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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凭栏曲 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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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落日的余晖,斜斜的映衬在书房的帘幕上。风一吹,又穿过了帘幕,将金色洒向桌上一叠厚厚的宣纸。其上排满着大大小小“忍”字的墨迹尚未干涸,却已被人推向一旁。
胤祯独自端坐在桌前,但见他眉间蓦然一蹙,似是很突兀的想起了什么而愈发紧然。忽而手边又突的使力,生生将手中尚未撂下的笔杆折了两段,掷于一侧桌前。一旁的侍女忙是上前,惟见他束手跌坐椅中,仰面而躺,只是示意其取来湿毛巾覆于额上。
皇阿玛突然病逝,身在边疆的他连夜驰骋,只来得及看到灵柩上一盏盏白菊。皇位怎么忽而就变成了胤禛的,他不信!皇阿玛明明说过,在京城、就在这儿等他凯旋归来,皇阿玛不会弃他于不顾,怎么偏偏就只得到了他故去的讯息!
一番大闹灵堂,四哥震怒降了他的爵位,额娘只顾着为四哥说话,竟派人将他押送回府禁了足。身边的一个个人,要么嘲讽般看着热闹,要么便径直远远的躲了去,生怕沾染上一点忤逆的味道。
湿毛巾只是褪去了面部些许燥热,可心中的躁动还一直萦绕着不曾消散。麻木的紧闭着双眼,双手在毛巾上按了按,却在这时耳畔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响动。
胤祯下意识的紧了紧眉,胸膛在这一刻突然引了剧烈的起伏,幽暗的瞳孔闪现过须臾的无助。几分隐忍,且不管来人是谁,终是爆发出一句低吼。
“滚!滚出去!”
显然来人并未被他这句怒吼而吓退,自打入了房中,她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那一旁胤祯苍白的面容。待将一个小巧的食盒擎放在桌边,她又缓步近了前,捻起水盆中侍女早已备好的巾子,沥出些水渍,替下了他手中那块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
“我...陪你一会。”
轻柔的话语骤然自身边而起,胤祯兀的惊了心,指尖不经意一颤,本就是抿着的唇又紧闭了几分。脑海中霍然出现了多年前那个桀骜的少年和针锋相对的女子的身影,以及,直至多年之后,人影重叠,恍然如梦,却再没有了那份意气风发。
完颜镜辞是侍郎罗察的女儿,胤祯的嫡福晋。
当年罗察将女儿寄养在大阿哥家中,未料随着大阿哥家的女眷入宫时,得了德妃娘娘青眼有加,藉此长住于永和宫。待到了适合的年龄,又在皇上那里请了旨,适才指婚给了十四阿哥胤祯。
“大将军王,不需要怜悯。”
虽然目已轻阖,试图掩藏起满腹深深的失落,那一份慵懒的声音却仍旧透着绝望在室内蔓延着,疲惫的何止是征战多年的身躯。
随着夜幕一点一点的降临,屋子里的寒意愈发的深重起来。镜辞愈发觉得有些不适,如寻求温暖一般,上前握了他的手,却发觉仿佛只是握住了一块凛冽的寒冰。多年战事而致的分离,已经让他们很久没有这般相近同处。镜辞记得,即便是先前初入府中的那一段时间,她也始终默默做着自己身份嫡福晋的分内之事,而他从来就不曾温言于她。
“胤祯...”
眼见他恒久不变的漠然,镜辞如同往日一般,别了头去,缓缓道。
“时至今日,你以为...你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将军王?只怕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就算是怜悯,又得几人愿意...”
镜辞低低的垂着双眸,聆听着身后传来的急促呼吸声,她知道他身上散发的从未有过的迷茫,她知道他无能为力的怯懦,像是有一股力量吞噬着他的身体,由不得人选择或是拒绝。半晌,但听得嘭的一声,那一只青筋渐露的手臂,蓦地一拳砸在几案之上。
“祖宗有规矩,朝廷有法制。即便是新皇登基,功爵一日未夺,我爱新觉罗胤祯依旧是大清王朝的大将军王!”
她转过身,看着胤祯有些吃力的躬身撑着倚坐在面前。那一拳如同一把重锤,不仅仅是砸在木几上,更是沉沉的落在她的心头,激荡起回旋的涟漪,久不平息。
“就算你手握千军,你...你还有能力改变现在这个局面吗!”
莫名的焦躁感,像一支藤蔓顺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攀了上去。镜辞明知道他的固执亦不是一日两日那样简单,而自己无力的劝说,显得是那样苍白。
紧蹙着眉头,扬起颤抖的手臂。她似是已经被他激怒了一般,随意的扯过桌案上那一叠凌乱的宣纸,啪的一声扔在他的面前。
“你为何...就是想不明白...你明明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你...”
额角骤然传来的剧痛,让她止住了从未有过的怒吼。镜辞紧紧的抿着嘴唇,看着面前的他无神的盯着桌边的字迹,却又突然如受惊的猛兽一般,连着书案也一并掀了过来,甚至险些将她也掀倒在地。
从前的时候,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闷在自己的房里忍一忍,也就装作若无其事。也许真的,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失态。可眼下他的一举一动,关乎到整座王府的命运。他的头脑被怨恨局限在了那一方狭窄的天地,可她不能。她是他的嫡福晋,她必须为所有的人,做好最后的退路。
随着书案上的一切变成满地的狼藉,屋子里渐渐恢复到了平静,胤祯亦是置若惘然一般伫立在一旁。好像有什么说不清的痛楚,麻痹着自己的精神,什么都想不通,什么都想不了。
“我不是输给他。绝不是!...”
“皇阿玛曾说,他会在京等儿子从德胜门凯旋回朝。...”
“额娘说,她会备好我最爱吃的小点心在永和宫等我。可如今呢?...”
一个人坐在那里默默的数落,一个人坐在一旁静静的聆听。若是放在平日里,他和她也会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好夫妻。可是从前的平日里,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想到这里,她讥讽一般翘了翘嘴角,仍是默不作声的听着他的话。
“皇阿玛弃我而去,却把大位留给了四哥。额娘竟让人把儿子从皇阿玛灵前赶了回来。...”
“四哥已经不再是四哥,而是雍正皇帝。就连十三哥,也是鸡犬升天……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阿玛欺我,额娘负我!...”
震怒的话语声,回荡在脑海中。依稀仿佛还能回想起他所说的那种温馨的场面,抑或好像
是在昨日刚刚过去一般。
这番种种,镜辞又不明白。陪他走过这些年,一幕一幕尽收眼底。可是现在,并不是陪着
他一起缅怀过去的时候。自当前日得了消息,失魂落魄坐立不安的又岂是面前的他一人。
他就那样坐在面前,尽显着面上的麻木与茫然,镜辞忽然想伸手拥住他。可缓缓近了前,
猛的一掌挥了去,打断了他癫疯似的言语。
“爱新觉罗胤祯!”
“你就算不为自己留后路,也好歹为这个王府想想!”
许是镜辞那一份突如其来的巨大震惊让他有一瞬回不过神,胤祯蓦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冰
凉的指尖怔怔的发着呆。久握刀兵的掌心中,厚厚的老茧硬如同讽刺一般,刺痛着心底。惟是眼底缓缓摒弃了那分死寂,换上了挥之不去的失落与不甘,喃喃道。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话音未落,但见他深吸了口气,颓然退了几步,仰首而立。眼中映着的是身侧红漆雕栏柱子上悬挂的宝剑,那些征战的岁月依稀未远。随着嘴角的翘起,勾勒出疯狂般的戾气与肃杀,却徒留一分笑、九分凉薄。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做了三年多的抚远大将军,你以为咱们的雍正皇帝会轻易放过“大将军王”?”
东方泛起微微的鱼肚白光,她晃了晃有些僵直的身子,起身唤了他房中的下人前来,将眼前这个倔强固执的在风中跪了一夜的男人抬回到他的床上。只是他早已因寒冷与心力交瘁失去了知觉,失去了反抗及思考的能力。
或许,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后的逃避方式。她想。
趁着府里的一干众人还在熟睡之中,她悄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孩子们天真的睡脸,此时映在眼中,无异于心头最柔软的地方,生生扎入了一根尖锐的刺。
胤祯,只有我,才能陪你一直到最后。
她的手轻轻提了提弘明身上的被子,又转身抹平了弘暟床边的席帘,而后悄声向门外走去。
路过洛襄轩门前,她的脚步略一驻足,终是狠了心头也不回的自偏门而出,向着怡王府的方向,隐去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