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凉》N1ne

1、第一章 我永远记得

　　我永远记得第一次看见那个叫岂凉的美如神话的女子的情景。

　　她穿着一袭宝蓝色冰纱，长发细柔如锦缎，素颜月目，微风如臣子，伏在她的轻笑的唇角之下，满目风华，仿佛将天下间所有的光芒都收去。只是青葱少女的年纪，眉目已经精致到天公赞叹的地步。

　　娘拉着我的手跪在地上喊，求公主收留苏儿，民妇来世必做牛马以报。字字铿锵，似用尽平生之力。可我分明看见那些垂头落下的眼泪，像春季的雨，无力地敲击着冰冷的石板。良久良久，我听见她的叹息，她说，“夫人，这是何必，留在这皇城里不比外面好许多。”娘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拉着我的手。她扶娘起来，把我在娘手中的手拉过来，“我会尽我之力护她周全。”旁边有侍从喊，“起轿，公主回宫。”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转过头看依旧跪在地上的娘，眼泪纷飞而落，洒在皇城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然后，决绝而去。

　　从此我是岂凉公主的侍婢昭阳，日日与她为伴。

　　昭阳昭阳，不再有苏儿。

　　她是朝阳国的天之骄女岂凉，万千宠爱，锦衣玉食，天姿国色，聪颖过人，仰慕者众，世间男子皆当她是他们心中女神，不敢染指毫分。哪知世间之事，世道难料。有人禀报当朝皇上，“朝阳公主岂凉乃世间绝色女子”。她便生生的被推上风头浪尖，要用一世幸福换得朝阳百姓永世安康。“昭阳，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物叫做宿命，反抗不得。”踏上和亲红轿前她对我说。彼时她的表情冰冷而坚决，一如十年前的母亲，让我心惊。

　　“昭阳定当倾尽全力侍奉公主，永世不离。”我半路拦住和亲队伍，携包袱跟随而来，她不肯带我去那陌生之地受苦，我便抛下一切要跟着。

　　“昭阳，这又何必。”又是一句叹息，却摆摆手让我上了轿。

　　十五日的路程，我们终于抵达天朝皇城，是不同于朝阳的广阔与繁华，人头攒动，声音如潮水一拨又一拨。然而在心里的生起的，只有绵延不绝的苍白凉意。

　　皇宫摆了筵席迎娶朝阳公主，当朝皇帝穿着金色龙袍，坐在正中朗声笑着与臣民同欢。我站在大殿外看着太监将身着大红嫁衣的她领到皇上面前，他牵了她的手来，仰头饮一杯迎亲酒。有好事的臣子趁着酒兴说一句，“听闻公主美貌无双，可否让天朝国民一睹芳颜，好长长见识。”皇帝已有些醉意，随口应道，“既然如此，爱妃何不应景答应。”伸手一挑盖头，红色绸缎落在地上，露出她的容貌，还有平静淡然的神情，一时间竟然鸦雀无声。良久才有人拍手而赞，“凉妃定是天宫仙女下降凡尘，果真绝色。”大人臣子纷纷附和，恭喜陛下得此天色佳人。我看见她的悲凉眼神，忍不住泪如雨下。

　　后来有人说，世间唯岂凉绝色。

　　此后是理所当然的宠爱，珠玉锦缎，珍宝美肴，还有以她名字命名的宫邸，岂凉宫。我是见过皇帝的，朗眉星目，威武凛然，天子的气魄慑人。此等的男子，的确应该是民间女子的上好夫婿之选，也难怪宫内宫外的女子前赴后继，只求帝王短暂温存。不曾想，他却对她动了心，有人向皇帝举荐朝阳公主不假，起先他也是没有动心的，待到一次偶然，从宫里一名画匠手中搜到一名女子的画像，冷淡的眉目，不食人间的眼神，一下便擒住他的眼睛。是的，他是见过她的，当日朝堂上的随口应承只是为了给那些反对他接她入宫的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得此佳人，予以封妃，是值的。

　　我以为岂凉该知足的，可是她入宫以来不曾笑过一回，每次内侍官送东西来，也只是微微抿嘴，眼睛里盛满的，全是撕人心肺的忧愁。

　　“公主，昭阳看的出，皇上是真心待你好。可是您...”。终于忍不住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她无奈地笑，“昭阳，若我告诉你，那画中女子并非是我呢。”“不，不可能，昭阳不信天下还有如公主一般的女子。”我慌忙应道。腿一软，双脚跌到地上。她扶我起来，“是，她与我不同，她更胜我一筹。”她苦笑一声，转身回了内殿。

　　剩我一人站在外面，宫外有太监尖厉的嗓音喊道“皇上驾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带着爽朗的笑声走进来。俯身跪下，和宫里的宫娥齐齐跪安。“凉妃呢？”皇上因我是岂凉的随嫁侍女，是以格外和善待我。“娘娘在内殿等皇上。”低着头说完这句便看到他走进去。旁边有宫娥脸色绯红，说皇帝俊朗非凡，真真是人中之龙，与凉妃娘娘是一对璧人。我轻轻叹一口气，出了岂凉宫，四处走走。

　　天朝的皇宫富丽堂皇，处处金雕银砌，大气豪华。转眼便行至一小湖边，自入宫以来，这是公主寻僻静的唯一地方，这里人迹罕至，可景色却寂静优雅，湖边有一处凉亭，公主常常站在里面，什么也不言语，就静静地想些事，不让别人靠前。我站在了她最爱站的地方，低头看平静的湖面，只映出一个样貌尚算清秀的低眉顺目的宫女的样子。忽然想起当年执意要把我留在朝阳国的娘，我是怨她的，怨她将我带到这世界来，却偏偏不肯将我留在她身边。要我从小就学会温驯听话，看遍尔虞我诈。还有那个少年，十六岁那年那个眉清目秀眼神清澈的公子，他拉着我的手说要娶我为妻，要生生世世待我好，最后却消失了的梦。