哈哈哈！”
　　蒋嗔易一脸上道儿的样子，十分爽快地刷二维码结账：“迟到这么久，理应买单。”
　　边上人打趣说那就谢谢蒋老板咯。
　　杨继开说：“喊得正确，人家现在啊，还真就是名副其实的蒋老板，搞的什么科技初创公司。说不好哪天人家公司上市了，咱班从今往后聚餐都有着落了！”
　　大家起哄声更盛，好像蒋嗔易的公司明天就去纳斯达克敲钟了，气氛热闹的要把天花板掀翻了。
　　顾行南在角落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年头儿还创业，听起来有点危险，搞好了上市，搞不好要露宿街头。
　　男人身量挺拔，正装笔挺，刚进门还带了点外面的寒气。他知道这是一帮人喝多了，就没较真纠正杨继开介绍的夸张之处。
　　他和大家寒暄时，视线随意一扫，落在刚出来的顾行南身上。刚好看到顾在翻白眼。
　　蒋嗔易眼神定定落在顾行南身上几秒钟，假装没注意女子失败的表情管理，十分友好地和打招呼：“顾行南。老同学，好久不见。”
　　忽然被点名，顾行南的白眼翻到一半，隐形眼镜差点滑片，她赶紧捂住眼睛，隔着人头攒动磕磕巴巴回答：“哦，哦……好久不见。”
　　那一瞬间顾行南觉得自己手里拎着的名义上蒋嗔易付钱的油汪汪的茄子简直傻死了。蒋嗔易却冲她笑，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刚刚好是让她自惭形秽的程度。妈的。
　　毕业这么多年，今晚能来聚会的都是一直关系不错、彼此知根知底。蒋嗔易缺席了很多年，这一来就引起了众人的关怀。
　　结完账分完剩菜，一伙人转移阵地去餐厅门外聊，问东问西。
　　多年未见，这一刻的所有场景似乎又回到了中学时代。
　　“班费”的称号可不是白来的，抛开这名号自带的铜臭气，蒋嗔易的人气完全是民意所归。
　　顾行南摸着自己的良心，老实、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说，蒋嗔易哪哪儿都算不上拔尖儿。
　　论家世，学校里外有钱人多得是……但大方的愿意散财的有钱人不多；
　　论学习，他也就中上。但不厌其烦给所有人讲题的尖子生不多；
　　论人气长相，他们年级有个哥们儿后来出道当爱豆了……但亲切的总是乐呵呵的帅哥不多。
　　正因为此，蒋嗔易十分可恶的凭借田忌赛马的计策获得了一副无人可敌的好人缘。
　　老师喜欢他，同学喜欢他，老老少少都吃他那十分社会的一套。
　　对，社会，这就是顾行南对蒋嗔易的评价。她不愿意承认蒋嗔易就是人好，她认为是他爱演。
　　这一切令一旁的顾行南有些莫名的烦躁。尤其是大家全方位花式夸蒋嗔易，顾行南想不到任何华丽的词藻，她脑海里就一句话：
　　现在么，确实人五人六的。
　　夜风嗖嗖，林珍今天来就穿一条丝质连衣裙，外面裹着的大羊绒围巾都是管顾行南借的。她人已经不行了，冻得咬牙切齿，醉醺醺：“喂，我说你们几个，蒋嗔易来了就不管我们死活了？”
　　“你们要聊就找个室内坐着聊，我和顾行南可要先走了。她明天一大早还要去相亲！”
　　顾行南一愣，谁相亲？什么时候？和谁相亲？她怎么不知道？
　　此话一出所有同学再次沸腾，总算是把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回来了。
　　“好啊你小顾同学，提前走的要紧事是这个！刚还骗我们说是单位有事？哦呦～那咱可别耽误人家了！要睡美容觉的，散了吧散了吧！”
　　顾行南惊呆，张大嘴伸手点点自己，我不是我没有，结果手被林珍一把攥住。林珍一脸鼓励地握住她的手，好像在说别不好意思了，我们支持你。
　　一个人的声音盖不过十几个醉鬼的，而这关于相亲的谣言在林珍的背书下更显真实，顾行南当即放弃反驳，并且使劲将自己的手从林珍的手里抽了出来。
　　这一通下来她满脸通红，一半是被风吹的，一半是使劲使的，大家更觉得顾行南要去相亲真的不能再真了，杨继开试图稳住场面，冲大家嘘道：“国家的重要人才有点儿个人需求怎么了，大家别闹。”
　　而就在所有人起哄架秧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时，蒋嗔易淡淡地看着顾行南，一种不带玩味的审视，没有被这癫狂的氛围所感染，也没有跟着起哄，甚至连问一句都没有，这可不是他的风格。
　　他同杨继开说：“今天太晚了，我们安排一下大家回去，等有时间再聚。”
　　顾行南拿起手机要叫车，蒋嗔易自然地指了指她和林珍，又喊了一位男同学的名字，说可以带他们几个，都顺路。
　　给顾行南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连忙摆手：“我现在不和我爸妈住、不住原来小区了，我和林珍可以自己打车走。”
　　杨继开一边打电话一边堵顾行南话，老大哥口吻：“你就让他送！大晚上的，你们两个女生我不放心，老蒋难得是我们几个中清醒的，又知根知底。别跟班长犟啊！”
　　班长好大的官威，直接给她安排了。
　　顾行南面上笑嘻嘻说那好吧，但她看见自己回答时灵魂飘出了嘴，赶紧一把扯住塞了回来。
　　杨继开看向蒋嗔易：“那就这样，其他几个人打上车，我媳妇儿来接我——喂，媳妇儿，我这儿散了……想你呢想你呢，木啊mua！那个什么，周围一堆同学，回去再说爱你爱你哦，你现在来接我吧，啊，路上注意安全……”
　　顾行南：……
　　十分钟后顾行南推着林珍坐进了蒋嗔易的车后座。男同学扶着树吐了一通坐上副驾。
　　蒋嗔易轮番问了住址，都还是原来的没变。然后看了下后视镜，顾行南刚要说自己的现住址，男人移过视线：“最后送你，先不急。”
　　车开起来，为了让大家醒酒，车窗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夜风灌进，行道树的树叶沙沙。
　　林珍半睡半醒，送完男同学后送她到楼下时，忽地睁开眼，回光返照一样踩着高跟鞋一路走直线进了楼道。
　　笔直行进让顾行南有一种错觉，林珍刚刚都是在装醉，并且她早就知道蒋嗔易要来。这个猜测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这个上学时数学就没及格过的好友竟然摆她一道。
　　刚还热闹的车里瞬间只剩下两人。
　　开门关门灌进车里的风带动了男人车里本来的香气，一个很朴素的小香包别在出风口，像是那种超市买十管牙膏送一个车载香薰的赠品，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草本香。
　　顾行南闻着那香气，第一反应是这香哪里送的，好好闻，第二反应是和网红渣男香很像，仿爱马仕大地，又或是TF乌木沉香平替，总而言之闻着让人上头，但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她开始头晕脑胀，甚至紧张的想吐。
　　至于为什么会紧张呢？这是个好问题。
　　不知不觉，车里已经沉默寂静了两分钟。顾行南不讲话，蒋嗔易也没有要开走的意思。
　　而随着沉默延续，顾行南更想吐了，双手攥紧，出了一手心儿的汗。
　　“呃……” 她深吸一口气，那香气萦绕鼻尖，挥之不去，狡猾勾人，她的脑袋开始罢工，彻底停止思考前终于开口道：“为什么不走？”
　　冷淡，疏离，她平时和滴滴司机说话的语气都比这个要热情礼貌。
　　后视镜里蒋嗔易瞥了她一眼，简短道：“地址？”
　　“哦哦抱歉……” 气焰减弱，顾行南意识到蒋嗔易不走并不是为了等车上迷香生效，等她晕菜把她卖了，而是不知道往哪里走，忙不迭扶着前座冲男人说了一串自己的现住址。
　　多年不见蒋嗔易，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她觉得自己傻死了。
　　而男人脸上总挂着那熟悉的欠扁的游刃有余的笑，看她一本正经地出丑。
　　车还是不动换。
　　顾行南：“？”
　　思索了一下递上手机，调出地图，这次比刚刚语气柔和了很多，像和幼儿园小朋友说话：“你……要导航？这里。”
　　蒋嗔易没接手机，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副驾：“真把我当司机了，你先坐前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