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月亮》小羊咩咩哒

1、葬礼 我

　　我似乎生来就是不受欢迎的人。 ---小怪兽日记
　　从小，余悦璇就是亲戚口中的“怪胎”，只因她的出生不仅使余母难产而死，也间接使余父在接下来的十年间整日酗酒无度，最终因心绞痛在仅四十出头的年纪早早离世。

　　余父入葬的清晨，天色阴郁沉重,黑云低垂，似雾非雾的灰气轻轻地浮在空中,像是披上了一层隐晦的纱，雨水在厚厚的云层中发酵,还未露面,余悦璇鼻息间就已吸入哭泣与阴谋的味道；昏暗之中，身后那群穿着黑色礼服的亲戚仿佛在为某个人悲伤，又或许在为所有人暗自窃喜。
　　在棺椁下葬的瞬间，好似一道催命符般，催下了亲戚们的泪水，催出了他们的一声声尖细悠长的哭喊。十岁的小女孩静静地跪在黑白色遗像前，一双清凌凌的鹿眼里毫无情愫，漠然地看着眼前的表演。昔日里刻薄刁蛮的亲戚似乎戴上了一张张令人作呕的“假脸”，假惺惺的面容上神色凄楚，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地回响在耳边，只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突然，人群中冲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扬起手对着余悦璇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巨响打断了人们奋力挤出来的泪水，场面一片静止，空气被搞得紧紧张张，如同一条绷着的弦随时都会咔嚓断掉。先反应过来的人急忙跑过去扶着老妇人，后知后觉的人也聚集在老妇人身后，一条以遗像为分界的无形的线将余悦璇与老妇人等一众划分开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跟你那个黑心肝的亲妈一个德行，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是因为你这个怪胎，我的瑾怀又怎么会死？所有人都那么伤心，只有你！只有你冷着个脸，难道你就一滴泪也挤不出吗？我们老余家是上辈子欠你了吗，你个腌臜的赔钱货！滚！你马上给我滚！”
　　老妇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右手轻拍着剧烈起伏的胸脯，苍老的脸上面色发红，左手指着被打倒在地的小女孩恶狠狠地叫骂，凌厉的眼神仿佛一把闪着寒光的刀，要将女孩的躯体一片片剐下来。周围的亲戚都紧张地盯着老妇人，像是群饥饿的财狼看见一只奄奄一息的猎物，眼神透露出无尽的贪婪与疯狂。

　　呵，这余瑾怀终于死了，可不枉我苦心布下柏悦难产而死的这场好局。现在，大房就只剩下一个毫无用处的老女人和两个年纪尚幼的小屁孩，对我根本毫无威胁。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余家二房继承人余琀暗笑，内心难以平复的兴奋让他整个人不住地抖擞着，原本还算清秀耐看的脸庞上浮现出扭曲狰狞的笑容。余琀抬起低沉头，猛然一下与余悦璇对视上，女孩清澈的眼神像是能洞悉他腐烂不堪的内心一般，重重地直击着余琀：
　　这个煞星怎么盯着我，难不成她知道了什么？不会的，不会的，她从娘胎里出来就没见过亲妈，这么多年余瑾怀对这个扫把星女儿也是不管不问，任由她自生自灭，要不是余笙那小子又当爹又当妈的把她带大，她可活不到现在！再说，就她一个小姑娘，就算知道了什么也拿我没办法。
　　另一边的余悦璇根本不知道余琀心里头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人笑得好生吓人，难道是狂犬病发作了？可这个地方开也没有狗啊？

　　余悦璇来不及多想，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她跑来。余悦璇轻眯着眼，终于看清了来人，嘴角扬起弧度，露出浅浅的小梨涡，眼里的冷漠仿佛冰雪消融般消失不见。眼前的少年眉目深邃，细长的丹凤眼，眼角点缀着的一颗小痣跟余悦璇如出一辙，下颚弧线瘦削流畅，喉结突出，穿着一身的黑色西服，清隽的脸上还挂着几滴汗在流，头发也有些湿湿的，刘海被撩了上去。
　　“璇璇，走吧!哥哥带你回家！”
　　余笙一看妹妹那红肿的半边脸，便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可尽管心疼，但在余瑾怀的葬礼上也不好发作，只能先把余悦璇带走。但余家的那群亲戚对余父留下的遗产可是记挂的很，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让他们离开。

　　“小笙来了！哎呀，这是做什么，葬礼还没结束呢，现在可不能走。刚才就是大伯母和璇璇闹了点脾气，他们可是亲爷孙，吵了两嘴也没什么严重的。来，璇璇乖，到小姑这边。”
　　年轻女子面容娇艳,憔悴泛红的眼角也难掩脸上虚假的笑意。
　　其余的亲戚看着余小姑先出了头，也不甘落后地向余笙“描述”着刚才的情景。
　　“这是也是你妹妹做的不对。在自己亲生父亲的葬礼上一滴眼泪也不掉，就冷冷地跪在那里，你说这怎么能行啊？”
　　“就是呀，悦璇的性子也太冷漠无情了，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仇人的葬礼上!”
　　“这小小年纪就这样，长大了可怎么办啊？”

　　余笙面无表情，冷眼看着余家人虚假伪善的嘴脸，薄唇紧抿，透露出内心的不耐，已同成年人一般大小的手掌紧紧包裹着妹妹的小手。在一群豺狼虎豹的包围之下，势单力薄的二人是对方唯一的依靠。
　　“你们家都是你们做饭吧，这么会添油加醋。都是群快要半截入土的了，还合起伙来欺负一一个小辈，跟人沾边的事你们是样样不做！”
　　“余笙，你这是什么口气！我们可都是你的长辈，你居然敢当面说这样的话，还有没有身为余家人应有的教养？”
　　“哼！别说当面骂你们，你要是听不清我还能等你入土后刻在你碑上。要是我说的话伤到你们那少得可怜的自尊心了，别怀疑我的教养，我就是故意的。”
　　“你！你......”
　　“我还不知道你居然是个结巴，呵！狗咬了我，我当然不会咬回去，但是我会用棍子狠狠地打，打到你们不能再叫唤为止！”

　　“够了！你给我住嘴！”
　　许是被余笙越发不着调的话气急了，先前在一旁沉默不语的余老妇人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指着余笙破口大骂。
　　“你瞧瞧你在说些什么？你们兄妹俩可真是好样的啊！一个冷血无情，天煞孤星；一个目无尊长，口无遮拦！两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货色，我大房的脸今天可都给你们丢光了！”
　　余笙看着被气得直发抖的老人，闭上眼，仿佛看见自己不在家时，年幼时的余悦璇像路边的乞丐一样小心翼翼地讨好余瑾言，希望能得到一口饭吃。明明是余瑾言的亲生骨肉，却毫无底线毫无尊严地承受着亲生父亲无休无止的胡搅蛮缠，有时候余笙真的怀疑余瑾怀已经疯了，神智清醒时就整日喝酒，对他们熟视无睹；发病时就对他们拳打脚踢，在家里大吼大叫，而眼前的老人更是余瑾怀暴力行为的帮凶。
　　“奶奶，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您。无论您以前怎样辱骂我和璇璇，我都忍了，可您这次真的是过分了！璇璇不是怪胎，更不是什么天煞孤星，她是我妈妈九死一生，拼尽全力也要生下来的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妹妹！我爸留给我们的遗产我处理好了，一分都不会留给这些人，而您......我会送您去城北的养老院好好颐养天年。”
　　余笙话一出口，就将余家那些亲戚的如意算盘打了个稀烂，所有人都面色惨白，余老妇人更是没有想到他竟然这般果断绝情，两眼一白，昏到了过去。可心心念念那份遗产的众人根本不愿理会瘫倒在地的余老妇人，事到如今又不敢拦住余笙和余悦璇兄妹二人，只能相互叫骂着，埋汰对方办事不利，竟然斗不过一个未成年的小孩。

　　墓园外，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门口前停下,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璇璇，阿笙，累坏了吧？快上车，林姨带你们回家。”
　　林薇话声轻柔婉转，带着些许江南地区独有的吴侬软语，皮肤白皙细腻，周身泛着如白玉兰般清雅的气质。
　　看着那一高一矮迟迟不上车，林薇不禁微微勾唇轻笑。
　　“怎么，还怕林姨卖了你们不成？快要下雨了，别傻站着了，璇璇上车，我给你添了些衣服鞋子，放在了在座位上，还想要什么可姨别客气，直接说呐。”
　　余悦璇看着哥哥坐上了女人的车，也连忙打开车后门，还未坐进去就被面前推得像小山似的衣物吓了一跳。余笙紧张关注着妹妹，也看了眼后面，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璇璇没事，快上车吧！从今天起，林姨就是我们的法定监护人了，哥哥之前跟你说过的，我们要在林姨家住一段时间。”
　　“嗯，我记得的。谢谢...谢谢林姨！”
　　余悦璇小声地回答着，又觉得道谢的声音太小，害怕被说没有礼貌，不自觉地加大音量重复又说了一次。
　　女孩怯怯生生的摸样令林薇不由得有些心疼，想到她经历的那些糟心事，鼻头一酸，泪水从眼角迅速划过，但怕兄妹俩多想，急忙用手背拂去眼泪。
　　“哎，真是的，跟林姨讲什么客气？我家里有个和阿笙差不多大哥哥和一个比你小点的妹妹，性格都是活泼开朗的，就是爱惹事，璇璇不用怕。就把那当成自己家，要是受委屈，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一定记得跟我说，姨替收拾他们。不说了不说了，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余悦璇听着林薇的话，她感觉好像自从出生以来，除了哥哥的关心，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母亲的温暖。从前她总蜷缩成一团像个小刺猬一样抵御着外界的伤害，但这一次她整个人似乎从心底发出了愉悦和期待：
　　是属于我的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