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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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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琴音泣血
乐声轻扬,穿过华丽宫室中的层层帷幔,在冬日阴霾的天空下盘旋。燕国的雪在空中飘飘洒洒,又裹着琴音轻柔地落下,在荒凉的土壤上缚成了茧。
酒席上首的华服男子举起手中精致的酒爵,敬向下首之人:“荆卿,这燕赵之音,可还合心意?”下首的男子带着一身落拓,也举起酒杯略一示意,仰头喝下杯中琼浆,叹道:“燕赵悲歌,自是豪迈苍凉。岂不正和太子殿下此时心境?”那太子手略一顿,随即大声笑道:“荆卿果是豪杰!能得荆卿相助,真乃我燕国上下之幸!”这边荆轲也是纵声一笑。觥筹交错,宾主尽欢,连带着空中的雪都仿佛飞旋得更加快了。
席边抚琴的女子低头浅笑,手下却仍是丝毫不乱,慷慨悲壮之音从黑色琴身上抚过的素白纤指间流泻而出。小女子不懂得家国天下的大事,只是知道,既是自己主家的大人高兴的,既是带着这燕地的豪迈的,那自是好的。她轻轻地抿着下唇,听得席间贵客对自己素受琴技的那一声赞,唇边荡漾起一抹羞涩的笑。
筵席已散,琴姬怀抱着琴在燕王宫的走廊上轻快地走过,带着雀跃的心。多好啊,礼贤下士的太子殿下,端庄美丽的太子妃,活泼可爱的小公主,慷慨豪迈的侠客,还有那个乐技极佳的击筑人,那个雪发飞扬蓝衣翩跹的舞姬。这燕王宫中,多么的美好祥和。女子站在廊檐之下,看着漫天飞旋的燕国大雪,开心地扬起嘴角。
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琴姬惊恐地挣扎着,绝望的呼喊却换不来任何一个人的回头。眼睁睁地,看着刀斧手锋利的斧头落下。已经感受不到那彻骨的疼痛了。女子木然地盯着血流不止的断腕,残肢仍不死心地伸向相依为命的瑶琴。鲜红的血液沾染了桐木琴深黑的琴身,宛如开在夜幕下的血红梅花。空洞的眼中泪水潸潸而下,模糊的视线透过夜色梅花看到了曾经,在燕赵交战下惨死的家人,连年征战中死无其所的灵魂们悲戚地唱着歌。死灰渐渐蔓延上了她的眼,残肢紧紧怀抱着已被染红的瑶琴,鲜血在雪白的大地上铺洒成了一滴绝望的泪。
那乘着琴声的灵魂们跟随着漫天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冰封的易水河边她看着那些壮怀慷慨的侠士们。十年一剑,壮士赴死。依旧是那豪迈的燕赵悲歌,年轻的乐师悲壮的筑声,绝美的舞姬飞扬的雪色长发。这一切,不属于她。她的所有,只余下静静躺在雕漆的锦盒之中那一双已泛起尸斑的素手。女子嘤嘤的悲戚哭泣,在燕地呼号的北风中淹没,再也……分辨不出。
——飞雪悲歌易水滨,谁记红颜半曲琴
二、江山为棋
帝国的铁骑踏过江山万里。从此,书同文,车同轨,纷繁的诸侯征战掩埋在了同一个帝国的阴影之下。帝座之上,那个被铁血的征战历练出的帝王,早已扫去了当年质于异国土地上羸弱的形象,带着不可一世的霸气,君临于这片从未有过的广袤大地之上。
当年纷繁割据的各路诸侯,当年舌战无休的各家学派,都已消失在这片新的土地上。在这千古一帝的霸业之下,那些残余的声音渐渐地微弱了下去。
偏安一隅的机关城?隐于市井的诸子百家?流散各处的诸侯遗裔?咸阳宫雄伟的大殿之上帝王睥睨一笑,那些,都已是过去,必将臣服于新世界的秩序下。他们,谁能够阻挡天下一统的脚步?谁能够撼动帝国雄兵铁骑的基业?
大殿之后的黑暗中,素纱蒙眼的女子熄灭了手中的烛火她望着面前的漆黑,看到了帝国的土壤上蠢蠢欲动的各路势力。浓重的黑暗中看不到她略弯的唇角那抹轻蔑的笑意。这帝国的土壤啊,还是如曾经那征战不休的时代一样,不过是这命运的棋盘而已。谁将谁吞并,谁与谁合作,谁和谁相战。最终,都是想要横扫这棋盘,将这纷乱的棋盘统一成同一种颜色。就连这前面大殿上的帝王不也是一样?不过都是这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在这一个个方格之间冲杀,最后,又归于死寂。
黑暗中的女子拂过棋盘,想起二十年前棋盘对面那个鬼谷的老人。深秋橘红色的夕阳下,手指拈起黑白的棋子,在纵横交错的棋盘间落下。那老人落下棋子,不经意地说着:“纵与横,在这天下争锋,却终究也只是在棋盘之上,终究也只不过是这方寸之中逃不过命运手指的棋子。顾盼之间,只是身不由己的厮杀。”那年尚且年轻的月神还不懂得老人的意思,她遥遥看了看暖色夕阳下相倚而眠的两个孩子,总也看不出棋盘上黑白相搏的残酷。
而今,阴影中女子的面容仍旧端庄平静,只是嘴角略略上挑。那老人果然一语成箴,纵横天下,睥睨众生,也只是这命运的棋局中那小小的一粒子。落子,便无悔,却再无从这棋局之中脱身的可能。落入棋盘的同时,也注定在这纵横棋局之间相搏至死。
而这众生,谁不是匆匆忙忙投身棋局,匆匆登场,又匆匆谢幕。那机关城内严阵以待的诸子百家,那咸阳宫中浩浩荡荡的帝国铁骑,谁不是手中那一枚无助的棋子?
指尖的烛火再次点燃,素纱蒙眼的女子平静地为帝王占卜,唇间冷冷地吐出一句句预言。大秦帝王的雄图,诸子百家的抗争,不过化成了口中轻轻的一句话。而更深的黑暗中,棋盘上又落了几粒,又失了几粒,那些被摆弄的,无助的棋子。
——世事如棋怎由人,不过终为简中尘
三、烈焰丹青
那个曾经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帝王,终于也到了烛火熄灭的那一天。无论曾怎样的坐拥天下,不管曾怎样的追寻长生的法诀,也终究逃不过死亡的宿命。
神州上下,江山各处,战火纷纷燃起。仿佛那威严的帝王一离开人世,这些压抑了许久的火焰就立刻燃烧起来了,转瞬间就燃过了大半个帝国。经历了几百年的战乱,又经历了数十年的苛政,疲惫不堪的人们又一次拿起了武器,又一次燃起了热血,又一次,为了梦中的新国度而奋起。
那些压抑已久的各路英杰们,登高一呼,便带领着身心早已千疮百孔的人们烈火罡风一般冲向了帝国那曾经固若金汤的中心。大地的深处燃起了火焰,等待这一天已久的众生早已按耐不住几百年的愤怒。于是诸子百家带着悲悯天下的情怀,各路诸侯裹挟着逐鹿江山的壮志,摧枯拉朽般地扫过了已经腐朽而虚弱的帝国。
曾今在机关城中困守的豪杰们,终于可以一偿所愿,为着兼济苍生的理想而拥戴着那覆灭帝国的军队。那是怎样一场让人血为之烧,魂为之燃的战争!那个几十年来一直被当做梦想的反秦的大业,终于到了完成的这一天!所向披靡的军队带着沸腾的热血冲进了已成为历史的帝国的中心。然而,失了主的天下,究竟该以谁为主?理想的视线,带来的是狂欢的盛宴,也是再一次的迷惘。
猜忌,疑虑,困惑,愤怒,像困兽在每个狂喜的内心挣扎着。曾经的伙伴,曾经生死相惜的战友,在一瞬间面目模糊。胜利的喜悦下,埋藏着早已在连年的战火中不再纯真的心。于是,一场烈焰,燃尽了辉煌壮丽的咸阳宫,燃尽了苦心经营的秦王陵。关西三百里山河,尽成焦土。精雕细琢的檐角,森严壮观的大殿,还有地下那另一片熔铸成的江山,都在飞腾的烈焰中焦黑蜷曲起来
咸阳的大火蔓延过了墙壁上勾勒精细的江山万里的壁画,山河壮阔,都在烈焰下逐渐剥离消失。就如同这同样被战火烧过的神州江山,又一次地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那是谁的哭声?那是谁的悲号?在焦黑的山河之间回荡。持续了多少年的战火,还没有停止。帝国苛政的终止,去仍旧没有停下,那又一场生灵涂炭。
——江山万里且随风,回首谁人叹苍生
后记:浊酒一杯祭苍生
连绵数百年的浩劫之后,当那一切都重归于平静,回荡于山河之间的悲鸣和烈焰焚过的焦味终于渐渐消逝于山间的风中。渔舟之上的老人放下了钓竿,将手边一壶浊酒尽洒入江中。撑一篙船,苍凉的渔歌声在山水间回荡了一阵:“叹流年,尽埋青史,都付与这清风流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