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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柱幼驯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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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听说了吗?继国大家长现在就在川名先生的道馆呢!”
“什么!这么快就要给大公子找师傅了!”
“诺诺诺,最优秀的家伙都在哪里,怎么能不去呢对吧,啊?”
……
川名剑道馆内,川名老师傅端坐在高堂之上,身旁是继国大家长。他身上穿着件绣满眼睛纹样的羽织,风霜把他打磨成如今模样:不苟言笑,不怒自威。
“那么,按你所说,那个人是谁呢?”
道馆内傲然挺立的男青年犹如一枝宁折不弯的松柏树,他无惧风雪只求无愧于心。
男子的声音带着不一般的低沉与沙哑,“我以为,天下剑道最强者,是阿柳。”
佐藤健的用词是:最强
他对阿柳的评价如此之高,为何呢?
青年回想起自己看过阿柳月下舞刀的画面,那两柄银红色的双刀在她手中犹如两条银龙翻腾。
佐藤健被惊地退后半步,彼时月上重楼,洒下一地银白色的光辉。那人就站在他的不远处,一身青衫,笑意盈盈。正是这半步告诉他,他们之间存在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佐藤健从不为自己的行为后悔,诚于道,诚于心,他现在还不是最强,担不起这个名号。
台下人一阵躁动,川名先生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水,他和继国大家长心有灵犀般对了一个眼神,他说:“随老朽来吧,大人。”
蝉鸣了一个夏天,小小的继国严胜抓住树叶的一角,叶片遮住他的视线,突然有只手拨开绿意。
那只手修长,但并不纤细,指腹处带着茧子,反而透出一种习武之人的力量感。继国严胜抬起头,阳光透过那人的脑袋照射下来,他看见一张美的雌雄莫辨的脸。
那人穿了一件蓝青色的和服,衣服料子看起来十分舒适,上面还有印着回圆的暗纹。“他”顺手捋了一下耳朵侧边的碎发,一双眼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看起来好像身体不太好的样子,继国严胜愣了神,那人轻轻笑了一声,蹲下身子保持视线与他齐平,然后接过他手中的叶子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严胜,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师傅了。”
“师……师傅?”
继国严胜的目光穿过那人的肩膀看向廊檐下自己的父亲,看到他微不可见的点头动作这才放下心思,低声问候道:“师傅。”
六岁的继国严胜,稚嫩的手心因为握刀而结出一层茧子,他的手并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柔软,反而身上透露出一种少年老成的味道。
父亲常说,他是继国家的继承人,以后一定要把守护家族,把家族发扬光大,父亲说他是为了继国家好,也为了他好。
小严胜还不懂什么是“责任”,但每次他被那些剑道师傅们夸奖有天赋时,父亲脸上就会出现一丝浅浅的笑意。那么,只要按照父亲说的做,他就会开心吧?
父亲开心了,母亲也会开心,自己也会开心……的吧?
母亲,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了。
五岁的小孩儿脸上的迷茫一闪而过,随后目光坚定起来:他会做到父亲的期望的。
阿柳摸不清这个徒弟的想法,想着临行前她和川名老先生问,该怎么教徒弟。川名老先生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笑了一声,然后拍拍她的肩膀:“你啊,怎么扫地就怎么教徒弟。”
阿柳:………
现在老年人说话都这么玄乎了吗?
川名老先生的道馆在这一代能称得上顶尖,他本人也是一位剑道大家。那天,他应友人之邀聚一聚,左等右等,没有等到来人反而一眼相中了睡在巷子深处的阿柳。
那个时候的阿柳啊,身上尽是脏污,脸上被污渍遮挡看不清楚本来的面容,一双手死死握住那两柄银红色的双刀,气息微弱状如死人。周围两条野狗虎视眈眈,只等她咽气好饱餐一顿。
川名先生并不知道阿柳从何而来,只是直觉告诉他如果不收下这个人,他将抱憾终身。川名先生带阿柳回到了剑道馆,给她找了医生吊住一条小命。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必死无疑的脉象,甚至有好几次都停止了呼吸,但从某天开始阿柳的身体却一天天好转起来。
就好像起死回生一样。
阿柳的脸色逐渐红润,身体也开始好转,甚至有力气和川名先生对上两招。
没人能接下她的一刀,包括川名先生。
她的刀势,就好像深海下隐藏的波涛,在狂风和雷电的呼号中,卷死千层海浪,她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川名先生在阿柳手上撑不了多少时间,但他依然喜欢和阿柳比划两下,他说感谢阿柳让他突破自己的壁垒。
为了表示感谢,川名先生隐藏了阿柳的性别,让她能够更舒服的行走在这一方土地。
阿柳开始学着做一些家务,包括但不限于扫地,洗衣服,做饭,劈柴之类的活计,只是为了回报川名先生的善意。
但,她做不来太精致的活,煮的饭很难吃,衣服也常常被搓坏。阿柳只好去劈柴,扫洒落叶,然后找个角落看其他人训练,自己发呆。川名夫人看着那只名为阿柳的呆头鹅,干脆让她学着弹三味线,静静心。
阿柳力气大,一开始还总是容易把弦弄断,但是她肯学,有事没事就坐在院子里拨弄琴弦,一来二去还真让她弹出个调来。
那样平静的生活,给予阿柳莫大的快乐。
她问过为什么川名先生为什么要让自己成为继国家大少爷的剑道老师。烛火映照着川名先生的白发,脸上的皱纹沟壑愈深,“当然是希望你这孩子,不那么孤独啊。”
阿柳听着这番话,不自觉的撇过头低声念叨:我怎么会孤独呢?
她早就死了,死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之中,尸体在断了暖气的室内冻地邦邦硬,也幸亏天气冷,不然还会臭到别人。
阿柳从小就学会一件事,对事情不抱太多希望,到后来就不会失望了。
但阿柳是个懂得感激的人,那么,川名先生希望她做的,她会做好的。
“师傅……师傅?”
“嗯?”
阿柳回过神,她脸上露出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抱歉,刚刚走神了。”
“没事的,师傅,我刚才这样对吗?”小严胜的眼睛亮闪闪的,期待地望着自己新的剑道老师。
“当然啦,因为严胜是天才嘛!一定要相信自己啊!”
就像扫去落叶一样,随着自己的想法,循序渐进就好了,毕竟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对吧!
阿柳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的眯起来一点,继国严胜记得阿柳的瞳色,比一般人要浅一点的棕色,清澈如水,里面倒映着小小的他,仿佛映照了一整个世界。
年少的他不清楚那是种什么感觉,好像比第一次收到父亲夸奖还要开心,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种感觉更像适合母亲待在一起的安心,这份安心之中更多的是夹杂了一些独享的宠溺。六七岁的孩子,作为家中被寄予厚望的长子,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了。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儿,谁不渴望父母之爱呢?
他似乎已经快忘记和母亲撒娇的感觉了,母亲身边有缘一陪着,父亲也不喜欢他见缘一,他其实很孤独,又不知道如何表达。
那,和师傅再亲近一点也没事吧?
这么想着,他垂着眼睛悄悄的把自己的身子往阿柳那边又挪动了一点点,像一只小猫。
小猫继国严胜掀起一点眼皮,恰好对上阿柳忍俊不禁的笑颜,就明白自己所有的小心思全部写在言行举止上,还被人识破了。
阿柳看着自己徒弟故作正色,看着他强撑一口气倒也不说破,只是又揉揉他的脑袋,打趣:“严胜啊,师傅这么受欢迎,也是很为难呢。”
“师傅!!!”
“哈哈哈哈好啦好啦,师傅不说啦!”
严胜确实是一位剑道天才,仅仅几年他就从一个在阿柳手上过不了一招的小孩成长为能和佐藤健有一战之力的少年。
佐藤健,川名先生坐下最得意的弟子,也是阿柳能说的上话的朋友。
他今日是来找阿柳切除,顺便辞行的。
“真的要走了吗?”阿柳想不明白,远走他乡,为了寻找剑心,难道剑心这种东西还能丢掉吗?
佐藤健喝了一口手里的花茶,眼神扫过阿柳旁边端端正正坐着的明显眼神不善的继国严胜说道:“是啊,你知道的,我一向自由自在惯了,师傅都劝不住。”
听到他提川名先生,阿柳脸上的神色恍惚了几分。
川名先生前年去世了,在这个人均寿数不到六十岁的年代,川名先生足足活了七十岁,是在去年冬天,梦里发现去世的,嘴角还挂着笑意。
佐藤健用两年时间稳定好道馆,今天来找阿柳切磋,然后他就准备背起行囊去完善自己的剑心。
“那么…开始?”
“开始吧。”
阿柳是极其罕见的双刀流,或者说她无论是单刀还是双刀都使的来,那些都在她手上就好像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入场,站定,鞠躬。
电光火石之间,佐藤健已经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刀,还没碰到阿柳,刀身就和她的刀擦出一阵火花。两人位置交换,佐藤健头也不回寻着反方向攻向阿柳腰间。
她却早就不在那里了。
佐藤健感受到自己下颚处有个的东西凉凉的,还泛着银红色的反光,他便知道自己又输了。阿柳的速度快的不像人,反而像雷霆一般,他觉得自己手臂都要被震麻了。
可能有的人就是天之骄子吧,生了一颗玲珑剔透的心,永远以往之前不会为任何事情绊住脚步。
佐藤健羡慕这样的阿柳,也希望她能一直保持下去。
叹了口气,有些自嘲的笑一笑,“哎,还是打不赢你啊!那我也要更努力才行!”
阿柳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找自己的道路,要找自己的道路!我当年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你听进去了,怎么这句最有用的你怎么听不进去?”
阿柳最恨在牛角尖的人,偏偏这个人还是她朋友。
佐藤健陪着笑,不在意的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当时年纪小,听不进去劝,现在已经迷途知返了。走了走了,不送了啊!”
佐藤健走的很快,离去的背影显得那么潇洒,他不再困于阿柳无心的一句话中,而是开始完善更真实的自我。
“师傅,他要走了吗?”
继国严胜皱着眉头,他背过手去,手指不安分地捻着自己衣服上的料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像一个害怕糖果被别人抢走的小朋友,又好像领地被别人侵犯的雄性动物。
那种奇怪的不安感从心里的某个角落滋生,然后不停的围绕在脑海中。
“是啊,他去寻找自己的剑心了。”
“严胜,你呢,你找到了吗?”
阿柳第一次见面时就提出的问题:严胜,你的剑道里承载了什么?你是为谁而挥刀的呢?
“我……”
我是为了继国家,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缘一,也为了师傅……
继国严胜不敢说,他怕阿柳觉得他的剑道不够纯粹,因为阿柳说过,当一个人的心里承载太多的时候,他的道不够纯粹。
挥刀而战的理由,一个就够了。
每当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人就会下意识逃避。严胜总想着阿柳的目光能够在自己身上停留多一点,再多一点。
年岁愈长,念想愈深。
阿柳觉着,对一个七岁小孩而言,现在问这么高深的哲学问题,怕是为时尚早。她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之前看到的那根竹笛?是为了缘一做的吧?”
“是……是的!”
阿柳远远见过缘一几次,他总是依偎在朱乃夫人身侧,安静不讲话。听下人说缘一好像是哑巴,没被选择的公子只能一个人孤独的住在小房间里。
阿柳庆幸自己的弟子心怀热枕,冒着被最尊敬的父亲,责骂的风险也要为自己的弟弟送上一份亲手制作的生日礼物。
这对兄弟,以后会否改变双生子是不祥之兆的观念呢?
阿柳明里暗里为缘一送去过不少吃食和衣物,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在这个孩子的眼睛里能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那种感觉,触及灵魂。
阿柳长时间的沉默给严胜带来一种恐慌。
他不知道某人只是在想事情,可人类往往最惧怕为未知东西。
送什么呢?
宝石?钱币?还是衣服书本?
可这些师傅好像都不缺,他,什么都不缺。
就像唐书里写的君子一样,端方而立,
一轮明月下,这对师傅各怀心思发着呆,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师父,真的就叫阿柳吗?”
“我本姓柳生,名郁江,不过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大家都叫我阿柳呀!”
“柳生郁江……?是母亲取的名字吗?”
“是自己取的,有点奇奇怪怪。”
“师傅取的才不奇怪!”
“好~”
“师傅,以前还有人叫过你的本名吗?”
“你猜?”
“师傅!!!”
“好啦好啦,以后在跟你说。”
“……哼”
“那……等到我养的花开了,师傅再跟你说。”
“师傅要说话算话!”
师傅当然说话算话,因为师傅从来养不活任何东西嘛!
那些过去,就让它随风飘散吧。
严胜,往前看,旭日初升,把握当下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