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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放心的人 「六」 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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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休假要用在刀刃上。
我决定到尹州看三星堆的展览。
说起来,周末去也是完全可以的,但周末的人流量会大大降低体验感,我觉得看展览这件事算的上刀刃,便还是毫不犹豫请了两天假在工作日出发尹州市。
共饮一江水的展览主题太浪漫了,浪漫到我有点招架不住。也可能是天太热了,我围绕着「面具」来来回回转个不停,像中暑的陀螺。我从来就不相信三星堆是外星人的智慧,它就是人类的智慧。过去的人用他们的智慧包裹着我,我站在这里,好像能够感知他们一样,这就是展览的意义。
我们都是人,我们都很相似,虽然我们尽力在摆脱表面的相似。
天气确实太热了,我甚至出现了幻觉。我看到面具后有一张脸,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我揉了揉眼睛,想让自己清醒过来。毕竟带着工作情绪来看展览是对展品的侮辱,我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还想到工作?我怪自己。
我继续揉着眼睛,听到耳边一声低低的:“周天文。”
“谁!”我几乎喊出来的同时,一转头,看到路鉴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我不要大声喊出来。
“路…路…路…路…路”我结巴起来。
他双手放在背后,上半身朝我倾来,轻声说:“看来我比三星堆还让你兴奋。”
我有点不好意思,也小声问话:“路总,您怎么会来?”
他好似想了想,:“我当然也有我的兴趣爱好。”
我又问:“您来了多久了?”
他用手指头指着面具展台:“你在这绕了多久,我就来了多久。”他又问道:“你在看什么?一圈圈绕个不停。”
“面具啊!”我的兴奋点又上来了。
“看来你很喜欢,怪不得我在你背后转了几圈你都没发现。”
我摆摆手:“嗨,您哪能和三星堆比啊。这三星堆可有看头了。您看……”还没说完我就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有的话虽然它本身没错,但不代表合适。
“说说,怎么有看头了?”路鉴似乎没有怪我的意思。
“这……就不需要向您汇报了吧?”我抬脚走向另一展区:“总之,它们是我通往过去的路。”
走出展馆,恍如隔世,好像生活中的一切小事都不重要了。
这时候只需要一个现实的人把你拉回地面。
路鉴很自然地安排我:“展也看完了,待会儿还有什么活动?我没下一步计划。”
我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假期和自己的上司挂上钩呢?这不等于加班吗!我的脑袋瓜火速一转:“噢,我待会儿准备坐动车回去了。”
“你不是请了两天假?”他一语戳破。
“您怎么知道的!”
“你的假条是我批的!”他没好气的说。兴许看出了我的不情愿,他继续说:“明天我可以顺带载你回去。你动车票还没买吧。”
“买了买了的!”我拒绝道。
“千万不要做既浪费钱又浪费时间的事。”他一字一句说道。
他要和我一同行动的想法有多斩钉截铁,我想现在他就有多后悔。
站在“千里香”的门口,他狐疑地看着我:“你……带我来这?”他似乎一脸我对他有什么误会的样子。
我可没那闲工夫巴结他,我是真的累了:“路总,足浴放松是对逛了一天的双脚基本的尊重。这可是我的一大爱好!”我一副是你说要跟着我来的嚣张。
他突然一笑:“你的爱好确实很广泛,又喜欢三星堆又喜欢足浴。”
“有什么问题么?”我问。
“没问题,雅俗共赏。”他大步朝店里走去。
“路总,这您就错了。”我说:“足疗可不俗,里面有门大学问。”
“噢?怎么说?”他似乎饶有兴趣。
“就说上一次足疗。帮我按脚的大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见过的脚太多了,每个人的脚都是不一样的。一个人的脚是什么样的,那个人就是什么样的。”说完我很骄傲,仿佛说这句话的人是我。“当时她刚要帮我洗脚,正在看我的脚。她认真看我脚的样子,我觉得她能看穿我。”
“我觉得你对足疗的理解比三星堆深刻。”路鉴一句话结束了我的分享欲。
这一次给我按摩的大姐黏着厚厚的假睫毛,到了晚上妆有点斑驳了。但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漂亮的姑娘。
我是很乐意聊天的,但路鉴在边上一声不吭,现场被他搞得异常沉默。我好想知道师傅什么时候能不小心手劲使大了,能让我看看他哼出一声的样子。
在我太过有礼貌的谢谢中,按摩的大姐开始问我从哪来。我说东川过来的。她饶有兴趣,不停问我东川什么地方好玩,什么地方好吃,她也想到东川旅游,特别想到东川看大海。我当然知无不言。
大姐又问我逛了哪里,我回答她今天逛了博物馆,又顺势问她附近的不夜城好不好玩,我准备等脚劲恢复再过去走走。大姐抿嘴一笑,有点尴尬地说她也不知道她也没去过。
我有些惊讶:“不就在边上吗?怎么不去走走。”
她回:“哪有空呐!不夜城最漂亮的是晚上。可晚上我得在这给客人按脚呢。”
我开始听她的故事,又心酸又坚韧。稍微熟络了以后,她又开始问我:“边上那位是你男朋友吗?”
我转头一看,路鉴正闭着眼睛半躺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不是。”我诚恳道:“他是我上司。”
大姐的表情暧昧了起来,又突然出现一种苦涩,似乎是鼓起勇气,她说:“小姑娘,其实人呐,真的不能走错。像我。走错了一步又一步。你还年轻,做什么都来得及。”
我突然意识到她可能是误会了,觉得我是和上司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兴许按完脚下一步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这一刻我才突然有点后悔,好像把路鉴带到这里确实不太好。
不知是替自己解释还是让她安心,我轻声说:“其实我和他也不熟。”
讲完后感觉大姐更不安心了。和一个不熟的上司一起足疗?
“周天文,你待会儿住哪?”路鉴冷不丁开口。
大姐和我四目相接,看起来是想用她的眼睛和我说些什么。
我转头一看,路鉴仍是闭着眼睛。
“我……我住亲戚家!”我灵机一动。大姐向我投来赞许的眼神。
他终于睁开眼睛,但却不是看我,他朝帮他按脚的大哥问道:“师傅,还有多久?”
“还有四十分钟。”按脚大哥又问:“力度还行吗?”大哥兴许是对他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的姿态开始怀疑自己的技术。
“很好,谢谢。”路鉴微微探身,看了看表,他转向我:“你亲戚家在哪?待会儿我送你过去。”
我忙不迭:“不用不用!”
“时间不早了。”他继续说。
大姐隐秘地朝我翻了个白眼,一副看不惯这种风月老手的样子。
“才九点。我对这熟得很。”我回。
“你对这熟得很?”
“我这不是有亲戚吗!哈哈哈。”我用一阵笑声掩饰了自己的谎言。
他顿了顿:“那好,到了说一声。”他没有继续坚持,而是淡淡又来了这么一句:“毕竟……我是你上司,对你的安全也该负点责。”他那上司两个字加重的不是一点半点。
“那是那是。”我讪讪道。
我打了个车回到酒店已是晚上十点,肚子饿极,拎了桶泡面再准备办理入住。
出门在外,我最看重住宿条件,什么都可以差,住的不行差。所以每一次出门,我都会精心挑选酒店。这一次,我倒省了心,我学妹听说我来这看展览,给我推荐了离博物馆最近的这家酒店,说又方便又舒服又……贵。
赚钱,就是为了出门在外住的好一点。我的人生哲理之一。
果然,贵有贵的道理。大堂富丽堂皇不用说,我从没闻过这么好闻的香气-—在住过的那么多酒店之中。这种香气有最美好的特质-—-刚刚好,让人实在忍不住想打听它的名字。
让人忍不住打听名字的还有前台小姐,长得一个个如花似玉,我一边办理入住一边使劲以最不经意的方式偷瞄人家。
“您好周小姐,这是您的房卡。这个房间不含早。”前台小姐礼貌地做着她该做的一切。
我笑意满满接过房卡,一转头,如见鬼一般,手里拎的泡面都掉在了地上。
能不是见鬼吗?谁能想到路鉴就站在我身后!
我还未开口,他已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周天文,原来这就是你亲戚家?”
谎言被撞破后没什么好解释的,越解释越可笑。我不回答问题,反而抛出问题:“路总,是我要问您,您怎么在这?”我猜测他大概是一路跟我到这里。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朝我摆摆手示意我让出位置,走向前台:“您好,我预定了房间。”
我站在他后面,彻底傻住,竟不知该走还是该留。可能是心虚,可能是这种无意被抓包,我站定在那一动不动,直到他转身对我说:“你明天报2305的房号,去顶楼吃早餐。”说完,他大步朝电梯走去。
我紧跟他,「不用了」三个字还没开口,他又是一句:“你「亲戚」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吗?大清早吃泡面?”
“不是……。”我声音极小。
他突然转过身:“那是什么?”
“是……泡面是我的夜宵……”我的声音更小了。
他顿了一顿,似乎没想到答案是这个,好似没好气一般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得飞快。
我还没跟进电梯,他就急按电梯关闭的门,还好我够灵敏,及时溜了进去。但此时我也是没好气道:“路总!我还没……”
此时电梯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他朝我逼近,冷冷道:“要防备就要防备得彻底。待会儿让我看到你的楼层房号什么的,那可就危险了。”
“哈哈,怎么会呢?”我面上笑嘻嘻。
“不会?刚刚又是谁对我唯恐避之不及。”他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
“当然不会!路总防备我还差不多。您这么英俊潇洒、温柔多金。”我鬼使神差说出这一连串的马屁。
“你这话说得……………”他假意叹了口气:“对你,我确实需要有所防备。”
成年人总有心口不一的时候,比如刚才的我,比如刚才的他。
我防备他是真,他防备我是假。
我心里隐隐不快。
不快是到回去的动车上才消磨的。因为第二天的博物馆有活动,所以我们一直待到了晚上搭了最后一班动车。所谓「他乡遇故知」,我们一起买了动车票。
准确地说,是我帮他买了动车票,像极了在外出差的秘书,体验感极差。这个周末该死的又和工作挂上了一点关系。
不过很奇怪,因为有他,我似乎安心不少。昨天,在陌生的城市,我对他有所防备;今天,在回家的动车上,陌生人来人往,他这个我唯一熟悉的人,让我在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那种一个人到动车站的心情变得放松起来。
大家都很喜欢在快到站的时候站在过道里等着下车,即使车还没停稳,即使那已经是终点站。
我从不。
我发现路鉴也是这样的人。
我突然笑起来。
路鉴眼睛一瞥,好奇问道:“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这个时间点,动车上没有什么女生了。”
路鉴抬眼看了看,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继续道:“男生真好,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想去哪就去哪。他们不用考虑这班动车到目的地几点了,不用害怕那里是不是黑,是不是足够陌生。”
他点了点头,像是表示赞同。
我继续说:“一个女生,除非有几个女生结伴而行,或者除非有一个放心的男生保护自己,否则,除非万不得已,是尽量不会选择夜晚的最后一班动车。”
“看来……”路鉴突然开口。
“看来什么?”
“看来,你现在很放心我了。”他悠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