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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囍 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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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绯曦攥紧灯柄,舌尖不自觉地舔了舔尖牙,眼前一亮。好大的怨气!
众所周知,渡化的厉鬼怨气越大,所得酬劳越多。
黑雾源源不断地从门口溢入,鬼哭不绝,翻滚汹涌团团包裹,震得游鱼出水,轻纱翻滚飘摇。
不久,黑雾散开,中间一抹暗红色幽魂尖叫悲鸣着在夏当归面前打转。
“被这么多怨魂护着过来,能耐倒是不小。”夏当归撑身站起,接过阮绯曦手中的渡魂灯:“走吧。”
阮绯曦化作耳饰盘在夏当归耳廓,不满地嘟哝:“我还以为有大生意呢。”
“未必。”夏当归垂眼看向明灭的鬼火,“老沈,该干活了。”
幽蓝魂魄自渡魂灯芯钻出来,身形瘦削的鬼魂活动了下筋骨,明黄的衣衫遮不住铺天死气。
“走咯。”老沈懒洋洋地替他撕开阴门,“就必须给我找点活干么。”
“路痴,你有意见?”夏当归抬脚迈进,轻扬的话尾没入刺耳不绝的鬼哭之中。
张家老宅,院后坟场。
夏当归看着哀哭声更大的魂魄,带着得体的微笑。对客人,总要耐心些。
他上前走到坟前,没什么诚意地一点头算是行礼,并指一勾。泥土四溅,红木棺材直愣愣站在他面前。
老沈见怪不怪。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看人掀坟感同魂受的鬼了。
其实这种时候并不多,毕竟没有多少含重怨就被直接封棺的厉鬼可以渡。一是因为这种怨到一定程度需要外力才能进冥界转世投胎的并不多,大部分都会被鬼差领走;二是因为小部分无法接通鬼差的厉鬼要么会顺着地下生门钻出来,要么镇压千年,不怎么需要渡魂师动手掀。
棺材盖缓缓打开,是两具尸体。一具已成白骨,一具肉身尚存。那是位女子,大红嫁衣经岁月侵蚀早已陈旧不堪。
夏当归隔空拔下三枚铁钉:“怪不得逃出一丝魂魄,原来是定魂针松动了……”
“不应该啊,”老沈凑上来看了几眼,“怎么会自己无故松动呢。”
夏当归没答话。
女鬼魂魄逐渐成型,身披嫁衣,符箓缠身,发髻凌乱,青白的脸颊挂着两行血泪,嘴被扭曲杂乱的黑线紧紧缝在一起。
老沈在她身边飘了几圈:“哪个黑心肝的,如此美貌的小娘子都舍得下此狠手……”
夏当归抬手,怨气自女鬼心口流进指尖。
突然,女鬼仰天尖嚎,黑线根根绷断,大股戾气倾泻而出,嘶哑痛哭:“四郎,四郎,我的四郎……”
青丝乱舞,红袍鼓动。
夏当归阖目稳稳立于风中,周身引出道道魂丝自女鬼脚踝向上缠绕攀爬,直钻眉心。
她大张着嘴,再发不出一点声响。
轻柔的回魂曲循着残破的记忆飘向远方:“阴阳通,阳阴隔,追根溯源寻因果,怨未了,情未了,思未了……”
火舌舔舐烧红的天边。哭嚎声,惨叫声,兵戈碰撞声,夹杂着杀红了眼似的怒吼。大火连烧四日,烧得最后只剩一片寂静。
木块滚动,慢慢爬出个小姑娘。八九岁的模样,穿着破烂烧焦的华服,眼中空洞而麻木。
“爹爹……娘亲?娘亲――”
“紫雨,紫雨姐姐――”
“言哥哥――”
沙哑稚嫩的童声响在荒凉的土地上,迎着干涸的血溪和艳丽的晚霞。
“爹娘,白哥哥,紫雨姐姐……“摇摇晃晃地迈过具具尸体,绕过座座尸山,“天快黑了,阿鸢害怕……”
几日后,张家庄多了个叫张圆的村姑,被一老寡妇不知何时捡来养大。
老人穷苦一生,在她放下戒备的第二年与世长辞。
自此,村里开始传言,张圆命硬且擅巫术,谁碰到她谁倒霉。
她也不在乎,甚至连自己也开始同意这种说法。
那日清晨,她救下了倒在血泊中的穷书生。
在她看到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能走吗,能走便离开罢。”
见他满脸痛苦地试图撑着草席起身,张圆只好让他暂住于此。也不知如何,这一句“暂住”便是三年。
书生进京赶考,回时策马而来赠与金钗,说要接她回去成亲。
她真的好生高兴。
她上镇打点嫁妆衣饰,卖糖女童甜笑着对每个买家说吉祥话。
她想了想,买了三块桂花糖。
“这位姐姐,”小姑娘鞠躬致谢,颈间平安符红绳随动作微微颤动,“愿您平安喜乐,无灾无病,喜结良缘!”
成亲当天,她在闺房梳妆,身边丫鬟嬷嬷带着笑。
“来,小姐,快瞧瞧,可太俊了。”在她看向梳妆镜的那一刻,她看到身边嬷嬷有些扭曲的脸似乎出现尸斑。
转头看向嬷嬷,却是只看见厚厚脂粉堆积在菊花似的笑上。
“何时能见四郎?”她有些不安。
嬷嬷依旧是灿烂的笑:“小姐,吉时未到,哪里能见着新郎官儿啊。”
念着吉时,天色渐晚。
“哦,小姐,”许是夜色相衬,嬷嬷涂满脂粉的脸显得苍白灰暗起来,伸手将她拽起,“吉时已到,可以去拜堂啦。”
坚硬的手像鹰爪,她被生压去拜堂。
“不,我不拜,不要,”她挣扎着,看向老嬷嬷手中的鸡,“四郎呢,四郎在哪里?”
张财主笑眯眯转动手上的扳指:“你的四郎是何人?却是从没听过。”
“一拜天地――”她的头被狠狠按到地上。
她挣扎着俯下身,眼睛却是紧盯张财主那张昏暗烛光下的脸。“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尖细的声音拖得老长。
她张口欲言,钳子般的手便将一缕青丝塞入她口中,针线进出。
她悲鸣,泪水混合血水滴到上好的丝绸软垫上。
鼻尖碰上松弛青白的侧脸,是尸体的腐臭味。
为何,为何将她所有希望都扑灭,为何她所爱之人都不得善终,为何到死都是身不由己!既然结局如此,为何让她出现在这世间!为何,为何!
痛彻心扉,怨气积攒。
夏当归睁眼,血痕未干的女人歪歪扭扭带着金钗。
“可有什么想问的?”
阿鸢,或是张圆,张皇地望向他:“我……四郎,我的四郎在哪里,他可还活着?”
“他已转世投胎。”
“那一世……”女人的声音带上些许涩意,“是我害死了他吗?”
老沈在她身后疯狂向夏当归打手势。
“不是。”
女人血泪朦胧:“真的?”
夏当归静静看着她:“嗯。”
“那他为什么不来与我成婚?”她有些迷茫地扭头看向四周,“我在何处?”
“他死在你们成婚前夜。此地是张家坟场。”不顾老沈疯魔似的手语,夏当归清雅浅淡的嗓音在午夜寒风中泛着凉意。
“……死了?死了啊……”她愣愣重复着,癫狂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死了最好,都是傻子,非要让我克死他们才会离开。下辈子祈祷别碰上我吧……”
怨气暴动,本能攻击摧毁附近的一切。
极致的悲喜最可勾出完整的怨气。但危险程度极高,面对怨气重的厉鬼,稍有不慎便神魂受损,少有渡魂师敢随意牵动怨魂的悲喜。除了两个人。
夏当归抬手甩出一道符咒,以阿鸢为中心,将冲撞纠缠的怨气完完整整包裹其中。
手覆上符咒,怨气汇入渡魂珠。平地掀起罡风,袖袍猎猎作响。
怨可不断再生,如春日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当怨气被压至临界,夏当归在哭嚎中以怨气为媒介,轻声唤:“阿鸢,回家了。”
“骗子,骗子!”女人冲他怒吼,“他们都死了,我哪来的家!”
夏当归平静地注视她布满血丝猩红的眼:“你没看见吗,他们在等你回家啊。”
癫狂的动作顿住。
老沈似乎看到她猩红的眼闪过一抹久经灰暗的光亮。
不耀眼,但刚好照亮血河长流的黑夜:“阿鸢当真可以回家了吗?”
“嗯。他们在等你。”
她眼前真的出现了她的家人。
“爹爹,娘亲,白哥哥,紫雨姐姐,四郎!等我……”
封印符箓化作点点金光从她身上脱落下来,最后一丝怨气吸收殆尽。
唔,比想象中好渡化呢。
阮绯曦抖抖耳尖,心下默念:渡魂使阮绯曦,冥门开。
阴气自地下渗出,挂着骷髅的冥界大门开启。黑白无常走出,向夏当归躬身行一礼。
白无常吐着长舌笑眯眯地上前:“有劳大人,那么这亡魂我且就带走了。”
“请便。”
阿鸢在黑白无常的带领下跨入大门,在缓缓闭合的门后长行故国大礼。
破旧衣衫掩不住王公贵气,她朱唇轻启:“虞国长公主虞寒鸢,在此相谢。”赠与聚魂铃,聊表谢意。
大门彻底消失,夏当归垂眼看向手中的聚魂铃。
阮绯曦变回小狐狸趴到他肩头:“她一介凡人,怎会有此物!”
“是她娘亲的遗物,”夏当归将铃铛收起。
老沈若有所思:“如此,那么她魂魄受损却不散的缘由便说得通了。那么她娘亲又是如何得到此物的呢?”
“小沈啊,”阮绯曦懒洋洋地在夏当归怀里翻了个身,“你何时如此聪慧了,竟是连问问题都学会了,吾心甚慰啊。”
“没大没小,我可是已经五百多岁了。叫哥。”
“就不,略略略……”
一滴雨点打在夏当归耳尖。
“好了,”夏当归抬手立起屏障挡雨:“安静点。”
一妖一鬼闻言安安分分呆在他身边,不再吵闹。
两人都知晓,夏当归虽平日温柔和煦,会跟他们插科打诨,但在渡魂时和渡魂后小半时辰却是淡漠得可怕。
却也不是冷着脸。依旧是勾唇有个笑模样,但也仅是模样罢了。
三人很快回到居所。
夏当归有一口每一口地浅酌阮绯曦温好的清酒,望雨幕朦胧。
阮绯曦早已在窝中睡下,老沈也钻入渡魂灯中养魂。四下皆静。
不知何时,门扉轻叩,差点被倾盆暴雨声掩盖。
夏当归放下酒壶,没骨头似的倚在门边:“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