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瓶》怀愧

1、一加一 你是第三个

　　一加一，等于二。

　　一加一，等于三。

　　你无力地睁着眼，透过地缝的光，在你僵硬的脸上留下一道痕迹，那是你整个黑夜的明月。

　　“叩叩。”有人在地上轻敲了两下地板，你没有应，始终谨记着什么时候也不可以出声的约定。“咔嚓——”是地板被推开的声音，直到你沐浴在月光中，才发现终于又是一个黑夜。今天来的是04，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她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却又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她弯腰取走放在你身边的盘子，又将放在地板上的另一个盘子放在你左耳旁。

　　做完了一切，04却还蹲在地上，托着腮，眼睛大大的，像一只好奇的小猫咪。“Bleem，昨天的晚餐怎么样？”没话找话呢，你觉得有些好笑，没有应。

　　04仿佛知道不会有回应一样，也不失望，只是继续盯着你看。过了一小会，她似乎是累了，站起来回头张望了几下，似乎是在防着什么人，然后“咔嚓——”地板又归于原位，你又沉在了黑夜里。

　　黑夜太漫长了，离下一次沐浴月光还有很久很久，一双桃花眼都失去了光彩。昨天的食物说实话很一般，比脸还大的盘子上只有两小块白面包，和以前完全没法比，你心里有些苦涩。你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无非就是他们又克扣了04和03的食物，你淡淡地想。

　　不过，今天的食物倒看起来不错，两块看起来挺美味的松饼，占据小碗小半层的肉汤，以及十分难得一小盒牛奶。任哪个人看到这些食物都会很奇怪，明明是很丰富的晚餐，但是所有的食物都不是一整份，看起来就像是从完整的一餐饭中，刻意留出来的一部分。

　　你却一点不会意外，并对这种生活习以为常了。食物的香气萦绕在你的鼻尖，你却没有任何食欲。如潮的黑暗包裹的你，你没有任何反抗，这种割裂黑暗的生活是从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已经记不清了，毕竟没有记日子的习惯。只是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了，久到你已经忘记了可以自由拥抱光明的肆意了。

　　你只记得被从别人身上割下来的三分之一的生活，只记得永无阳光的永夜。你好像是逃到这户人家来的，你好像还记得，那时候03、04都还不叫这个名字，你还记得这个家里还有一个天天抱着着03、04转圈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个总是带笑和小04很像的温柔女人。

　　他们好像是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从那以后，你就进到了这个小空间里，从那以后，你和外面的世界就只剩下了03和04。想起他们俩，你心里一片柔软，才六岁的孩子懂什么，只知道妈妈离开前要他俩好好对待这个陌生的哥哥，至少要“公平”。两个半大的孩子只会哭着点头，跌跌撞撞追上去又被狠心关在门内。

　　公平?稍微大点，其实也就大一分钟的03作为龙凤胎的哥哥给妹妹擦着眼泪解释，公平，就是你有的，这个哥哥也要有。04抽噎着点头。妈妈是去找爸爸的，他们很快就会回来！03对妹妹说。可以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礼拜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四年过去了，天边日月交替，窗口的树叶黄了又绿，他们却始终没有回来。大概是这样吧，叶子是绿色的对吧，如果你没有记错的的话。

　　不过两个孩子倒是十分诚信地履行着诺言，不过作为交换，你也要遵守一个约定，就是千万千万不能在没看到03或者04的时候发出任何声音！你还记得03当时说出这个要求时故作凶狠的样子，当时你笑着摇头应下了。

　　与黑暗为梦，以及获得了每天一份精心准备的晚餐，那是每天那些人送来食物时，03和04小心取出的自己该公平给予的三分之一，每杯牛奶取出三分之一，两份在一起，便是一小半杯的公平；每块面包掰开一小半，两块凑在一起便是一大块的公平；一件厚厚的外套，剪掉两条胳膊和一大块长长的布，便是一分暖暖的公平；甚至是04的薄裙子也要小心剪下一小块，构成了一份破破烂烂的公平。你躺在一堆破布之中，那是两个不会说谎的孩子给你浇筑的一座名叫公平的牢笼。

　　你躺在这里里面，像是躺在自己的坟墓里一样，孤独，不安，恐惧，但这一切到最后都化作了麻木，自03、04的父母离开后你便躲在了这里，你自愿与夜为伍，换的是外面两个孩子的长明。

　　可是，你真的忘记了吗，真的忘记了自己的来历，忘记了光的温度，忘记了斑斓的世界吗？你还记得的，还记得来到这个房子之前自己的栖息之地，还记得那天湮灭整个天空的能量，还记得那03和04的爸爸消失前和妈妈的谈话，还记得妈妈去找孩子爸爸的慌张，还记得你进入黑暗看向世界的最后一眼，在那告别的一瞥中，在窗外，你看到了一个持枪的男人。你还记得你和03的约定，你还记得食物的香气，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Bleem。

　　你什么都记得，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你努力的安慰自己，不去想为什么两个半大的孩子每天都可以弄到新鲜食物，不去想03和04是为什么改成了现在的名字，不去想你为什么要躲在这个狭小，黑暗的地方。你努力的安慰自己，你只记得你曾经也光明正大的站在光中，只是你忘记了，所以你需要想起来，你安慰自己，在这场漫长的回忆中努力找些东西作为慰藉。

　　“你是第三个人，是从我们血肉、生活和灵魂里割下三分之一组成的第三个人。”异常早熟的03曾说过的话响在你耳边。你知道，你当然知道，你只是躲在太阳背后，破布，碎屑堆砌的第三个人，第三个本早就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的人。他们给予了你最大的公平，可是阳光是无法分享的。

　　你偷偷的打开地板，你偷偷的违背了和03的约定，你欺骗了那个孩子，你知道03知道会指着你的鼻子痛骂，可是，一次就好，只有五分钟，上帝肯定愿意赏这个可怜的人五分钟的对不对。你默默祈祷着。可是，从你轻轻推开地板的时候，从你第一次走出黑暗开始，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有变，不会更糟，也不会更好了。

　　你伸着懒腰，贪婪地享受着被阳光抚摸的温暖，感觉到整个世界有些晕眩。就在你飘飘乎地徜徉这一小片光明之海的时候，一个人进入了你的眼帘，那个人你很熟悉，就是你最后一眼看到的那个拿枪的男人，那张脸你更是熟悉，是一张你很久没有看到的脸，桃花眼，薄嘴唇，一张和你一摸一样的脸。你动作一僵，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和他这样对视上了，那双眼淡漠，带着异于常人的冷静，仿佛是一滩似水。你连滚带爬地逃进自己湿冷的温柔乡，将地板拉上，你静静躺在一堆破布中，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仿佛你今天没有偷一缕阳光，仿佛你从来没有背叛过誓言，仿佛你没有看到那个人，那个你的克隆母体。

　　你逼自己忘掉一切，嘴却不自觉地颤动。你想忘掉自己作为克隆实验体躺在营养仓的年复一年，可是这些被压制的记忆却突如潮水般袭来，实验室发生意外爆炸自己拼命的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03和04的爸爸妈妈收留自己的真正目的，他们在帝国入侵时想将“Bleem”的消息上报的情景，你还想起了，你听到03和04名字的那一刻的绝望，那一种永远无法逃脱的梦魇。你浑身都在颤抖，你又体会到了害怕，这种陌生的情绪掌控着你的身体、你的心神。

　　一只眼睛猛地出现在地缝间，死死地盯着你。你和他对视，越来越颤抖的睫毛，最终猛地合了上眼。你从温柔乡里扯出来时，一直闭着眼，整个人都透着不可言说的痛苦。你被甩到地面上，像一条蠕虫蜷缩在地上，最后你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望向地底那个盛着食物的盘子，你有办法离开的，你全记起来了，你是bleem，你可以躲到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段时间里，可是03和04怎么办，，他们本就是下一对实验体！

　　公平，你死死盯着那个盛着公平的盘子，苦笑着，眼泪从瞪红的眼涌了出来，被抓到的小朋友就该受到惩罚，违反规则的小朋友就该被惩罚啊，被保护的小朋友也该出来保护其他的小朋友了。这才公平，你，泣不成声。手指着盘子的方向，像是在暗示着他，他将地板合了上去，像是一种许诺。

　　你轻轻地，又闭上了眼，止住了哭泣，整个人散发着柔和地气息，最后的时刻，你选择单方面和暗夜和解。

　　“咔嚓——”是熟悉地声音，你盯着眼前再次出现地04，似乎很是不明白，今天不是轮到03了吗?04熟练的拿起没有动过的食物，又换上新的食物，盘子相撞的声音很清脆，04怎么拿着两个盘子？04却并没有看出你的疑惑，她又如昨日一般蹲在地上，盯着你，询问着“Bleem,昨天地食物是不是很好吃？”，也不等这个再也不会给与她回应的人反应的时间，反常的立马就将地板合上了，急急忙忙的，你不解，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你耐心地等着，不一会，你又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从你身边经过，落在了你身边一米左右远的地方，你听见盘子被放在地上的清脆的声音，你又听到了地板被推开的声音。

　　你听见，04轻柔地说道；“哥哥，今天的食物很好吃的！”

　　透过地缝，死灰般的眸盯着远处的一个点，很久很久没有眨过一下。你没有躺在月光中，你与灰暗相拥。

　　一加一，等于三。

　　一加一，等于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