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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桑榆已晚 门口赫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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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来我们家吃饭吧,今天有你最爱吃的油焖茄子。”电话那端天杰的声音亲切地还是和十多年前初见那般,就是你我能想象到的最俗套的故事——青梅竹马,不过相处得太过亲密,亲情日渐增进,爱情的火花却始终没有点燃。
“好啊,”我爽快地答应,“妈妈的油焖茄子啊,我好想念啊!”
天杰的妈就和我妈一样,他喊我妈妈也叫“妈”,小时候的习惯,长大了虽然觉得不妥,可要改起来也着实别扭。
那头传来轻轻笑声,“恭候大小姐大驾,桑榆,”我等了等,天杰欲言又止地说,“你胃不好,以后要按时吃饭,没时间吃就到我们家来吃。”
我沉默,还是很温暖,“好,拜拜。”
挂了电话才想起一件事情忘了问,今天似乎是天杰家小儿子满周岁吧?
左手提着大包小包的童装、童鞋,右手拎着奶粉、儿童玩具,妈妈来看门,惊诧,“桑榆,你怎么还那么客气?”门刚刚打开,我就听见了房间里孩子的哭闹声,妈妈拉着我的手絮絮道,“你在南方念书一去两年不回来,我们都挺想你的,你看,这又瘦了。天杰从前还惦记你呢,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那时候迦迦刚和他谈朋友,差点闹出误会来。”
迦迦,是天杰孩子的妈。我正要接茬儿,看见天杰从里屋出来,一件雪白T恤衫很轻松休闲的款式。
我愣了愣,“嗨。”两年不见,还是会生疏的,无论从前多么亲密。
孩子啼哭不止,天杰不住往里探头探脑,我善解人意呀,我说,“你想去就去吧,我也进去看看你那大胖小子。”
天杰讪笑,“这小子闹得不停,我怕迦迦照顾不来,唉……你以后就知道,小孩子最难带了。”
“是吗。”我的笑容凝在嘴角,心痛如绞,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
十六岁,溽暑的天气,天杰和我参加夏令营,夏季的夜里,那个篝火晚会上人人都激情澎湃,啤酒,白酒,不拘什么灌水似的倒进肚子里,我们都太冲动,我们都太年轻,我们……也都很糊涂。我惊慌失措发现了那个快要掩盖不住的秘密的时候,天杰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我流着眼泪一个人去医院扼杀了那个腹中生命的时候,天杰沉浸在高考成功的快乐里。到如今,他仍然不知道那年夏天意乱情迷时发生的意外,也终究不知道,那意外会带来多大的后果。
医生说,我这辈子再也做不了母亲了。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放声大哭,冰冷的床,一声既同情又鄙视的眼神……我一度恨死了天杰,可到底还是选择了原谅,我又不爱他,我们是十几年的好朋友,何必让他背负内疚感活着?
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吧,这样也很好。那时我这样安慰自己说。
天杰、天杰的妻子孩子拥在一块儿一派温馨的样子看在我眼里,我忽然感觉到痛意,撕心裂肺。孩子的小手,小脚,小小的脸,咦咦呀呀的哭声,一股酸涩冲上了我头顶,在我整个胸腔里涌动。
凭什么?这原是我的幸福!是你,是你们,抢走了我的权利,我的幸福!如果不是天杰你做错了事,我怎么会失去当妈妈的权利?难道我就不想一家团圆、其乐融融?难道我就不想有个小小的孩子,亲爱的丈夫?但是,现在,它们是梦里也不敢奢望的奢望。十六岁,你毁了我一辈子!
我从来不知道,我竟会这样恨一个人,这样恨亲如兄弟的天杰;我从来不知道,我竟会这样嫉妒一个人,嫉妒得如痴如狂,嫉妒孩子的妈妈。
“你是桑榆嘛?我经常听天杰说到你的。”天杰的妻子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温和带着笑意看我,打断我的思绪迷惘。
我一怔,天杰并没有看我,他只是拿着奶瓶,问妻子,“我不会弄呀,倒在手背上有点凉,我怕宝宝会受凉,要不要热一下?就用微波炉热吧,不是说微波炉不好么?”
如果是从前,如果我没有看到这个猫儿大小的孩子,我会开玩笑地和天杰勾肩搭背,“耶?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干嘛呀,志向什么时候变成超级奶爸了?”
可现在,那孩子的脸却在我面前不停地晃,不停地晃着,还有一个孩子在我心里跳跃着、哭喊着,像无数凄风苦雨中的噩梦,她紧紧拽住我的心口,“妈妈,妈妈,妈妈,我不想死,你为什么要让我去死?”她终于,变成了一片猩红的血雨,弥漫在了我终生的天地里,我的孩子……
“哈啊——!”我抱住了头,野兽般的嘶喊,蹲下身子,蜷缩着身子,我喊哑了嗓子,四周却是出奇的寂静。
眼泪正不停地掉下来,癫痫发作般的抽搐,十六年前,多远多远的距离,远得似一场梦,可是当年冰冷坚硬的病床,人们漠视的复杂的眼神,我张开眼,只有一道冰凉的泪水从我眼角滑下来……
我抽搐着,颤抖着,记忆重叠、交替,我看见了十六岁时的我,手里那张小小的纸片被汗渍浸透,我双腿发软地站在天杰书房门口,他笑容明朗,“桑榆,我要去北京了,我要去上大学了!”那一瞬,我便失去了告诉他一切的勇气。
而现在,十年后的天杰蹲在我面前,眉宇里时焦急而惊异的神色,那双还残留着孩子奶香气的手放在我肩头,试图摇晃醒梦靥般了我的我,“桑榆!桑榆!”
“你把孩子还给我!!”我瞪大眼睛,通红如血,我吼叫着,哭泣着,颤抖着,喊出最后一个音节时,一股力量从我体内,缓缓地游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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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变成了一个疯子,因为我睁眼以后,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什么公主,什么熹妃、什么建陵政变……耳边充斥着这些奇怪的词语,我生活的是一个小小的幽闭的院落,我叫它梦园。
我想,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狂想症。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我想象出来拯救我的虚幻世界,难道历经了艰辛,看遍了红尘的我,还会相信小女孩儿才会相信的奇迹,还会相信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穿越?
我知道不过是一个虚幻的谨慎世界,可我,不能自拔地沉湎。浮生一梦,清醒是梦,疯了也是梦,不如做个好梦吧。
一枝红杏出墙来,墙角边春意盎然,那一抹淡粉色延伸到院子里来,对比着这院子里的无限凄凉的衰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于是我起身,从贵妃榻上站起来,一只手够上墙角那株开得正艳的花枝,可惜还差那么一点,再踮起脚……
“哼!”一声冷笑传来,我扭头一看,门口赫然是个贵妇装扮的女人,头戴金步摇,衣装华丽逶迤而来,脸上又偏偏是嫉恨的神态,“你在干什么?”
我不和她计较,我疯都疯了,还至于和幻想世界里的人置气么?他们,一个个,都是我大脑中的产物吧?
“那花儿开得正好,我想攀折一枝来给这院子添添生气。”
“嘶——”那女子倒抽一口气,她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缓缓地、缓缓地,让我对视着她的眼睛,“没有用的,熹妃娘娘的温柔娴淑迷得了二哥迷不了我,沐恩公主的千娇百媚惑得了云天,却骗不了我,姐姐,你收起你伪装的模样吧。”
我沉默不语,她走了两步,定定看着墙头那一株伸到院里的花,抽出腰间佩剑,转眼,落红满地,随风飘零,我不是林黛玉,却也生了惜花之意,“好好的花,你作践它干什么?”
她定神看住我,“你……”她的眉头渐渐蹙起,“你出生起,身染怪疾,不能见花、不能闻花、哪怕是画儿上的假花你也见不得,听云天说你失了心智,难道,竟是真的?”
“只怕……折花是假,攀高是真!你不要妄想拿掉你腹中胎儿,尽管我也不想见你生下这孽种,可毕竟这孩子还是二哥的骨血,云天日后要挟二哥,又多了一个筹码,哈哈!”
我惊愕地只觉得耳边一阵嗡嗡作响,“你……你……你说什么?”我颤抖着嘴唇,用力地咬着每一个字。
“我就知道你是装的!”她瞥我一眼,“下贱!你们上官家的脸全被你一个人丢光了,为什么巴巴地追着二哥以求宠幸?因为他是皇帝?活该你被二哥抛弃,熹妃娘娘,你还记得你现如今的身份吗?阶下囚而已,你是云天的阶下囚而已!你指望他仍会像当年一样跪倒在你的裙摆下,你是痴人说梦。云天他已经是我的驸马了,他只会爱我一个人的。”她得意洋洋地高扬着修长的脖颈。
“你说,我怀了身孕,是么?”我不理她,只追问令我震惊的内容。
仿佛为了回答我,腹部忽然一阵轻微的响动,我低头看下去,果然腰腹部,鼓出一个小小的球!
“上天垂怜!”我合十了双手,喃喃说了一句,含笑的眼睛落下眼泪。我是那么高兴啊,我又可以当妈妈了,我有孩子了!上天判了我死刑以后,又给了我一线生机,梦也好,真也罢,我知足了。我情不自禁握紧对面那人的手,“谢谢,谢谢……”我的热泪吧嗒吧嗒落在她的手上,映照她惊愕的脸,“本……本公主,你,桑儿!”
情急之下她竟然喊出一个我听来万分熟悉的名字,我愣住,她也一怔——
她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可最后还是化作关切,水汽涌起来,环视了一圈,四下无人,她忽然紧紧搂住了我,“桑儿姐姐!其实我不恨你,一点也不恨你,你把二哥害成了那样,你诱走了我的驸马,可我还是没办法恨你!”
她像我刚才握着她那样回握我的手,“这是咱们在月湖下的约定,只要握一握彼此的双手,就会前嫌尽释。没想到,你还记得。约好了的,‘夫婿如衣服,姐妹如手足’,怎么可以忘记?”
即然这样,我认真看住那双清澈眼眸,“既然这样,我求你一件事。”
她点头,又慌不迭摇头,“不可能。二哥已和云天势成水火,云天他,已不再是从前的云天。一个是哥哥,一个是丈夫,我本来已经很为难,你如果要我去帮二哥,我做不到。”
我听了半天,虽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但是我要说的和她说的绝对是两件事,“我只求公主,让我平安生下孩子!”
她如释重负,“你仍像从前那般叫我毓敏吧,如果你愿意的话。可……”她凝着盈盈如水的眸子,“二哥他都对你那么弃你而去,你竟不恨他?他把你当作人质当作棋子交给了云天,你还是要生下他的孩子?”
我抚着微凸的肚子,分外满足,“孩子是我的,只是我的……噢!”不适应身上突然的变化,尤其是在腹部忽地蠕动的那一下,我小心翼翼地微微蜷着身子,不敢动一动,生怕动一下都会伤到她分毫。“她动了是不是?让我摸摸,其实我也好想要一个孩子,可是云天他说……”毓敏到底戒备地看了我一眼,一只手悄悄放在了我的肚子上,她惊喜地与我对视,“真的在动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