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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承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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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轩,你还要瞒我到何时?”
穿堂风将火烛吹得晃晃悠悠,光影摇曳,近在咫尺的两个人都未去看对方神情。
傅如雪欲搀扶沈湛的手顿在那里,片刻后,她直起身,轻笑出声。
“你发现了?我哪里露了破绽?”
沈湛抬眼望她,惊讶于她承认得如此爽利,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傅如雪却是轻松自若,想了想,恍然道:“你见过我练剑对吧?记性真好,我入军营后也就偶尔练上一两次,还叫你给碰上了。”
“不过单凭这一点你就认定我是傅轩?借尸还魂,不觉得荒谬吗?”
傅如雪双臂环胸,站在离沈湛一步远的地方,定定看他。
沈湛抿了抿唇,回道:“不,你活着我很高兴,只是……”
只是从一介男子变成女儿身,着实叫他不敢相信,所以才会以伤试探。
见她毫不避讳男女之嫌,这才……
“你还好吗?”沈湛咽下后半截话,转了话头道。
傅如雪叹口气,能好才怪,如今这副身子骨娇柔难当,以后怕是有得苦药吃了。
“且不说捡回一条命,单论今晚取了勃尔铁那老贼性命,我就好得很!”
傅如雪语调欢快地道:“想来天亮之后,商州城头就要挂上大周旗帜了,我从军的夙愿也算完成了。”
沈湛唇角弯了一瞬,但很快扯平。
语调艰涩道:“那你、要与傅元帅相认吗?”
等待回答的时间格外难熬,阴影中,沈湛的手再一次握紧了桌角。
在离开泾县时,傅如雪目标明确,她要到金州和祖父相认团聚。
可眼下,商州城攻破了,北疆即将收复。
傅如雪觉得自己该功成身退了,就像史书里记载的那些激流勇退的臣子。
祖父已经承受过失去她一次的悲痛了,没必要为她担忧。
况且她生在北疆,长在北疆,京城那个家没有半分回忆和牵绊。
祖父回去是要享天伦之乐,一家团圆的,她要是跟着回去,怕是立马要被嫁出去。
傅如雪想好了,只是未等她开口,沈湛先一步道:“你说过,待北疆收复要与我大醉一场,要游遍大周山河美景,若是你与傅元帅相认,他忧心你的身体,还会放你出京吗?”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但不知怎么,傅如雪从中听出了点旁的意味。
她弯腰凑近,笑道:“沈兄,是舍不得我走吗?”
朝着光,近在咫尺的娇颜笑靥如花,沈湛心跳不受控地乱跳起来。
不,不对,她是傅轩,是纵马疆场的大周少年将军,他们是兄弟之谊……
沈湛脑中乱糟糟的,一会儿回想傅轩与他武场打斗,一会儿闪过少女执花而舞的画面。
但当两人四目相对,仿佛有漩涡将彼此深深吸引。
“公子,我们回来了……”
撤退回来的兄弟们都无大碍,沈金高兴地进来复命。
等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打断了什么,想退回去也晚了。
“按计划蛰伏,待城内情况稳定再行出城。”
沈湛叮嘱完,又想到什么,叫住想走的沈金,道:“扶我去偏室,这里留给……姜姑娘休息。”
傅如雪抱臂看着沈湛被扶走,不由摇头轻笑。
她走到床边,看到剩余的两个包裹,便打开来瞧瞧。
让她没想到的是,两个里面装的都是女子衣裙,只是一件料子款式都极为粗糙廉价,一件却做工考究舒适柔软。
傅如雪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沾染了不少血污,唇边不由泛起笑意。
考虑得当真周全,那套做工粗糙的,想来是离开商州时穿的,低调不惹眼。
想到这里,傅如雪埋在心里有些日子的疑虑又冒了头。
虽然是生死过命的好友,但她对沈湛的身份多有猜测。
他假扮过送粮护卫,手下有一批愿效死的属下。他在香云楼一掷千金,想来身家丰厚。
最令她在意的是,沈湛对军功毫无兴趣,冒着生命危险与她联手除掉了勃尔铁,却不想被人知晓,还要偷偷摸摸地离开商州。
她是因为身份不明,迫不得已,沈湛又有什么顾虑呢?
偏室内,沈湛盯着地图出神,沈金轻手轻脚地搁下洗漱之物后离开。
沈金很困惑,撤离计划在昨晚行刺前已经规划好了。
他们乔装出城,然后在金州停留一日,好让公子和姜姑娘祭拜傅少将军。
再之后公子打算带姜姑娘回家,哦不,是南下求医,毕竟江南山清水秀气候宜人,名医还很多。
当然,公子也没忘姜姑娘在泾县的亲人,若是姜姑娘愿意,可以绕回姜家一趟,就不劳烦镖局的张娘子带信了。
所以,安排得如此妥帖细致了,还有什么要想的啊?
陋室窄小,窗扇多有破损,夜风带着凉意侵入。
久坐不动的沈湛终于被冻回了神,冰凉的手指蜷缩进掌心。
似乎打定了主意,他表情冷硬地收起地图,又铺纸研墨写了几张字条,一一塞进传信用的竹筒中。
做完这些,沈湛来到窗边,透过破烂的窗纸看向主屋,里面已熄了灯。
曾经,他和傅轩结交,因为傅轩并非喜欢追根究底之人,以沈三的身份可以轻松应对,他便放任了自己。
与“姜攸”相遇,答应护送她不过是举手之劳,仅仅觉得可以为是去的好友做点什么。
但随着“姜攸”被掳,他进商州救人,一切都向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
时至今日,事情还在掌控之中,可沈湛却心乱如麻。
做出的决定仿佛悬崖边绷紧的绳子,明明牢靠得很,但还是无由来的让人担心它随时会被切断。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商州城高挂的大周旗帜上,红底绣黑的大旗在风中轻晃。
站在城楼远眺,曾经的大将军府仍冒着残烟,整个府邸被烧毁了大半。
傅元帅心情甚好,遥指着陈州方向问:“先生以为,何时能拿下?”
旁边,吴连山一夜未眠,眼睛有些红,但精神头好得很。
难得笑着回道:“众将士一鼓作气,陈州城防又稀松,想来晌午之前就能拿下。”
兵贵神速,商州城的厮杀在夜晚进行,元帅又提前在两城之间的要道上设伏。
想来此刻陈州才觉出不对劲,这么短的时间,也根本不够他们往大本营报信。
傅元帅点头赞同,两人继续往前走。
忽然,一个将官捧着个方方正正的红木匣子过来,躬身行礼。
“禀报元帅,傅少将军的……已取回。”
苍老的手抚上匣子,傅老元帅眼中悲痛浮现。
但很快,那抹悲痛被坚毅取代,只听他道:“依军例烧了,骨灰交给朱丛带回合葬。”
将官领命而去,吴连山低声道:“元帅节哀,少将军泉下有灵,也会希望元帅您保重身体的。”
傅元帅面露苦涩,当初儿子儿媳战亡,他悲痛万分誓要报仇雪恨,战场上冲杀太过以至受了重伤。
如雪那孩子孝顺,乔装打扮成亲卫小兵来照料,而他看到如雪天生神力心心念念为爹娘报仇,没多考量就同意了。
时至今日,他后悔也晚了。
只愿今后北疆安稳,大周繁荣昌盛,唯有此,才能告慰如雪在天之灵。
*
“将军,将军,不好了!”
不等仆从禀报,一个皂衣青壮便闯进了正用饭的刘家厅堂。
刘家人整整齐齐都坐在一块用饭呢,左边从高到低五个男子皆是刘宏亲子。右边从少年到娃娃乃是刘宏的孙儿们。
这一堂少说有十几个,真可谓枝繁叶茂,儿孙满堂。
看着来人,刘宏不悦道:“乱叫什么,出了何事?”
皂衣青壮喘着粗气道:“元帅昨夜攻了商州!”
刘宏噌地站起,“什么?你再说一遍!”
“元帅昨夜……”
“够了,我知道了!”刘宏面色青黑地打断道。
他听的够清楚了,只是难以置信罢了。
明明商定好的半个月之期,竟然提前这么多,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堂上刘宏左右踱步,很快他下达命令,一是叫人去细细探问战况,二是叫人备马要去军营,三是派人去请先生。
这一条二条都好说,可刘宏都上马要走了,去请先生的人还没回来复命。
心头浓重的不妙感传来,刘宏叫儿子们先去军营,自己则下马回府。
刘勇不知他爹怎么那么重视先生,明明军营状况更紧要。
元帅攻打商州这么大的事,都没和他们刘家通气,三弟在军营也没传消息回来。
难道元帅根本没调用刘家军营的兵?不可能啊,他们军营驻守之地离商州最近了。
刘宏脚步匆匆,到最后小跑起来,铠甲撞击着发出闷响,像一声声丧钟震得人心慌。
一进院子,明显的血腥味传来。
来唤人的下人被刺死在门口,尸身朝外脸朝下,伤口在后腰处,显然是被人从后面捅死的。
而屋内,一个铜盆里火星残存,黑色的灰烬飘得到处都是。
先生坐在靠椅上,嘴唇青乌,唇角流血,已然中毒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