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先生》YZY5沈余

2、第 2 章

　　和林佳辰告别，黄文廷一路走过维特教堂。秋季的台南，光照偏低，整个世界似乎都雾蒙蒙的。维特教堂内，新来的清洁工站在梯子上擦拭壁画。神龛上的主垂着头颅，悲伤停驻在紧闭的双唇上，高胥崴有些心猿意马。
　　“高，猜我发现了什么。”菲尔神父走到正堂，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肩膀上沾了一些灰尘。
　　“哎，高——”
　　高胥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边重复着擦玻璃的动作。
　　在二十年前他就来过这里，那时维特教堂的神父叫做杰克，金发碧眼。16岁的高胥崴，被母亲挽住手臂。他和她虔诚地谛听杰克神父传教。画面定格，红粉化作白骨。杰克神父如今长眠在教堂后的坟山上，而母亲……高胥崴几乎记不起她的脸。
　　回到台南的第一天，离开民生绿园后，高胥崴在民权路上徘徊着。
　　灰色的日光连同他的身躯一起淡化，来往的路人只道是异乡人，于是像瞎子一样忽视了他。
　　他远远站在门外，用眼神一遍一遍地摩挲着柑仔店的屋檐和门脸。秋风吹得太阳穴发痛，意识朝消失的时光靠近。
　　他看见曾经的自己，学生模样的高胥崴从柑仔店飞奔出来，仿佛离家出走。
　　刹那间，不明觉厉的悲痛从心底涌起，像汹涌的浪，掀得高胥崴无法呼吸。
　　于是他转身，仓皇地逃跑。

　　“哦，是，什么？”高胥崴问。
　　“library！”菲尔神父举起那本书，说，“我研究了杰克的日记，没想到，他以前有个朋友，在这里存了好多好多书，就在二楼。”
　　高胥崴看清了那本书的封面，感到有些疑惑。
　　这时门外，一个维特高中的男生拐了进来。
　　“Hi，Father Phil.”黄文廷对神父打了个招呼。上学期忠班的英语老师回家生孩子，菲尔神父代课。因此还算熟。
　　“Hi , Tin. ”神父看向黄文廷，神秘地说，“Adventure，you come ?”
　　“cool。”
　　黄文廷看了高胥崴一眼，那张东夷人的脸庞，黄文廷心底感到眼熟。
　　高胥崴沉默着，礼貌地看着黄文廷。

　　二人随后一起踏上双子楼梯。峰回路转，神父一路将二人带到二楼西走廊的第二间屋子外。棕色的门框上，挂着一把被撬开的锁，已经坏掉了。看得出菲尔神父刚才用了老大的劲。
　　“Look——”
　　狭窄的屋里陈列着两排木架子，每个都有三层，满满当当地塞着书本。陈腐的味道弥漫在鼻尖，菲尔神父踏了进去，一边说，“杰克的日记上写，这是一位姓李的先生寄存的。”
　　黄文廷笑了笑，觉得这样的“library”很有意思。他身边的高胥崴踏进房间，问，“我可以看吗？”
　　这客气得过分的语气，黄文廷因此被这位清洁工吸引。
　　他的脸庞上透着忧郁和心事，眼睛很黑，像灰烬。
　　“……”神父用表情说随便，然后自顾自欣喜着。
　　得到神父同意，高胥崴从身边最近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认真地翻了翻。
　　“Father，这好像是禁书。”
　　黄文廷愣了一下，目光扫视着书架。书籍五花八门，有《above all》这种英文原著，“至高无上”，看书名给人感觉很平常。还有《蛇先生》此类民间文学，一样平常。直到《蒋jing国死了》映入眼帘，书名像五颗钉子那样尖锐。
　　黄文廷苦笑了一下，“Father，这的确是禁书。”
　　“what?”菲尔神父难以置信地看着黄文廷和高胥崴。
　　来台湾不过两年，菲尔还未深刻地体会什么叫做“戒严”。只是觉得黄文廷和高胥崴好无趣，菲尔做了个扫兴的表情。
　　黄文廷看向高胥崴，对方也苦笑了一下。
　　菲尔神父拉着两个扫兴鬼离开了二楼。

　　政府想做虾米就做虾米啦。
　　下楼梯时，黄文廷忽然想起了阿公的小人物式抱怨。
　　彼时上半年孟春，国丧，台南市政府外挂着黑旗，好似一片又一片阴霾。黄文廷从下面经过，去民权路的柑九店为阿公买东西。
　　阮管什么经国公，你阿公我要喝酒啦。

　　作为一个稚嫩的少年，黄文廷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太过浅薄。
　　他循规蹈矩地活着，学习父母，老师。
　　这么多年下来，倒也没怎么出错。
　　偶尔有困惑，想不明白的时候，但是很快就被其他事物冲淡了。
　　黄文廷离开教堂，在傍晚来临之前步行回到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