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山中狼》鸾镜烛颜

2、缘起粪水 红灯红帕，

　　红灯红帕，新娘新嫁。安家娶妻本是方圆百里的大喜事，但是安家宅院的四下静的诡异，灯火通明，不见喜迎嫁娶的高堂，院落大开，不闻亲朋登门的喧笑，红烛明灭，没有红娘笑闹也不见丫鬟侍女，只有红帐下昏睡着凤冠霞被的新娘子，喜帕下的陈小娘做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梦见自己还是慎阳县陈县令家那千娇万宠的蓉小姐，陈县令而立之年仅有两子，再无所出，将到不惑终得一女，取名蓉字。陈家主母刚诞下蓉姐就撒手人寰，从此蓉姐抱养在陈老太太膝下，常伴陈老太太在家祠诵经，极少见人，据知州家里嬷嬷说，出落的楚楚动人，当得一个出水芙蓉。
　　熙祉十二年三月，春和景明，慎阳县人熙攘攘的街市旁，一辆马车停在一家饭馆，先下来一个小丫鬟，转身扶了位小姐下车，赶车的自去后院喂马，待进了饭馆。先看那个丫头，身着襦裙，总着角，脸上难掩稚气，但是行为恭顺，举止颇有规矩。小姐身着绛紫色的衣裙，妙步轻轻，再往上瞧，却是姿色平平，反倒不如旁边的小丫鬟让人眼前一亮。大熙民风开放，女子也可同男子般抛头露面，店堂伙计谄笑着请陈蓉主仆靠窗落座。丫鬟递出一块碎银，脆声声对伙计说：“上一壶白毫银针，余下的赏你吃酒，再不叫你时，别过来打扰。”伙计乐的合不拢嘴，自摆茶去了。就见丫鬟低声对小姐指了指窗外，窗对面的门店牌匾正是楠木金漆的百井阁。
　　百井阁是
　　日头将近巳时，饭馆生意渐渐热闹，距离主仆旁边不远，坐了四五个书生，酒菜上齐，正聊的火热，陈蓉一边低头吃茶，一边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
　　“安家是盘踞梧州百年的商户，传到安志鹏也就是安大爷手中，已渐式微。天熙十三年，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曾出游梧州，夜宿清露寺，梦到仙女莲步而来，醒后空中传来佩玉鸣鸾，琴声清越。问及随从，原来安志鹏的长姐也夜宿寺内，见明月星朗，兴起抚琴。殿下遂心仪纳入，求诏封蕊夫人，传为一段姻缘佳话。”
　　“如今倒没听人提及这位娘娘？”
　　“你有所不知，天子荣登大宝，蕊夫人却不幸病逝了，世人都道圣上得到天仙相助，功业既成，仙人自是要升天，向天庭复命的。”
　　“天子真命，蕊夫人如何相助？”
　　“天子北丘封地属于旱地，蕊夫人聪慧过人见农人田间汲井灌溉，就依山势作牛马流水图，第二年北丘谷地丰产，上千谷担竟解了京城的饥荒之乱”
　　“怪不得御用翰墨四宝都自安家采办，原来是圣上感念旧情。”
　　“不过安家以琴为媒，泄露了天机，天道轮回，也没有逃得开。”
　　“那怎么说？”
　　“安大爷膝下四子三女，二少爷本是嫡出，却是一个天残之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茶碗打翻的声音打断，那人瞧了一眼只脚，据说连脊背都被抽走了骨筋，是不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后面声音渐息，在座各位领悟其中意味，闭口不言。天熙十四年先帝薨逝急诏太子回京，太子回京途中，哀恸不察，竟然马失前蹄，重伤不久也驾鹤西去。前太子念皇太孙年幼，是以传位给了今日的天子。
　　坊间众口悠悠，幸而芝麻小小的慎阳县，距京都千里之遥，朝廷铁衣也懒得来料理长舌的书生。
　　陈蓉看向窗外，已经过了午时，就唤了丫鬟出门，饭馆的掌柜乐呵呵递上来一包点心：“小店招牌绿豆糕，贵人多多赏光”。驾车的人跳下来单手接过，众人这才发现驾车的竟也是个丫鬟，她身形削瘦，肤色略黑，目带精光，个头比随侍的丫鬟高了点，马车行至街口的时，就看见几辆马车停在门口，几个公子哥正戏笑着朝着个柱拐的人合围过来，人影之间能看到那只拄拐的手青筋暴露，他一只脚悬空抬着，脊梁背上好像鼓起了大包，但是身形却不显矮。人群中为首的正是庆城县有名的纨绔王兴贵，安家虽然是皇商，但是安二少爷生下来残疾，纵使安大爷护爱，仍抵不过成为家族弃子，王兴贵是慎阳县有名的纨绔，见了安二少爷，总要借机羞辱几句，逞口舌之快。他一脸玩世不恭，瞥了眼安皓白攥住的拳头：“安二少爷，好久不见啊”说着就要把手搭在安皓白的拐杖上。却不知怎么被安二少爷侧身闪开。王兴贵给同伙使了个眼色，围上来的同伙里有一人伸手摸向衣袖里，隐隐里见寒光微闪，陈蓉瞳孔一缩，街头小痞怎会携带凶器？扭头吩咐贴身丫鬟，丫鬟身形一闪混入人群中。
　　“春元月上灯卯时……”安皓白的声音不辨喜怒，王兴贵乍听一怔之后，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听着安皓白像要继续讲下去，“城墙东的第三道垭口……”一边忙挥手挡住了同伴的围拢，一边急切再伸手抓安皓白，可惜又是抓不住，一时急的满头大汗，连声打断：“你在讲什么鬼话，走走，城西头走一走去”，正拉扯间，那个袖口藏凶的同伴趁乱向安浩白撞去。
　　“借光，借光”人群里一个挑着粪担子的农人高声吆喝着闯进来，仿佛避之不及般摔倒在地，一股子恶臭蔓延，人群像退了潮掩鼻避走。王公子低头看看自己崭新的袍子，泼了一层粪水，黄绿莫辩，靠他近的几个同伴均无幸免。
　　“兔崽子！”几个公子哥不再管安二少爷，转头去追那个逃跑的农人，眼看就要追上，王兴贵伸手去抓，不料竟像是摸到了一只泥鳅，滑不溜秋，咕噜一下钻到人群里去了，大概自知闯了大祸，连粪担子也不要了。剩下几个公子哥原地打转，污秽熏天，张望着不知道是抓人还是躲人，气急地唤下人赶马车来。几个大胆的路人聚在一处围观取笑。
　　人群之后，安皓白紧握的手松开了，这时一个侍从快步跑来，：“少爷，我把你写的药方给穆掌柜，他看过药方，连连称奇呢，说是天麻疏风什么的，制丸见效更快。跟少爷你说的一模一样”说罢扬了扬手里的药包，仔细辨认着上面的贴封：“临走的时候又按你的方子抓了一次僵蚕、苏梗……”。没等他话说完，安皓白早就支着拐杖调头走远，侍从连忙追上。
　　日头已经西下，春日料峭的寒意渐渐渗上来，安皓白仍在夺夺的声音里走着，行人听到身后的声音，就知道是谁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安家的这位瘸了腿，驼了背的安二少爷不乘马车，一个月总要在闹街行走几次，安家大老爷心疼儿子腿疾不便，苦苦哀求他不要再出门，据说也关过许多时日，但是安二少爷像是中了邪似的，哪怕街上劣童围着他唱歌取笑，他依然毫不避讳。
　　陈蓉的马车在安皓白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总角的丫鬟手拉着马车缰绳，使起马来略有些费力的样子，看来平时是不驾马车的主。这时一个燕子般的身形闪身钻进了马车，正是陈蓉的另一个贴身丫鬟芰荷。芰荷进来便安静地坐在边上，默契般没有打扰沉思的陈蓉。“看清楚没有？”“确有耳下墨刑”“速去府衙跟我哥报信，另外留这件暗信给那挑粪夫，如果后面有人找麻烦，就带这信到董大脚行找黄拂风”陈蓉的声线极清：芰荷听闻把信件收入怀中，一闪身又出去了。马车竟一点簸顿都没有，行家便知是带了功夫的。
　　“菱叶，今日先往家里去吧。”车帘外的丫鬟应声赶着马车，
　　陈蓉掀开车窗帘，看了眼街上那个一顿一瘸的背影，慎阳县在父亲治下久安，岁前在县域附近刚剿了一窝悍匪，这些贼人从青州逃窜而来，耳下带有刺面，刚才围住安少爷的人群里，有几人阳春三月着棉袍立领，又疑他袖中暗藏凶器，这才遣芰荷一试，亡命之徒已是惊弓之鸟，为何冒如此大的风险当街行刺安皓白？如果安皓白不好拿捏，恐怕退婚之事需要从长计议。
　　马车里陈蓉从包袱中拿出用荷叶包好的兽皮，浸着药水低头擦拭起来，再一抬头，脸似桃花放蕊，眉似春山带雨，眼如秋水含情，眉蹙目转，满室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